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地在他面前展開。暗色的，更粗糙的顆粒，踩上去時腳陷得更深，每一步都在消耗他的平衡感，因為地面在讓步，不在他預期的位置停下。他走了一陣，步伐穩定，但沒有目標。左腿的震動持續傳遞到他的胸腔，形成一個穩定的背景低頻脈動。碎片在口袋裡仍然靜止。
他停下來，拿出碎片，放在掌心。涼的。靜止的。他在它面前蹲下，讓它在視線中停留，等待它做出回應。它沒有回應。他把碎片收回口袋。
他站在結構前，感覺到碎片在口袋裡震動。他抬起頭，看著那道弧線。他不知道弧線通向哪裡。但他知道它不是隨機的。它在引導——不只是引導他，也在引導別的東西。他蹲下來，用手觸碰結構底部的地面。地面是冷的，但他感覺到一種非常微弱的脈動，和他的心跳不同步。他不知道那是結構本身的，還是從更深處傳上來的。他繼續觀察它，但沒有急著去理解它的來源或目的。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灰地在他面前展開，平坦、單調。但他注意到一個方向的光線和別處略有不同——灰白色的光線在那裡稍微亮一些，像有一層薄薄的東西在反射光線。他朝那個方向走。沒有理由，只是因為那裡和別處不同。走了約兩百步後，他看到了遠處有一個東西突出在地面上——暗色的，不規則的，像一塊從地面長出來的石頭。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有邊緣，有角度。
他在距離約五十步的地方放慢速度，蹲下來，讓自己在灰地的高度。他觀察那個結構——約兩人高，由暗色的材料構成，表面有細微的紋路，不是碎片那種光滑的質地，是一種更粗糙、更像被風侵蝕過的表面。它的形狀不對稱，像一塊被折斷後插進地面的石板。
他站起來，朝它走過去。到達時他伸出手，觸碰它的表面——冷涼、粗糙，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砂礫附著，像風化形成的覆蓋層。他繞著它走了一圈，注意到它一側的地面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和他在砂礫區域見過的拖曳痕跡相似，但更細、更淺。痕跡從結構的底部延伸出去，朝向他來的那個方向。
他蹲在痕跡旁邊，用手指觸碰它的邊緣——淺的，邊緣模糊，像很久以前留下的。他把手放在那裡，感覺不到任何頻率。但它存在，像一道指向來處的標記。
他站起來，決定繼續前進——朝那個結構方向更亮的光線走，而不是回頭。他穿過那片光線變化的區域時，他感覺到腳下的地面突然變硬了，灰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更密實的深色硬質表面——平滑的，像他在宗門內部見過的材質。他停下來，蹲下，用手觸碰那塊硬質表面。和宗門的材質一樣，比他之前的認識更冷，更密實。他用短杖輕敲地面，它發出一種低沉的聲響，不像石頭那樣清脆，像瓷器和金屬之間的混合體。
他站起來，沿著硬質表面繼續走。走了約一百步後，他看到前方有一個更大的東西——一個結構的輪廓，比剛才那個更大、更完整。他在遠處停下來，觀察它的形狀。由暗色材質構成，表面有弧線，和他筆記本裡那條已經模糊的弧線相似。
他朝它走去。步伐穩定，左腿的震動在硬質地面上變成一種持續的、有節奏的脈動，像回應著它的步伐。在距離約十步的地方，他停了下來，看到它表面刻著一條貫穿整塊結構的弧線，比他見過的任何碎片都長，像一個完整閉合的圓形，像是被永久地寫進了材質的內部，像紋理本身在繞著自身的形狀彎曲。
他抬起手，觸碰那道弧線的邊緣。指尖感覺到它時，碎片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很輕，很短的，像是再次被激活，用於提醒而非驅動。他拿出碎片，放在掌心。它不再像之前那樣持續震動，只是每隔一段時間發出一聲短促的顫動，像是要說「沿著這個方向走」，而不是「走到這裡停下來」。
他把碎片放回口袋。他站在那道弧線前面，看著結構表面延伸向地面的弧線。他不知道那是入口還是標記，但碎片持續指向那裡。他蹲下來，用手觸碰那道弧線延伸到地面的部分，弧線在接近地面時沒有中斷，而是繼續向下延伸，進入地面的材質內部。他用手指沿著那道弧線的軌跡移動，感覺到它穿過硬質表面，繼續向下。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弧線延伸的方向，在他膝蓋下方的位置，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形輪廓——一個嵌入地面的圓形區域。和他的短杖尾端一樣大。他拿起短杖，將杖尾對準那個圓形區域，把它按壓進去。他感覺到短杖在進入那個位置時微微顫動了一下，像一個吻合的接合處正在鎖定。他握住短杖的杖身，試著轉動它，短杖在圓形區域內轉動了大約一個手掌的寬度，然後停住了。地面在它停住的位置發出一道細微的震動，像有東西在深處被觸發了。結構底部出現了一條裂縫，窄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裂縫內部是黑暗的，光線無法滲入。他站起來，拔出短杖，走進那道裂縫，側身擠過狹窄的通道。硬質表面在兩側夾住他，讓他的每次移動都能感覺到它在收緊。他繼續前進，直到通道重新變寬，他站在一個更大的空間裡。
他走進結構內部的通道時，感覺到空氣的溫度在下降。牆壁上有一層薄薄的沉積物，在灰白色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接近黑色的色調。他用指尖觸碰了一下。沉積物在他手指上散開，像灰燼。他把手指收回來，放在鼻子前聞了一下——沒有氣味。不是灰燼。是另一種東西，他無法辨認。他不確定那是自然形成的，還是被留下的。他沒有繼續檢查。他繼續往前走，手指上的灰塵還貼著他的皮膚，像一道已經寫下的字跡，等著被看懂。
一個由暗色材質構成的房間，地面平坦，沒有灰塵。弧線在牆壁上延續，穿過整個房間，從入口對面的牆壁延伸出去，消失在另一道更窄的裂縫裡。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但弧線還在繼續。他站在那道裂縫前，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在入口處蹲下，把碎片握在手裡。碎片在顫動，短促而規律地持續著，向裂縫的方向，向更深處，向一個他無法預見的終點。
他決定繼續走。他知道自己已經離開了宗門，離開了沙地，離開了邊界，離開了可能還在等待他的那個人影。他更清楚自己已經不再記得為什麼要繼續往下走了，但他知道當他把杖尾壓進凹槽時，他感覺到的不只是震動，還有一種回答。像有人在他之前走過這裡，留下了某種他能夠辨認的記號。他決定沿著那條弧線繼續前進。他不知道它會通向哪裡，但他知道它還沒有結束。裂縫在他面前張開。他握緊短杖，走進去。暗色的牆壁合攏在他身後。
在他穿過那道暗色牆壁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他看到宗門的方向，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正站在外圍。他不知道他們是誰，但他們在那裡。他們沒有走開。他把這個畫面留在記憶中，然後轉身走進裂縫。暗色牆壁在他身後閉合。他不知道那幾個人影中哪一個會在後面倒下。他只知道他們在那裡的時候，他還記得他們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