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聽會散場,攝政王府大廳內杯盤狼藉。百姓與商賈千恩萬謝地離去,工部官員正埋頭整理剛剛收集到的第一手水利數據,每個人臉上皆帶著尚未褪去的震撼。
展初譚習慣性撫平蟒袍領口,挺拔身軀昂然而立,銳利目光本能掃向大廳兩側,尋找那些曾經無比熟悉的長鏡頭與閃光燈。
舉目四望,視野所及僅剩幾根粗壯巍峨的雕龍紅木大柱,以及正蹲在遠處收拾殘茶碎盞的惶恐僕役。
展初譚啞然失笑,揉了揉發脹的額角。穿越至大夏已有時日,可每逢這種全面碾壓對手的政治高光時刻,依舊改不了職業病,第一反應竟是盤算晚間新聞黃金時段的曝光效果。
視線收回,落在身側正奮筆疾書的紀錄太監身上。那年輕公公握著毛筆的手微微發抖,顯然是被今日打破常規的議政陣仗嚇得不輕。
展初譚雙手負後,微微俯身,湊到那張寫滿了會議紀要的宣紙上方,一本正經地開口。
「小德子,記住,等會兒把本王拍得帥一點。」
紀錄太監手下一滑,一滴墨汁重重落在宣紙中央。
小德子抬起頭,滿臉茫然與惶恐。
「奴才愚鈍……敢問王爺,這『拍』字,是何意?」
「莫非王爺是要奴才請宮廷畫師,替王爺重新描摹聖容?」
「還是……要以掌擊之?」
展初譚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本王說的拍,不是讓你拍本王,亦非讓畫師畫本王。」
展初譚沉默片刻,只能換了一種古代人能理解的說法。
「意思便是……將本王今日英明決策,好好記錄下來,讓後世知曉。」
「原來如此。」
紀錄太監如蒙大赦,連忙低頭。
「王爺放心,奴才定將今日之事,如實記錄,彰顯王爺英明。」
大廳另一側,何昶緯正靜靜佇立。今日這場將販夫走卒引入決策核心的公聽會,在其心中激起了驚濤駭浪。沒有空洞的君臣大義,全憑精準的物價數據與工匠實務,竟能在短短半日之內,將延宕半載的清淤預算梳理得條理分明。
眼前這個滿嘴利益、行事乖張的成熟男人,髒手段背後,竟隱藏著足以顛覆整個封建體制的治國奇才。
何昶緯望著那道站在大廳中央的黑紅身影,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無法再單純將展初譚歸類為一個只知濫權的暴君。
此人狂妄、霸道、不守舊制,甚至有太多行事方式令他難以認同。
可偏偏,他提出的每一個荒誕想法,最後都用實際結果證明了自己的正確。
這種矛盾,比朝堂上的任何一場爭論,都更令何昶緯感到不安。
他不願承認,自己一直以來堅守的某些信念,正在被這個最不該認同的人,一點一點撼動。
正沉思間,一片沉重的陰影突然籠罩下來。
展初譚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過來,利用高大的身形優勢,好整以暇地逼近。
明明兩人之間仍隔著一段距離,何昶緯卻莫名感受到一股屬於上位者的強烈存在感。
展初譚微微低頭,短鬚掠過一抹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穩氣息。那雙深邃眼眸帶著幾分戲謔,卻沒有半分強迫之意。
「何大人,瞧得如此入神,可是覺得本王今日在公聽會上的表現,堪稱完美?」展初譚語調低沉,帶著一絲現代社畜特有的憊懶與調侃,「可惜朝廷沒給本王配幾個扛相機的記者,否則今日這英姿,高低得弄個頭版頭條,流傳千古。」
奇特而古怪的詞彙傳入耳中,相機、記者、頭版頭條,何昶緯完全無法理解其中含義,卻能清晰感受到耳畔那酥麻的吐息。
瞧著眼前男子那調笑的眼神,以及感受到下巴處那修剪整齊、略帶微刺的短鬚若有似無的擦碰,何昶緯清俊的面容騰地染上一片緋紅。
羞憤之情自心底湧起,何昶緯猛地推開展初譚,緊緊抱住懷中的戶部報告,聲音因為緊繃而顯得有些沙啞。
「展初譚。朝堂重地,公眾之前,請自重。」
丟下這句話,何昶緯甚至來不及整理略顯凌亂的青衫,轉身抱著公文落荒而逃。那原本筆直的脊梁,此時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展初譚並未追趕,只是單手托著下巴,指尖緩緩撫過略帶微刺的短鬚。
深邃的眼眸中盛滿了玩味與勢在必得的笑意,凝視著那道青衫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小古板,這套新政規矩你適應得倒快。至於往後的朝堂爭論,本王有的是時間,陪你慢慢辯,慢慢看你如何改變那些守了多年的舊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