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尋坐在房間裡。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三塊碎片拼成弧線，放在筆記本旁邊。他沒有在寫字。他只是在看，讓碎片和弧線在視線中停留，確認它們還在那裡。碎片橫放在膝蓋上，冷涼的。一切與他離開時相同。
走廊裡有動靜。不是腳步聲——是更快的節奏，像有人在奔跑，腳步不穩，還帶著某種急促的氣息，像正在被追趕，卻又無法回頭確認。他抬頭時，聲音已經過去了。然後他聽到了更多聲音，從公共區域的方向傳來，交錯的，有人說話，語氣急促。他在原地坐了一陣，然後站起來，走出房間。
公共區域裡的人比平時多。有人在移動，有人在整理裝備，暗色的衣物被疊好放在地面上，灰褐色的人正在把物品裝進袋子。灰藍色的人在檢查裝備——令符、飛劍、陣盤。沒有人說話，所有的動作都在持續進行，像一條已經啟動的線，正在按照既定的節奏向前移動。
他站在邊緣，沒有擋住任何人。他看到Liŋ站在水池邊，穿著灰藍色。她正在對一個灰褐色的人說話，語氣短促，不像對話，更像在確認位置。她說話時手比劃了一個方向——朝宗門外圍。
然後他看到了Tɕʰin。他從走廊另一端走出來，穿著深灰色。他的步伐比平時快，像被時間推著移動。他的視線掃過公共區域，掃過Liŋ，掃過正在整理的裝備，然後落在陵尋身上。他停了一下，然後走了過來。距離約兩步時，他停住了。他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指向陵尋——指向他的左臂，指向他口袋裡碎片的位置，指向地面，然後指向宗門外圍。像在說「你也來」。
陵尋看懂了。他沒有問為什麼。他只是點頭。
Tɕʰin轉身離開。陵尋跟上去。經過Liŋ身邊時，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的視線在他左臂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們走出宗門的入口時，守門人站在那裡。他看到Tɕʰin走出來，讓出了通道。他看到陵尋跟在後面，視線落在他身上，像在確認什麼。陵尋經過他身邊時，守門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走過去了。他的視線停在陵尋的左臂上，像是看到了某種他不確定該如何理解的東西，但他沒有開口。
外面的光線和上次一樣，灰白色的，覆蓋著所有東西。地面是灰地——粗糙的顆粒，踩上去時腳陷得更深。他跟在Tɕʰin身後，走了一陣，然後前方的地面上出現了一個東西。
殼體。比他在第十六章看到的更小。但它在運作——陵尋能感覺到，頻率從它表面滲出，穿過地面，透過碎片傳入他的掌心。他在距離殼體約五十步的地方停下來。Tɕʰin繼續前進，在距離殼體約二十步的位置停了下來。
陵尋蹲在後方。視線穿過Tɕʰin的肩膀，看向殼體。殼體的表面暗色的，有一層薄薄的霧氣正在從它的邊緣滲出，沿著地面緩慢擴散，像正在釋放某種物質。霧氣經過的地面，顏色正在變暗，像水正在滲入顆粒之間的間隙。
他蹲在原地，把碎片貼在地面上，感受碎片傳來的頻率。穩定。持續。和他在第十六章感覺到的頻率相似，但更清晰，像有一層干擾被移除了。他不知道那是因為殼體在擴張，還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這種頻率。
他看到Tɕʰin抬起了手。他沒有拔出令符，他的手掌上浮現出一道暗紅色的光紋，像血管被點亮了。光紋從他掌心延伸出去，像一條細線，連接到殼體的表面，然後消散了。殼體表面沒有變化。頻率沒有改變。像那道光從未觸及過殼體。
Tɕʰin沒有再出手。他站在原地，手掌仍然指向殼體的方向，但那道暗紅色的光已經消失了。他在那裡站了一陣，像在等待殼體做出回應。殼體沒有回應。
Tɕʰin退後了幾步，回到陵尋所在的位置。他在陵尋身邊停了一下，他的視線落在殼體的方向——那層霧氣正在繼續擴散，像一條正在延伸的線。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三個音節，結尾帶一個短促的收束。陵尋沒有聽懂——但他注意到Tɕʰin說話時，語氣裡沒有命令的意味。他在說「它在準備」。
Tɕʰin轉身朝宗門走去。陵尋跟上去。回到宗門時，Liŋ站在入口處。她看到Tɕʰin走回來，沒有說話。她的視線移向他身後的殼體方向，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她轉身走進宗門內部。
陵尋經過入口時，守門人仍然站在那裡。他經過時，守門人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他還是沒有說話，但他的身體稍微側了一下，讓出了一條通道。陵尋感覺到他像在說「回來就行」。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理解的樣子。他只是讓那個感覺留在那裡，然後繼續走。
他回到房間時，在門口停了一下，把碎片放在門邊，在地面上靠著。然後他坐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貼著碎片的地方還殘留著一層細細的震動。他不知道那是從殼體來的，還是從他體內自己浮上來的。他只是看著它，沒有記錄任何事。任由它在那裡等著他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