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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我想的不一樣》章節八:獨佔欲
遠方的地平線上,猛烈而低沉的「轟鳴聲」如悶雷般滾滾而來,每一次震動,都連帶著腳下的土地微微發麻。那是戰火的聲音,並不遙遠,反而近得像一頭在黑暗中磨牙的巨獸。

風從鄰國的方向吹過來,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那不是普通的風,那是由硝煙、焦黑的泥土、以及衣物皮肉被焚燒後的刺鼻廢氣混雜而成的氣味——那是戰火波及的味道。

只要一張口,舌尖就能泛起一陣乾澀與苦鹹。空氣中肉眼可見地漂浮著細碎的微塵與灰燼,在午後昏暗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極致粗糙的顆粒感。每一次呼吸,那些帶著高溫的微粒就像細砂紙一樣,狠狠地刮擦著氣管與肺葉,提醒著在場的每一個人『這裡,就是地獄的邊緣』。

 在盛祈光的請求和推動下。羽生墨曜於C國的拍攝工作,有了大幅的進展。WVI的攝影團隊,連同經紀人坂本剛木,也在難民潮的湧入,甚至擔心受到戰爭波及的影響下,幾乎24小時待命,想加速拍攝工作的完成時間。

為配合發放淨水包工作,WVI先拍攝了C國取得水源的不容易,天然環境的限制,以及後續相關單位要進行的水利衛生相關工作。準備剪輯成為水利衛生工程的募款影片。

羽生過去那雙曾被經紀公司投保千萬日圓、只需握著麥克風或精緻酒杯的手,現在正被粗糙的尼龍繩勒出深深的紅印。

發放淨水包的工作比羽生墨曜想像中還要枯燥且沈重。每一箱物資都像是一塊帶著溫度的鉛塊,在持續四十度的高溫下,體力被迅速抽乾。紅土細粉鑽進了他的指甲縫,與汗水混合成一種黏稠的泥垢。手掌心磨出的水泡在搬運過程中被擠破,火辣辣的刺痛感不斷衝擊著他的神經,但他沒有停下。

這是一種近乎自虐的勞作,似乎只有這種肉體上的磨難,才能稍微減輕他內心那種沈重的負罪感。

然而,生理上的痛苦並不是最難熬的。隨著體能的透支,體內殘留的藥物濃度開始急劇下降。那種熟悉的、如萬蟻鑽心般的焦慮感再次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有些模糊,遠處的熱浪扭曲得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鏡子,映照出他內心的狼狽。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在混亂的人群中搜尋那道白色的身影。

盛祈光正站在不遠處的臨時醫療棚前。她剛接診了一批剛抵達的難民,醫師袍上的鹽漬比昨天更深了幾分。她正彎下腰,耐心地為一名脫水的婦人餵水,眼神溫柔得像是能包容這世間所有的苦難。

羽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隔著翻騰的塵土與熱浪,貪婪地注視著她。

他看見她對那個婦人微笑,看見她輕輕拍打一個哭鬧孩子的背,看見她與一名當地的志願者低聲交談,眼神中充滿了信任與託付。那種光芒,是均勻地灑在每一個人身上的。

一種陰暗而尖銳的情緒,在藥物戒斷的焦慮催化下,猛地在羽生心底竄起。

『為什麼?』

他在心底瘋狂地吶喊。

『為什麼妳對每個人都一樣?為什麼妳的溫柔可以被隨意分享,卻不肯分出一點點專屬於我的空間?』

他握緊了手中的淨水包,指甲深深地陷入紙箱。他想起昨晚那個九十度的鞠躬,想起她那句

「再拜託您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走進了她的世界,可現在看來,他只不過是她那龐大救贖計劃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可以被隨時替換的零件。

他想衝過去,想拉住她的手,想大聲告訴她,

『他快要撐不下去了』

想讓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只倒映出他一個人的影子。

但下一秒,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他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在紅土地上。他顫抖著摸向口袋,那裡空空如也。藥已經所剩無幾,而他對這個女人的渴望,卻像是一種比毒品更難戒掉的癮,正瘋狂地吞噬著他殘存的理智。

「羽生先生?你還好嗎?」

一名志願者察覺了他的異樣,關心地問道。

羽生猛地抬頭,眼神中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戾氣,隨即迅速隱去。他重新換上那副疏離而疲憊的面孔,聲音冷得像冰

「沒事。繼續搬。」

坂本剛木注意到羽生的不對勁,暫停了拍攝,並趕緊上前,他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羽生搖晃的肩膀,隨即一塊帶著冰涼薄荷味的濕毛巾敷在了他的後頸。

「夠了,阿曜。回車上去休息。」

他看著羽生那雙佈滿血絲、焦慮閃爍的眼睛,眼神中閃過一絲隱祕的疼惜,但隨即被職業性的冷靜取代。

「剛本……我還能撐住。」

羽生想推開毛巾,卻被剛本按住。

「你撐不住。你的手指在抖,阿曜。」

剛本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瓶水,擰開蓋子遞給他

「你帶的藥量我心裡有數。急性戒斷反應發作起來是什麼樣子,我們在日本經歷過多少次,你忘了嗎?在那種狀態下,你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你要怎麼去『救』這些人?」

羽生沉默了,他死死抓著水瓶,指甲縫裡的紅土顯得格外刺眼。

「還有,那個女醫生。」

剛本轉過頭,看著遠處正忙碌的盛祈光,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我承認,她確實很特別。她是那種……會讓人想要跪下來懺悔的光。但阿曜,你得看清楚現實。她是屬於上帝的,是屬於這片苦難土地的,唯獨不會是屬於你的。」

「我沒有想……」

「你有。」

剛本打斷他,語氣中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

「你的眼神騙不了我。但你看看現在的自己,再看看她。你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國籍和身份,而是靈魂的本質。你現在連自己的毒癮都對抗不了,你要拿什麼去愛她?拿你的自卑?還是拿你那疊隨時會被揮霍光的支票?」

剛本伸手拍了拍羽生的臉頰,動作輕柔,話語卻像刀子

「聽哥的話,掐斷這些分心的念頭。回日本後,把身體養好。如果你真的想幫她,那就趕緊將這些拍攝工作完成,回國後用你的影響力去籌款、去捐物資,那才是你該做的事。在這裡當一個連水桶都提不動的志願者,除了讓你顯得更可憐,對她一點幫助都沒有。」

「等後天拍完醫療和物資招募的影片後,我們就走。」

剛本看著羽生眼角泛起的微紅,語氣終究還是軟了下來,

「阿曜,我是在救你。那樣的女人,不是你能碰得起的。強行靠近,只會把你最後一點自尊都燒光。」

剛本轉身去幫羽生搬起地上的箱子,他的背影在烈日下顯得有些沈重。羽生站在原地,看著剛本那雙同樣沾了紅土的皮鞋,心裡那種被「掐斷」的痛楚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對現實的絕望認同。

剛本招呼保鏢將羽生扶回車上休息,叮囑交代著別讓羽生又私自行動。他完成羽生剩下的發放工作,會回車上照顧他。

…………………………………………………………………………………………

暴雨降臨,營地一片泥濘。羽生因為藥物耗盡,情緒徹底失控。他在暴雨中拉住正要巡診的盛祈光,將她困在窄小的屋簷下。

「跟我回日本吧。」

羽生緊緊抓著她的肩膀,指尖因為用力而顫抖,

「這裡可能要打仗了,妳會死的!我可以給妳建一座全亞洲最好的醫院,妳想救誰都行,只要……只要妳只屬於我,只要妳別再看那些難民,別再看顏恩霖!」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獨佔」宣言。他試圖用金錢和承諾,將這尊「聖像」從祭壇上搬下來,鎖進他的私人收藏室。

面對羽生的失控,盛祈光展現了她「人間清醒」的一面。她沒有被他的財富或深情打動,反而露出了她作為醫者的「刺」。

她冷冷地撥開羽生的手,眼神中第一次帶了凌厲的審視

「羽生先生,你愛的不是我,你愛的是那種『拯救者』的幻覺。你覺得我是一件可以被買賣的商品嗎?還是你覺得,你的愛比這幾千條人命更重要?」

她指著外面泥濘中掙扎的難民,字字誅心

「如果你真的想獨佔什麼,那就去獨佔這份苦難吧。如果你做不到,就請收起你那廉價的佔有欲。」

被拒絕的羞辱感,驚醒了羽生墨曜,原來是『夢一場』(うたかたの夢)。他還在保姆車上。剛本則還埋頭在行程表中苦惱著如何壓縮行程儘速歸國。

C國外面的世界依舊,但透過這場夢,他知道,內心深處那頭名為「獨佔」的怪獸,已經被這片焚熱的土地徹底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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