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桌竹簡與宣紙,在展初譚眼裡,不過是一堆尚未通過審查的陳年法案。
大夏朝廷的行政效率低得令人髮指。一項預算從提出到撥付,要經過層層爭論;清流派講究名義,保皇黨顧忌權衡,每個人都能提出反對的理由,卻沒有人真正負責最後的結果。
「這種審議速度,放在現代連委員會初審都過不了。」
沉重的蟒袍與下巴微刺的短鬚,時刻提醒著展初譚——他已經不在那個熟悉的議場,而是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權力核心。
可在他眼中,朝堂從來不是什麼神聖不可侵犯的廟堂。
這裡依舊是一場政治攻防。
只是從議場辯論,變成了君臣博弈;從法案攻防,變成了權力角力。
宮鬥?太低階。
真正高段的玩家,玩的是制度設計、利益協商,以及如何讓所有人不得不坐上談判桌。
展初譚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再次撫過下巴修剪整齊的短鬚。微刺的觸感提醒著他,如今已不再是那個站在議場上、習慣用言語與民意角力的立委,而是坐在權力中心、每一句話都可能影響無數人生死的攝政王。。
原主記憶顯示朝廷惡鬥。世家把持命脈,猶如盤踞地方的利益網絡;清流文官則沉溺於道德攻防,擅長爭論名義,卻缺乏真正落地的施政方案。真正關乎百姓生計的賑災、修繕與地方撥款,反而常在派系角力中一再延宕。
身為政壇老手,展初譚深知要翻轉結構,單靠當眾開轟、道德綁架這種流於表面的初階「空戰」根本不夠。
若不重組議事規則、掌握預算審查主導權,並將對手拖進「密室協商」的利益賽局,便無法在既得利益集團中撕開破口。這場古板體制的制度大改版,必須用多年政壇沉浮磨出的國會博弈手段,重新改寫這套腐朽制度。
必須找到一個切入點,打破這個僵局。
展初譚腦海中浮現出一襲青衫、滿身傲骨的戶部侍郎。
何昶緯。
這個年輕文官雖然古板,卻是滿朝文武中少數真正懂得財務精算、且心思澄澈的人物。若能將此人綁定在自己的改革戰車上,新政的推行必然事半功倍。
「來人,傳本王手諭。」展初譚執起毛筆,在宣紙上寫下幾行字,「傳戶部侍郎何昶緯,即刻單獨前來攝政王府覲見。若有推諉,嚴懲不貸。」
半個時辰後。
攝政王府的書房大門被緩緩推開。
何昶緯一襲規整的青衫官服,白玉冠將長髮束得一絲不苟。其面容清冷依舊,脊梁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極為沉穩,彷彿即將踏上的不是權臣的府邸,而是赴死的刑場。
在接到手諭的那一刻,何昶緯便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今日在朝堂上公然頂撞攝政王,將對方逼至牆角,以這位瘋批王爺以往暴戾的性格,此次單獨傳喚,十之八九是要賜死,或是藉故將自己打入天牢以儆效尤。
「臣,何昶緯,參見攝政王。」
何昶緯在書案前三步處停下,撩起衣擺,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禮。雖然心中早已做好準備,但感受到前方傳來的強烈壓迫感,呼吸仍是不自覺地微微一緊。
展初譚此時正靠在鋪著柔軟狐裘的太師椅上,身上的黑紅蟒袍顯得有些鬆垮,平添了幾分平日裡見不到的隨性與慵懶。看到何昶緯那副視死如歸、隨時準備為國捐軀的壯烈模樣,展初譚非但沒有發怒,反倒低低地笑出了聲。
「何大人免禮,坐吧。」展初譚抬了抬手,指了指書案對面的雕花木椅。
何昶緯微微一愣,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疑。預期中的刀斧手與嚴刑拷打並未出現,反倒是這位惡名昭彰的權臣正笑瞇瞇地看著自己,眼神中閃爍著狐狸般的精明光芒。
「謝王爺。不知王爺深夜傳喚微臣,有何貴幹?」何昶緯並未落座,依舊站在原地,聲音清冷如冰,帶著濃厚的戒備。
「本王讓大人坐,大人便坐。怎麼,怕本王在椅子上設了機關陷阱?」展初譚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勢,慢條斯理地走到一旁的茶几旁。
何昶緯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撩起衣擺,端正地坐在了木椅上。脊背依然繃得極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頭,冷冷地注視著攝政王的一舉一動。
展初譚親自動手,提起精緻的紫砂壺,將滾燙的泉水注入茶盞之中。片刻間,一股極其濃郁、帶著岩韻茶香的氣味在寬敞的書房內瀰漫開來。那是今年江北剛進貢的極品大紅袍,千金難求。
「嚐嚐,這茶可不好弄。」
展初譚將一杯倒好的茶盞推到何昶緯面前,隨後自己也拉了一張椅子,在何昶緯身側極近的位置坐了下來。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何昶緯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沉香氣味,以及感受到那股成熟男子特有的灼熱體溫。這種過分親近的距離讓何昶緯感到一陣不自在,身子下意識地往另一側偏了偏。
何昶緯看著面前那杯澄澈微紅的茶湯,眼神中滿是複雜的情緒。何昶緯看著面前那杯澄澈微紅的茶湯,心中警鈴大作。攝政王突然賜茶,絕不可能只是尋常款待。究竟是試探,還是另有算計?
「怎麼,何大人不敢喝?」展初譚單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年輕文官臉上精彩的表情變化,忍不住出言調侃,「以為本王在茶裡下了毒?」
「臣這條命,王爺若想要,隨時可以拿去。」何昶緯昂起頭,直視著展初譚深邃的雙眸,語氣決絕,「只是大夏國庫空虛,百姓嗷嗷待哺,臣縱使化為厲鬼,也定會在朝堂上盯著王爺的新政!」
說罷,何昶緯端起茶盞,視死如歸地一口飲盡。
展初譚看著他的動作,指尖停在半空。
他原以為何昶緯會猶豫,會試探,甚至會想辦法推拒。畢竟朝堂上的人,向來擅長在一句話裡藏十個心眼。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明知這杯茶可能藏著殺機,卻仍然毫不猶豫地喝了下去。
在現代政壇,他見過太多人把忠誠掛在嘴邊,把利益藏在袖中。
但像何昶緯這樣,明明清楚代價,卻依舊選擇站在自己相信的位置上的人,已經太少。
蠢嗎?
或許很蠢。
可也很難得。
茶湯入喉,溫潤甘甜,帶著無窮的回甘。預料中的腹痛並未傳來,反倒是疲憊了一整日的精神為之一振。
展初譚低低笑了一聲,眼底帶著幾分無奈。「大人的命貴得很,本王可捨不得毒死。」他一邊笑著,一邊再次提起茶壺為其續上。
何昶緯白皙的臉頰因尷尬與羞憤而微微泛起薄紅,沒想到自己一腔熱血的壯烈舉動,在對方眼裡竟成了一場笑話。
「展初譚,你到底想做什麼?」
情急之下,何昶緯甚至直呼了對方的名諱。
「何大人莫急,本王今日請你過來,不談生死,只談規矩。」展初譚收起笑意,神色變得沉穩而老練,整個人散發出一股資深政客特有的談判氣場,「朝堂上人多眼雜,有些話不好明說。本王喜歡開門見山,今日找你,是要跟你玩一場密室喬利益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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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利益?」
何昶緯眉頭緊鎖,眼神中的厭惡不加掩飾。讀書人講求的是克己復禮、朗朗乾坤,眼前男子嘴裡吐出來的詞彙,粗鄙庸俗,充滿市儈算計。
「王爺身為大夏攝政王,開口利益,閉口規矩,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天下蒼生於何地?」
面對年輕文官的厲聲質問,展初譚不怒反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深邃的目光鎖定在對方清俊的臉龐上。
「何大人,別急著把天下蒼生掛在嘴邊。」
展初譚放下茶盞,語氣平靜。
「本王且問你,戶部每日經手的案子,有哪一件不是在分配資源、平衡各方利益?」
「世家想守住田產與稅賦,官員想維持自身派系的影響力,各部想爭取更多資源。這些東西,本就存在於朝堂之上。」
「難道只要所有人閉口不談,利益便不存在了?」
展初譚看著何昶緯,目光沉穩。
「清流爭的是名望與話語權,世家爭的是根基與財力,保皇黨爭的是朝局中的位置。」
「滿朝文武,誰不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為自己所代表的人爭取籌碼?」
「問題從來不是利益存在,而是所有人都披著大義的外衣,否認自己也在博弈。」
展初譚放下茶盞,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多年議場攻防磨出的談判本能,在此刻展露無遺。他沒有提高聲音,甚至語氣依舊平靜,卻像是在一場閉門協商中,一步步逼近對手的底線,讓何昶緯感受到無形的壓迫。
「所謂的政治,不過就是利益分配與妥協的藝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每個派系都有自己的訴求。既然各方都想守住自己的東西,與其在朝堂上互相攻訐、耗費數月,不如把條件攤開,把底線說清楚。」
「讓該拿的人得到交代,讓該退的人有台階下,讓一件原本不可能通過的事得以推行,這才叫政治。」
「本王管這套規矩,叫作政黨協商。」
政黨協商,又是個從未聽聞的新詞。
何昶緯身居戶部要職,早已看慣朝堂上的利益角力。世家有世家的盤算,官員有官員的立場,各方勢力彼此牽制,本就是朝局常態。
可他從未見過有人,竟能將這些原本藏於檯面之下的權衡,毫不避諱地攤開來說,甚至將其稱為治理朝政的手段。
「無恥至極。」何昶緯咬著牙,清冷的嗓音帶著一絲顫抖。
「無恥?能解決問題的手段,就是好手段。」
展初譚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清脆聲響。
「江北水患,大水已經淹到了百姓的脖子。今日在朝堂上,本王若不用強硬手段壓下去,你背後那些清流同僚,起碼要用君臣禮法跟本王吵上三天三夜。多拖延一日,江北就要多死幾百人。何大人,你的清高風骨,能救活那些淹死在水裡的大夏子民嗎?」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何昶緯的心頭。
今日太極殿上的交鋒,自己確實被展初譚用民生大義堵得無話可說。即便心中認定對方是為了攬權,卻也無法否認,原有的撥款流程確實繁複冗長,極易被地方官吏上下其手。
「王爺推行新政,若是真心為了江北百姓,臣自然不會無理阻撓。」何昶緯深吸一口氣,強自按捺住翻湧的心緒,對上那道銳利的目光,「可王爺將審核權盡收攝政王府,往後戶部若形同虛設,國庫流向無人可查,豈非給了王爺任人唯親、中飽私囊的機會?」
「所以,本王今日才找你過來。」
展初譚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個小古板雖然原則性強,倒也不是個只會讀死書的蠢貨,一眼就看出了新政草案中最大的漏洞。
「預算重編法案,本王可以退讓。」展初譚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鬆垮的衣袖,神色沉穩,「撥款的最終決定權在王府,但監督權、審計權,本王可以全部劃給戶部。往後每一筆災銀的去向,王府編列預算,必須由你何大人親自簽字,方可生效。這個條件,如何?」
何昶緯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抬起清冷的目光直視對方:
「王爺既然願意讓臣監督,又何必保留最後決定權?」
展初譚看著眼前神色戒備的年輕人,並未急著反駁,反倒流露出一股資深政客洞悉權力運作的沉穩與練達。他語調不疾不徐,如同在對一位資質極佳的後輩剖析體制結構:
「因為改革不能只靠清廉。」
他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深邃的雙眸將對方鎖定在視線之中,聲音平靜卻精準地切中要害:
「何大人,你守得住錢袋子,但你推不動整個朝廷。這座朝堂背後是盤根錯節的利益結構與派系拉扯,光憑一腔熱血與高潔,是無法在體制中撕開破口的。本王在前方和既得利益者協商、推動制度;你負責在後方把關,當最嚴格的稽核人。」
展初譚嘴角微勾,帶著年長政客特有的包容與循循善誘,沉穩地收尾:
「本王負責推,你負責看。」
何昶緯心頭巨震,清澈的眼眸中滿是不敢置信。
監督與審計之權,等同於握住了新政的命脈。展初譚費盡心機在朝堂上強推惡法,如今卻如此輕易地將這個致命的權力交給自己?
「王爺此話當真?」何昶緯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本王在政治上向來一言九鼎。」展初譚摸著下巴的短鬚,笑得像隻計謀得逞的老狐狸,「不過,本王給了你監督權,你也得給本王相對應的回報。」
「什麼回報?」何昶緯身子微微後撤,戒備之心再次提到了頂點。
「很簡單。」展初譚逼近一步,兩人的距離近得連彼此的呼吸都能交錯,「明日的公聽會,本王要你何大人站在本王這一邊,擔任法案的聯名推動人。清流派系以你為首,只要你點頭,新政在朝堂上的阻力起碼能減少一半。」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自己。
何昶緯心中冷笑。一旦自己答應了聯名,在旁人眼中,便是徹底背叛了清流陣營,打上了攝政王黨羽的標籤。
「王爺這是強人所難。」何昶緯站起身,青衫拂過椅面,聲音冷若冰霜,「臣名節事小,欺瞞天下同僚、助紂為虐事大。王爺的政黨協商,臣恕難從命。」
說罷,何昶緯轉身便欲朝書房大門走去。
「何大人。」
展初譚坐在原位,並未起身阻攔,只是不疾不徐地拋出了最後的底牌。那語氣沒有一絲氣急敗壞,反而像是在交代一場早已在腦中推演過無數次的立法沙盤:
「名節跟江北百萬百姓的性命,在大人心裡,究竟哪一個更重?」
「明日若是談不攏,本王便只能啟用非常手段,讓這項新政先行落地。」
「屆時,朝堂會失去協商的餘地,所有反對者都會被迫站隊,而這場混亂所造成的代價,最後承擔的人不是滿朝官員,而是江北百姓。」
「何大人,你真的希望事情走到那一步嗎?」
步履戛然而止。
何昶緯站在大門前,背影僵直。
原以為展初譚是在逼迫自己低頭,可片刻後,何昶緯卻忽然明白——展初譚並不是單純在威脅。
這位老練的政客,是在將一個殘酷的政治現實,毫不留情地攤開在眼前。
這個男人或許手段強硬,或許行事霸道,可展初譚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堂上的每一次拖延、每一次爭執,最後承擔代價的從來不是那些坐在高位、擅長權衡利弊的人,而是那些遠在江北、連等下一場朝議都等不起的百姓。
何昶緯攥緊衣袖。
心中縱有千般不甘,卻不得不承認,展初譚那雙洞悉結構的鷹眼所看見的,確實是自己一直以來不敢忽視、也無力打破的殘酷現實。
展初譚這個瘋子。
竟然用滿朝文武的性命與江北百姓的生路,來逼迫自己就範。
可最可悲的是,自己心裡清楚,眼前這個行事作風完全變了樣的攝政王,絕對說得出做得到。
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展初譚看著那個挺拔卻顯得有些孤單的青衫背影,心中沒有絲毫愧疚。在現代選戰中,比這更齪劣、更毫無底線的利益交換、道德勒索天天都在上演。想要在泥潭般的政治裡成就一番事業,就不能害怕弄髒雙手。
何昶緯緩緩轉過身,清俊的面容上一片慘白,眼神中燃燒著憤怒與屈辱的火苗。
「展初譚,你贏了。」
何昶緯一步步走回書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氣定神閒的成熟男人,一字一頓地說道:「臣會出席明日的公聽會。但王爺記住,臣答應,是為了大夏子民,而非屈服於王爺的淫威。往後若是發現王府預算有一絲一毫的紕漏,臣必定玉石俱焚!」
「合作愉快,何大人。」
展初譚笑瞇瞇地站起身,伸出右手。隨後意識到這是古代,便又自然地將手收了回來,換成了一個標準的作揖。
何昶緯冷哼一聲,看都不看展初譚一眼,拂袖而去。
看著書房大門再次關上,展初譚深吸了一口氣,坐回狐裘太師椅上,揉了揉有些微刺的短鬚。
展初譚低頭看向桌上的新政草案。
片刻後,展初譚拿起筆,在第一個聯名人、也就是法案提案人的位置上,沉穩地寫下三個字。
——何昶緯。
看著那墨跡未乾的名字,展初譚深邃的眼眸浮現一絲得逞的笑意,那是老練政客將最犀利的王牌收編進自己陣營時才會有的篤定。展初譚低低地笑了一聲,語調帶著年上者特有的成熟與勢在必得:
「何大人,本王給你準備的位置,可不是冷眼旁觀的監督者。」
展初譚擱下筆,指尖微動,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公文,鎖定在那個清高卻被拉下水的年輕身影上。
「你要坐上來,陪本王把這個天下積弊已久的規矩,重新改一遍。」
展初譚靠回椅背,神色慵懶而深沉,低喃道:
「小古板,這場權力博弈,這才剛開始呢。」
展初譚嘴角掀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今晚的密室閉門會議大獲全勝,接下來的公聽會,才是真正考驗現代公關與輿論戰術的修羅場。大夏朝堂的古板政治,注定要在自己手中,被砸得粉碎。
大夏朝堂這套延續百年的規矩,注定要在他的手中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