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醫療所 一樓大廳】
「好啦……別生氣了,醫療官大人。」
時緗一邊用另一隻手輕輕拍著懷裡栗溟的後背,一邊微微挑起眉梢,放軟了語氣,笑盈盈地開口安撫著眼前快要氣炸的祈言:
「很久沒有和你吃飯了,一起去食堂吃點東西吧?」
話音剛落,不等祈言開口拒絕,時緗已經長臂一伸,動作極其自然地搭在了祈言的肩膀上,半推半就地攬著他,不由分說地帶著兩人,邁開長腿朝著嚮導團專屬的食堂方向走去。
「吃完這頓飯之後,下午我絕對乖乖去醫療所找你報到,你想怎麼抽血、怎麼做全身掃描都隨你,這樣總行了吧?」
時緗笑眯眯地拋出誘餌,那副悠哉的模樣,與祈言臉上那副煩躁得快要冒火的陰沉神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必了,有多遠滾多遠,我只是看看你死了沒。」
祈言沒好氣地翻了个白眼,冷哼一聲想要甩開他的手,可嘴上雖嫌棄,腳底卻到底還是沒有挪開步子。他冷著臉,就這麼半推半就地被時緗連哄帶騙進了食堂內部。
正值正午用餐的高峰期,食堂裡人來人往。他們像過去無數次聚餐那樣,熟門熟路地拿了各自的餐盤,挑選了幾樣菜餚,隨後徑直走向食堂最深處一處安靜靠窗的角落落座。
陽光透過大片的落地玻璃窗傾灑而下,將木質的餐桌鍍上一層暖暖的金邊。
剛一坐下,時緗甚至連自己的筷子都還沒動,就十分順手地將栗溟面前的餐盤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他拿起一旁的刀叉,神情專注而細致地將栗溟餐盤裡那份有些厚實的烤肉一小塊一小塊地切開,直到每一塊大小都剛好適口後,才又溫柔地將餐盤推回她的面前。
坐在對面的祈言端著咖啡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只能無奈地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這大概是他認識時緗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見到這個向來放蕩不羈、對誰都保持著疏離的男人,竟然會心甘情願地如此無微不至地照顧另一個人。
回想過去,儘管人人都說時緗脾氣溫和、待人親切,可身為至交好友的祈言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不過是時緗刻意經營出來的社交假象罷了。
這個骨子裡冷傲的男人對誰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壁壘,從未真正把誰放在心上過。
可現在那些行雲流水般的貼心舉動,哪裡還需要刻意偽裝?分明已經像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般,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祈言收回了目光,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端起咖啡輕抿了一口,安靜地聽著時緗一邊吃著東西,一邊隨意地跟自己分享著調入特殊小隊之後遇到的各種奇聞趣事。
只不過,時緗那張嘴裡吐出來的話,十句裡倒有九句不離身旁的人。
三句話裡有兩句都是「我們家小寶貝昨天怎麼了」、「小寶貝昨天又吃了多少」之類膩歪人的情話,聽得祈言直皺眉,恨不得當場把手中的餐盤扣在這個戀愛腦晚期的傢伙臉上。
兩人就這麼像往常一樣拌著嘴、閒聊著,氣氛漸漸緩和了下來。
時緗將自己和栗溟餐盤裡需要切割的食材全部弄好後,放下了手中的餐具。他空出右手,在桌子底下精準地握住栗溟微涼的小手,將其輕輕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他能隱約感知到栗溟此刻依舊有些沉重、自責的情緒。他一邊用指腹在她柔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傳遞著安撫與暖意,一邊繼續和祈言說笑。
而坐在身旁的栗溟只是低頭望著餐盤,乖巧地聽兩人說話,安靜得像是一抹沒有存在感的影子。
她拿著叉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極其緩慢。她整個人安靜得過分,彷彿將自己隔絕在喧鬧的食堂之外。
「話說,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泠鳶的哨兵?」
時緗隨意地抬起頭,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他的語氣輕鬆自然,聽上去就像是朋友間茶餘飯後的閒聊,沒有夾雜半點刻意的試探。
然而,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栗溟握著金屬叉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不久前,祈言那張傷透了心的臉龐。那些斥責與心疼猶在耳畔,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她心頭。
栗溟下意識地又想到了今天在情報室看到的那些殘缺檔案,以及那個已經顯示為「死亡」的代號。
一股強烈的內疚與後怕再次翻湧上來。她開始在心底反覆詢問自己,她是不是真的不該再執著於找回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過去?
會不會繼續這樣查下去,只會讓身邊的人一次次陷入焦慮、憤怒與恐慌之中?
時緗為了她的事情四處奔波、費盡心思,她實在太害怕、太害怕自己某個不經意的決定,又會像當初那樣,狠狠地傷害到他。
她緊緊抿著唇瓣,目光有些失焦地盯著餐盤裡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食物,心緒早已飄得很遠。
「泠鳶?沒聽過。你突然打聽這個做什麼?」
祈言微微皺起眉頭,修長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咖啡杯壁,陷入了認真的回憶與思考之中。片刻後,他還是遺憾地搖了搖頭。
他在醫療所待了這麼多年,接觸過的哨兵和嚮導沒有上千也有幾百,如果對方身上沒有留下特別深刻的醫療病歷或記憶點,他實在很難把這個陌生的代號和腦海裡的某個人對上。
「沒什麼,有事情想找他問問而已。」
聞言,時緗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輕描淡寫地把這個話題揭了過去。
他將盤裡一塊已經剔除所有刺的魚肉夾了起來,輕輕遞到栗溟的嘴邊。他注意到身旁的栗溟一直安靜得有些過分,此刻吃得有點太少了。
見她有些回過神來,乖巧地張口將那塊魚肉吃下,他眼底的擔憂才稍微褪去了一些,收回目光繼續和祈言說話。
「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再給我鬧出什麼有的沒的。」
祈言端著咖啡杯,翡翠色眼眸狠狠瞪了他一眼。今天受到的驚嚇實在夠多了,他可不想哪天又收到這傢伙的重傷搶救通知。
「知道了知道了,我是真怕了你了。」
時緗毫無誠意地挑了挑眉,像個無賴般笑得肆意。
午餐過後,三人各自散去。祈言黑著一張臉,急匆匆地轉身返回醫療所去處理堆積如山的病歷;而時緗則牽起栗溟的手,慢條斯理地離開了嚮導團。
不知過了多久,沉浸在自己思緒裡的栗溟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
她微微抬起眼簾,四周打量了一下,才發現他們走的方向根本不是回黑塔的路,而是一條平時鮮少有人踏足、兩旁爬滿綠色藤蔓的靜謐小路。
她眨了眨眼,側過頭疑惑地望向時緗。
「帶妳去一個地方。」
時緗察覺到她的視線,轉過頭朝她溫柔地笑了一下。他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用溫熱的掌心寵溺地揉了揉她微亂的黑髮,隨後順勢下滑,將她輕輕摟進自己的懷裡。
栗溟沒有說話,只是順從地、安靜地走在他身邊。
隨著兩人的深入,周圍的小路漸漸變得狹窄而幽深,兩側高大的古樹枝繁葉茂,將正午刺眼的陽光一層層過濾掉。
斑駁的樹影灑在鋪滿落葉的石子路上,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青草的清新氣息,周遭安靜得甚至能聽見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對不起,我都不知道……」
走著走著,栗溟突然開口,她始終垂著眸,緊緊抿著唇瓣,聲音輕得像是一陣會飄散的微風。
自責與內疚像藤蔓一樣死死勒住她的心臟,讓她每說一個字都覺得艱難無比。
「沒關係。」
出乎意料的是,時緗這次並沒有像平時那樣急著打斷她的道歉,而是毫不猶豫地接受了。
他心裡很清楚,如果此刻一味地否定她的愧疚,反而會讓這個習慣了將所有錯處歸咎於自己的女孩更加無所適從。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她。
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緩緩滑落,時緗修長的五指精準地穿過她微涼的指縫,與她十指緊扣,將她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輕柔地摩挲著。
栗溟微微一愣,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她透過斑駁的光影,望進了那雙深邃、溫柔得彷彿能將人溺斃的金色眼眸裡。
在那樣的目光注視下,時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溫柔、卻又帶著幾分複雜深意的笑意。
他微微俯下身,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能交纏在一起。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語調,一字一句地開口說道:
「栗溟,對不起。」
栗溟微微睜大了雙眼,眼底滿是不解與錯愕。
時緗凝視著她,眼底閃爍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光芒,坦白而認真地承認道:
「對不起,我是故意讓妳這麼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