**空曠的街角,保姆車被小趙開走了,只剩下予靜那輛破舊的客貨兩用車。
兩桶化學藥劑被放進後車廂,發出沉悶的聲響。
溫綏靠在車身旁,深夜的冷風吹散了他身上黏膩的香水味。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有些自嘲地輕笑了一聲,隨後認真地看向予靜:
「剛剛……對不起。擅自把妳拉進這種骯髒的麻煩裡,還用妳當擋箭牌。如果妳生氣,想揍我,我絕不還手。」
予靜靠在駕駛座車門旁,雙手環胸,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下亮得驚人。她沒有發飆,反骨的基因讓她不按牌理出牌地問了一句:
「溫先生,我聽恬恬說過高總,她年輕、漂亮,而且手裡握著好萊塢和國際科幻片的第一手資源。只要你點頭,你接下來十年在業內的地位就無人能撼動。這是一般男人做夢都求不來的『天大機會』,送上門的甜頭,你為什麼不接受?反而要逃?」
溫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有些疲憊地靠住車窗,眼神望向虛無的夜空。
「因為……我認得清我自己作為男人的劣根性。」
溫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赤裸剖開自己的冷酷:
「我從不自認高尚,甚至我自認不夠好。在這個圈子裡,沒有一個男人經得起這種試探。我見過太多的惡,那就是即便一個原本再如何善良、如何完美的一個人,只要沒有在第一時間逃離試探,下一步就是破碎、骯髒和墮落。深淵和天堂,僅僅只有一步之遙。」
予靜的身子微微一震。
「這份體悟,是我父母用一整個家撕裂的代價教給我的。」
溫綏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最深、最痛的灰暗:
「我母親當年是名動一時的美人,我父親更是業界人人稱讚、擁有完美名聲的高尚君子。我小時候也以為我們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模板。可後來呢?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商務誘惑,一個別有用心的試探,我父親就陷進去了。一夕之間,欺騙、背叛、出軌,整個家支離破碎,我媽到死都沒原諒他。完美的皮囊和名聲,在人性的劣根性面前,比玻璃還要脆弱。」
溫綏抬起頭,看著鏡子裡倒映出的自己那張無瑕的臉,苦笑一聲:
「面對自己的惡,我唯一的辦法……就是逃。只有逃得遠遠的,我才能守住我心裡唯一想守護的寧靜安全。」
夜風吹過化工行街角,空氣中有些寂靜。
予靜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這個男人。
這是她認識溫綏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徹底脫下那層驕傲、傲慢、堆砌虛假的精緻外殼。他就這樣赤裸裸地、毫不避諱地將自己最軟弱、最不堪、也最真實的底色,直接敞開在她的面前。
【予靜內心獨白】:
男人經不起試探。所以他自認軟弱,所以在誘惑來臨前,他選擇狼狽地逃跑。
這個世界有太多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齷齪不堪的斯文敗類。可溫綏……他承認自己的惡,卻用「逃跑」這種近乎滑稽卻無比潔淨的方式,去維護他骨子裡對完美的底線,和對家庭悲劇的敬畏。
爸媽說得對,要看清一個人,得看他做事最後的結果。他逃跑的結果,是他守住了乾淨。
這皮囊底下……竟然還有著稀少、清醒的高貴人格。
予靜長著一張高級厭世臉的嘴角,在這一瞬間,破天荒地在深夜的街頭,朝著溫綏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溫柔、且帶著由衷欣賞的淺笑。
「上車吧,Oliver老師。」予靜拉開客貨車的車門,反骨的語氣裡,第一次多了一絲溫度的調侃,「雖然我這輛舊車的副駕駛座有點硬,但保證沒有任何香水味,也絕對……不會有任何人來試探你。」
溫綏微微一愣,看着月光下予靜那張清冷乾淨、卻帶著欣賞的臉孔,他狂跳了一整晚的心臟,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今晚,兩人都難得的見到了對方不為人知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