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晨光穿透雕花櫺窗,斑駁投射在青磚地面。裊裊檀香並未能平息殿宇間的浮躁,反而被愈演愈烈的爭執聲沖散。
今日爭論的焦點,是京城延宕半載的水利清淤預算案。
工部尚書顫巍巍跪在御道旁,雙手高舉奏摺,滿臉悲戚。
「啟奏皇上、攝政王,南城溝渠淤塞,一旦暴雨將至,恐有淹沒京畿之虞。工部反覆核算,起碼需撥付銀五十萬兩,方能疏浚河道、加固堤防。若預算再行卡關,微臣只能引咎辭職。」
話音未落,保皇派的戶部尚書便冷笑出聲,出列反駁。
「工部開口便是五十萬兩,如今國庫何其吃緊。依微臣之見,當效仿前朝故事,向民間富商與百姓課徵應急捐,由民間分擔朝廷憂患,方是君臣同心。」
此言一出,清流陣營瞬間炸開了鍋。御史大夫面色鐵青,指著戶部尚書厲聲痛斥:「荒謬!朝廷不思賑濟,反倒向民間橫徵暴斂、與民爭利,更恐失了天下民心!清淤一事,理當由工部自行精簡開支,何至於搜刮百姓脂膏?」
殿堂中央,保皇黨與清流派引經據典,從周禮論述至前朝律法,每個人皆高舉道德大纛,將一件單純的工程預算,上升至君臣綱常與治國大義。喧囂震天,卻始終沒有半分實質進展,整座朝堂宛如陷入無休止的空轉。
清流陣營之中,戶部侍郎何昶緯始終沒有加入爭吵。
此時只是低頭翻閱著手中的奏報,眉心微蹙。
其並非不知國庫困窘,也並非不明白民間疾苦。若能避免加徵百姓,自然最為妥當;若工部確有浪費,亦願意追查到底。
但在何昶緯看來,朝廷議政終究有其規矩。
工匠懂工程,商賈懂營利,可治國之事,豈能單靠市井之人的見解決定?
江山社稷,不能只算銀兩得失,更需守住朝廷體統。
歸根究底,這便是對攝政王始終戒備的原因。
展初譚手段太過激進,行事太過不守舊制。
一旦讓權力凌駕禮法,今日可以召商賈入朝議政,明日又會做出何等驚世駭俗之舉?
展初譚身著黑紅相間的威嚴蟒袍,高坐於上。指尖慢條斯理地撫過略帶微刺的短鬚,冷眼俯瞰下方宛如菜市場的場面。
身為現代資深立法委員,此等場景對其而言司空見慣。
幾句爭吵下來,展初譚便迅速抓到了這場鬧劇的核心問題。
三個部門吵了半日,卻沒有一個人真正回答最基本的一件事——五十萬兩,究竟花在哪裡?
連工程藍圖、材料清單、泥沙淤積的具體數據都沒有,所有人卻已經開始討論君臣大義與天下民心。
展初譚心中泛起一聲冷笑。
「這不是朝廷議政,這是古代版沒有資料支撐的記者會。」
「放到現代委員會審查,這種粗製濫造的提案第一關就會被丟進碎紙機。加稅方案更是缺乏精算,全憑一拍腦袋做決定。這群領著朝廷俸祿的官員,缺乏數據支撐,只會靠道德攻防與派系角力,簡直像一群拒絕長大的政治巨嬰。」
視線微轉,展初譚深邃的目光落在站在清流文官前列的戶部侍郎身上。
何昶緯一襲規整青衫,白玉冠將長髮束得一絲不苟。脊梁挺得筆直,清俊的面容宛如雪中修竹,在一眾爭得面紅耳赤的老臣之中顯得格外醒目。
此時何昶緯正緊抿雙唇,衣袖下的雙手微微攥緊。
感受到來自上方的銳利視線,何昶緯仰起頭,清澈的眼眸中盛滿了警惕與戒備。神色冷清,眼神中彷彿帶著無聲的警告,警告上座的攝政王休想藉此新政再度施展暴虐手段,亦不可趁機攬權。
隔著長長的御道階梯,兩人的眼神在空中激烈交鋒。
昨夜王府密室內的協商歷歷在目。展初譚瞧著何昶緯那副緊繃的模樣,非但未動肝火,眼底反倒浮現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這個小古板雖然原則至上,可昨晚既然親口答應了政黨協商的條件,今日這齣大戲,便有了唱下去的底氣。
混亂持續了將近一柱香的時間。工部與戶部互不相讓,言官的彈劾奏摺幾乎要將御道淹沒。
「夠了。」
兩個字,聲音不重,卻帶著久居上位者的絕對威勢,透過寬敞的太殿,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殿內登時一靜。原本吵得不可開交的官員們面色一白,紛紛閉上嘴巴,戰戰兢兢低著頭。瘋批攝政王往昔稍有不順便大開殺戒的惡名,依舊是懸在眾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展初譚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地面拉出一道沉重的陰影。
「工部要預算,戶部喊沒錢,御史天天講大義。一項清淤案,從開春吵到入夏,除了讓太極殿平添幾百口唾沫,可曾挖出過一斗泥沙?」
展初譚走下台階,在全場官員震驚的目光中停下腳步。
「既然在此處吵不出結果,申時一到,全體移樽攝政王府。本王將召開一場京城水利預算審查公聽會。」
公聽會。
新穎的詞彙在殿宇間迴盪,百官面面相覷,眼中滿是困惑。
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展初譚轉過身,對著負責紀錄的太監沉聲下令。
「傳本王手諭,此次公聽會,除工部、戶部相關官員外,另外派遣暗衛,去京城南城邀請三位常年整治河道的工匠頭子、兩位熟悉京畿物價的大商賈,以及四名住在南城低窪處的平民代表。所有人,屆時一同列席王府,共商新政。」
此言一出,保守派言官陣營宛如滾水落油,集體炸開了鍋。
御史大夫不顧阻攔,踉蹌出列,痛心疾首地大喊。
「王爺。廟堂乃朝廷議政之聖地,治國安邦皆是士大夫之責。商賈市儈,販夫走卒更是粗鄙無知。讓此等卑賤之人插手朝廷預算、干涉國家體制,簡直是有辱斯文,成何體統。此舉若開先河,大夏綱紀何在。」
「有辱斯文?」
展初譚轉過身,冷笑一聲。眼神如鷹隼般銳利,逼視著說話的御史。
「工部要買多少磚石,商賈最清楚物價;溝渠要如何挖掘,工匠最懂技術;哪裡的河道最容易淹水,南城百姓日夜居於此處,體會最深。朝廷編列預算,付錢的是百姓,做工的是匠人。不聽真正做事與付錢的人說話,關在廟堂裡憑空想像,這叫官僚,這叫瀆職。」
一連串犀利的反問,伴隨著現代政客最擅長的道德綁架,如重錘般砸下。
「御史大夫口口聲聲維護朝廷綱紀,若過幾日暴雨傾盆,淹了京城,百姓流離失所,你是否要用大人的清高與聖賢書,去替死難百姓擋水?」
御史大夫被這番言論堵得臉色煞白,身子微微顫抖,指著展初譚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滿朝文武風中凌亂。如此跳脫出傳統政治體制的降維打擊,令這些浸淫古代禮法數十載的官僚徹底懷疑人生。
展初譚拍了拍蟒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高傲地一甩衣袖。
「申時,王府恭候諸位。散朝。」
拋下震驚的百官,展初譚邁步離去。
何昶緯站在人群中,目送那道囂張卻散發著強大自信的黑紅背影。心中翻江倒海,一方面驚駭於展初譚大膽顛覆傳統的瘋狂舉動,另一方面,卻隱隱感到一絲莫名的震撼。
這場前所未有的古代公聽會,注定要將古板的體制,撕裂出一道巨大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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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一到,攝政王府大院的沉重朱門緩緩開啟。
前來參會的工部與戶部官員方踏入前院,便集體愣在原地。往日威嚴肅穆、立著刀斧長槍的王府大院,此時被徹底重組。院落正中央摒棄了傳統尊卑分明的對立座次,反而將幾十張雕花木椅排成一個巨大的現代半圓形。這種毫無長幼尊卑的「聽證會」格局,讓習慣了規矩的老臣們無處安放身形。
最令官員們氣惱的是,圓弧的右側,居然破天荒地坐著幾名局促不安的粗布工匠,以及身穿綢緞、正不斷用袖口擦汗的京城大商賈。甚至,連平日連衙門大門都進不去的南城百姓坊正,此時也瑟瑟發抖地坐在最末席。
「荒唐,簡直荒唐,居然與販夫走卒同坐一堂。」工部少監低聲抱怨,滿臉嫌惡。
何昶緯一襲規整青衫,白玉冠將長髮束得一絲不苟。跨入院落,目光在那個奇特的半圓形座次上掃過,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深思。撩起衣擺,不理會身旁同僚的竊竊私語,神色平靜地在戶部右側的首位落座。
何昶緯握著報告,久久沒有翻頁。
原以為攝政王所謂的新政,不過是以強權包裝的胡鬧。
可眼前這些數字,卻令他一時無法用一句「不合禮法」輕易否定。
因為真正擺在百姓面前的,從來不是形式是否符合古禮,而是河堤是否能修好,朝廷銀兩是否被浪費。
這個認知,第一次讓心中泛起陣陣不安。
方一落座,何昶緯便注意到面前的黃花梨木几上,擺放著一份由細麻繩裝訂成冊的古怪物件。紙張泛著微黃,封面上用狂草寫著五個大字:預算評估報告。
帶著一絲疑惑,何昶緯修長的手指翻開第一頁,隨即整個人如遭雷擊,內心掀起驚濤駭浪。
這份報告中尋不見半句大夏文官慣用的駢四驪六、歌功頌德之詞。映入眼簾的,是無數橫平豎直的古怪格子。格子被精準地劃分為「工程細項」、「材料與人工單價」、「預計耗時」以及「預期成效」等區塊。表格中央用工整的楷體字,密密麻麻地列出了京城各個河段的清淤長度、所需丁夫數量,甚至連每口大灶每日消耗的柴米斤兩,都用硃砂筆標記出了精準的數字。
大夏戶部掌管天下錢糧,何昶緯自詡對數字極具天賦,此時看著手中這份一目了然、將複雜账目完全拆解的表格,握著宣紙的指尖竟微微顫抖起來。
何昶緯原以為,攝政王所謂的新政,不過是借改革之名,仗著權勢破壞祖制。
可看著手中詳實的報告,他第一次陷入遲疑,竟無法再以「荒唐」二字輕易否定。
數字不會阿諛奉承,帳目亦不講究派系立場。
若朝廷真能依循此法審核天下錢糧,或許……比沿襲百年的舊制更加有效。
這種將所有虛頭巴腦的開支,完全攤在陽光下的記賬方式,簡直是對大夏沿襲百年財務制度的降維打擊。
此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打斷了何昶緯的震憾。
展初譚身穿一身黑紅相間的寬鬆便服走了進來。並未穿戴那身象徵絕對威權的九蟒朝服,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鬚,下巴的青黑平添了幾分成熟政客的內斂與精明。並未走向主位,反倒極其自然地拉開圓弧正中央的一張靠背椅,一撩衣擺坐了下來。
「諸位,不必拘束。」展初譚環視全場,深邃的目光在何昶緯震驚的面容上停留了半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今日召開公聽會,不談君臣禮法,只談一件事,如何把京城水利預算的每一文錢,都用到刀口上。」
全場鴉雀無聲,官員們摸不透這位瘋批王爺的套路,大商賈與工匠們則嚇得屏住呼吸。
「工部先說吧。」展初譚好整以暇地交疊雙腿,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五十萬兩的預算,翻到報告第三頁,關於南港新堤防修築,工部核算需要泥石料八萬擔、白銀二十萬兩。趙大人,直接講數據,這二十萬兩是怎麼算出來的?」
工部尚書顫巍巍地站起身,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河道關乎社稷、清淤刻不容緩」的陳詞大道理,被展初譚這一句「講數據」生生噎在喉嚨裡。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工部尚書結結巴巴地開口:「這、這是依照大夏往年修堤的慣例核算,每一擔石料從採石場運至南港,皆需計入人力與車馬損耗……」
「王爺,草民有話要說!」
圓弧右側,一名大半輩子都在河道拉纖夯土的老工匠,此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雖然雙腿顫抖,但看著手裡那份一目了然的報告,終究是咬緊了牙關喊出聲來。
展初譚並未發怒,抬了抬手,語氣異常隨和:「老人家起來說,賜座。今日進了王府大院,每個人都有發言權。報告上的字,你看得明白?」
老工匠受寵若驚地站起身,乾裂的手指指著報告上的數字,聲音雖然顫抖,卻無比篤定:「稟王爺,草民不認得幾個大字,但這格子裡的數字,草民常年在工地上核對,是看得懂的。這報告上寫的『青雲石』一擔要價二兩銀子,簡直是胡扯!草民等人在京郊採石場幹了幾十年,那青雲石一擔頂多八錢銀子!而且南港水流湍急,純用石料做堤心反倒容易被江水衝垮,依民間土法,得用黃泥與熟石灰混合的灰土夯實,材料成本一擔連三錢銀子都不到!」
「你這刁民,竟敢在攝政王面前胡言亂語,污衊朝廷命官!」工部一名負責物料採辦的郎官登時臉色煞白,拍桌斥道。
「坐下。」展初譚掀起眼皮,淡淡地掃了那名郎官一眼。眼神冰冷如刃,驚得那名官員登時手腳冰涼,唯唯諾諾地跌回椅子上。
展初譚轉向老工匠,指尖撫過短鬚,眼中滿是鼓勵:「老人家,若依你所言的灰土夯實法,能省下多少銀子?效果比之青雲石如何?」
老工匠擦了擦眼淚,高聲道:「灰土新堤比純石堤更耐水衝,少說能撐上十五年不用大修!材料費……至少能省下七成!」
負責物料採辦的郎官猛然起身,臉色煞白,顯然沒有料到一名民間工匠竟能當眾拆穿採買漏洞。
展初譚卻只是抬了抬眼。
「坐下。」
淡淡兩個字,令那名官員瞬間僵在原地。
「本王問的是工程能否做好,銀兩是否花得合理。你不回答材料價格,反倒先指責提出問題的人。」
「這就是你口中的朝廷規矩?」
材料費省下七成!
公聽會現場頓時掀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何昶緯經世治國的本能在此刻被瞬間激活。猛地站起身,修長的手指重重拍在黃花梨木几上,清冷的嗓音在大院內激盪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凜然正氣。
「王爺!若真如這位老工匠所言,單是南港新堤這一項,物料成本便能從二十萬兩直接砍至六萬兩!」何昶緯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眸中,此時燃燒著逼人的銳利光芒,直逼工部席位,「戶部每年核撥工部款項,皆是依據往年慣例。今日若非民間工匠吐露實情,這中間高達十四萬兩的差額,工部究竟是失誤,還是有人虛報冒領、中飽私囊?!」
他停頓片刻,沒有直接將矛頭指向所有工部官員,而是轉身朝展初譚拱手。
「王爺,此帳若重新核算,戶部願配合查驗。」
何昶緯聲音清冷,沒有半分討好之意。
「臣不敢妄言工部有罪,但朝廷每一文銀兩皆來自百姓,既然帳目存疑,便理應查個明白。」
工部尚書嚇得直接從椅子上跌跪在地:「王爺明察!何大人血口噴人,工部絕無貪墨之心啊!」
展初譚看著何昶緯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俊臉,心頭忍不住微微一盪。這個小古板,平日裡滿嘴禮法風骨,此時一抓到賬目紕漏,反倒展露出了凌厲的攻勢。這套「利用民間證人當場質詢政敵」的朝堂配合拳,兩人甚至沒有提前對表,便打得如此流暢完美。
展初譚抬了抬手,示意何昶緯落座。看著那張因激憤而微微泛紅的俊臉,眼底掠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個小古板,嘴上仍守著禮法,卻已經先替本王把藏在舊制中的漏洞撕開了一道口子。
「此處,便是本王召開公聽會的初衷。」
展初譚收斂笑意,轉頭看向右側那些坐立不安的京城大商賈。
「工部預算砍下來了,但朝廷國庫依舊吃緊。今日早朝上,有言官提議向民間課徵『應急捐』,本王知道諸位掌櫃心裡憋著怨氣。」展初譚身軀微微前傾,露出一種老練政客特有的利益誘餌神態,「今日不課稅。但若朝廷換個法子,朝廷不出資,改由京城商會共同出資成立『南港水利商會』。清淤工程完成之後,南港兩岸的各個貨運碼頭經營權、以及周邊三十座官倉的租用權,依據諸位今日出資的比例,免費出讓五年的特許經營權給諸位,五年之後再收回朝廷。諸位意下如何?」
展初譚話音落下,場內一片寂靜。
幾名大商賈面面相覷,眼中既有心動,也有忌憚。
其中一名年長商賈終究忍不住拱手道:
「王爺,草民斗膽一問。商賈逐利,本是天性。若朝廷將碼頭與官倉交由商會經營,日後商人勢大,是否反會牽制朝廷?」
展初譚聞言,反倒笑了一聲。
「牽制?」
他指尖輕敲桌面,目光掃過眾人。
「本王給的是經營權,不是天下。」
「朝廷掌律法,百姓有需求,商賈通貨物流。各守其位,各盡其責,天下之事才能順暢運轉。」
展初譚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
「若商賈經營不善,五年之後,朝廷自可收回;若朝廷有更好的方法,也無需懼怕任何人。」
他微微停頓,目光落向那些官員與商賈。
「真正該害怕的,不是有人把事情做好。」
「而是所有人抱著舊規矩不放,眼睜睜看著百姓受苦,卻還以為自己守的是天下大道。」
大商賈們原本以為今日進了狼窩,少說要被強行割下一層皮,此時聽聞這番話,一個個愣在當場。
南港碼頭與官倉!那是整個京城的經濟命脈,每日進出的南北貨物不下萬擔,那可是日進斗金的聚寶盆!朝廷平日裡把持得死死的,如今竟然願意開放經營權?
「王爺此話當真?!」京城最大糧商的王掌櫃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顫巍巍地站起身,「若是能拿到南港東碼頭的五年營運權,小人商號願意立刻認購白銀三萬兩,絕不拖延!」
「小人也願出兩萬兩!」
「綢緞商會願出三萬兩!」
原本在朝堂上被視為引發官民對立、幾近無解的加稅難題,在精準的數據核算與這套跨時代的「民間興建營運後轉移」利益交換下,竟然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內,被展初譚輕鬆化解。
工程總預算從五十萬兩直接被精準砍到了十五萬兩不到。而這十五萬兩之中,商賈自願出資的份額便佔了十萬兩。朝廷國庫最終只需要撥付區區五萬兩白銀,便能將延宕多年的京城水患徹底平定。
看著眼前這場堪稱神蹟的利益大對齊,何昶緯徹底呆住了。
何昶緯五指收緊,手中那疊厚實的預算報告被捏出微深的褶皺,久久未曾翻動。
身側,一名向來交好的清流官員悄然走近,神色複雜地壓低嗓音:「何大人,你莫非真認同攝政王那套驚世駭俗的商賈之術?」
何昶緯斂眸不語。
若在昨日太極殿交鋒前,面對此等質問,必然毫不猶豫吐出反對之詞。
可此時此刻,目光落在逐條對齊、條理分明的數據帳目上。
紙頁間呈現的,並非投機取巧的市儈伎倆。
而是南城百姓免受橫徵暴斂之苦、京畿水患終得落實解決、朝廷國庫亦未遭無謂耗損的清晰路徑。
良久,何昶緯深吸一口氣,緩緩抬頭,清冷的嗓音帶著不容動搖的清明:
「臣,只認同一個道理。」
「治國安邦,絕非高喊大義、憑靠漂亮話便能成事。」
死死地盯著那個坐在半圓形中央、神色慵懶卻掌控全場的男人,整個人被前所未有的震撼擊得大腦一片空白。
讀書人信奉的是克己復禮、聖人教化;朝堂文官擅長的是引經據典、道德攻防。可展初譚今日用事實狠狠扇了所有人一記耳光。把被視為「下九流」的工匠與商賈拉上談判桌,用赤裸裸的利益去撬動資源,竟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經世效能。
這個男人嘴裡吐著最市儈、最無恥的利益交換,做出來的,卻是真正澤被萬民的曠世奇功。
何昶緯握緊了手中的預算報告,原本堅不可摧的古板風骨,在此刻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名為「真香」的震撼正在他心中不可遏制地瘋長。
「何大人,發什麼呆呢?人都走光了。」
一聲低沉、帶著年上者特有磁性的笑意在耳邊炸響。
何昶緯猛然驚醒,這才發現公聽會不知何時已經散場。夕陽的餘暉給大院鍍上了一層碎金。展初譚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的身側。高大的身軀帶著成熟男子的灼熱體溫逼近,下巴上那修剪整齊、帶著微刺感的小鬍子,幾乎要擦過何昶緯白皙的耳廓。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何昶緯白皙的脖頸瞬間泛起一層誘人的薄紅,急忙後退一步,強自鎮定地拱手:「王爺此法……確實驚世駭俗。臣,受教了。」
「這才哪到哪啊,何大人。」展初譚看著年輕文官傲嬌又驚慌失措的小表情,摸了摸鬍子,笑得像隻計謀得逞的老狐狸,「本王方才習慣性地在院子裡尋找速記記者跟相機,還想著交代他們把本王拍得威嚴一點。不過現在看來,只要何大人心動了,本王這場降維打擊,就辦得值了。」
「王爺請自重!」
何昶緯羞憤交加,咬了咬紅潤的唇瓣,甩下一句冷哼。
隨即抱著厚重的預算報告,狼狽地快步離去。
展初譚佇立在空蕩的大廳中央,目送青衫微亂的背影,在心中大笑出聲。
下巴處微刺的短鬚隨著笑意輕輕抖動,溢滿了成熟政客掌控全局的篤定。
大夏朝廷這套腐朽停滯的古板政治,老子改定了。
至於那位滿口禮法、眼裡卻藏不住震撼的何大人……
展初譚低笑一聲。
「有意思。」
「明明看不慣本王,卻又不得不承認本王說得有理。」
這樣的人,才值得本王慢慢看看,他最後會選擇守住舊制,還是親手推開那扇新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