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住所】

不知過了多久，夜風漸漸將空氣中的躁動與眼淚吹乾，栗溟終於止住了抽泣。

她將臉頰緊緊埋在零溫熱的胸膛裡，雙手死死抓著他胸前的衣領，像一隻受了驚、好不容易尋得避風港的小獸。

她雖然依舊沒能想起他們以前相處的日子，只回憶起零觸摸潮的畫面，可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感、那份踏實而溫暖的安全感，以及連暴戾的潮都在他面前毫無防備地展現出的溫順，都在無聲地向她證實著眼前這個男人沒有騙她。

他確實是她的哥哥，是她險些永遠弄丟的家人。

她心底其實還堆積著許多疑問，想知道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極度透支的體力卻讓她的大腦沉重如鉛。

她累得無法好好理清紛亂的思緒，連眼皮都開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

察覺到懷中人的疲憊與放鬆，零放柔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個更加舒適的坐姿，讓她能安穩地靠在自己懷裡。

他抬起骨節分明的手指，動作輕柔地一點一點拭去她眼角殘留的淚痕。

不遠處，潮在淺灘上歡快地翻滾著，周身雪白的細沙裹滿了牠龐大的身軀，那條巨大的尾巴肆意拍打著海面，濺起陣陣帶著無數夜光泡沫的浪花。

牠像個不知疲倦的孩子，在月色下盡情地嬉戲玩鬧，彷彿全然感覺不到臉上那些猙獰傷口帶來的痛楚。

零借著月光，安靜地凝望著牠，眼底泛起了一抹極其溫柔的漣漪。

當初他會選擇在這片孤島生活，正是因爲這片蔚藍無垠的海與純白無瑕的沙灘。

這裡既能隱匿身分、遠離人群，也是他心底最柔軟的私心——他曾無數次幻想過，如果有一天能找到她，她和潮或許會喜歡這片只屬於她們兩人的自由海域。

這漫長的十年光陰裡，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對她下落的追尋。

他足跡踏遍了廢土之上的無數國家與邊境，甚至重回了當年他們拼死逃離的噩夢發源地。

他一遍又一遍地將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翻了個底朝天，尋找她，早已成了支撐他活下去、也是這漫長歲月裡唯一近乎瘋魔的執念。

每當他有些累了，他就會獨自一人回到這裡，把那個專屬於她的房間一遍又一遍地打掃乾淨，將搜集來的書本、她可能喜歡的零碎小物慢慢填滿每一個角落，彷彿只要這樣做，她隨時都有可能推門走進來。

直到不久前，他在希瓦特自治區的Ｃ１５防區，意外捕捉到了一股他絕不可能認錯的信息素氣味。

那是刻在他骨血裡的熟悉感。

他當時幾乎快要將整個Ｃ區翻個底朝天——幽暗的山區、潮濕的林間、人潮擁擠的繁華街道、以及那些在戰後早已化作廢墟的冰冷建築，他找了許久，卻始終一無所獲。

他一度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直到推測她或許已經成了希瓦特官方登錄在冊的哨兵，他才故意在Ｃ區製造出一場又一場頻繁的混亂，妄圖逼她現身。

而他怎麼也沒想到，竟然真的在Ｃ１８區的一處廢棄城鎮裡見到了她。

可那時，她的氣味變了，身邊還緊緊跟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男人，當時的他並不能真正確定那究竟是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直到後來在Ｅ２２的密林深處，真真切切地看清了她的眉眼，看見了龐大的潮自她身後翻湧而出的身影。

那一刻，懸在半空十年的心終於落了地，他才敢真切地相信，她還活著，她真的回到了他的世界。

零緩緩收回思緒，垂下眼眸，目光重新落回懷中那張略顯蒼白的小臉上。

一團黑漆漆、黏糊糊的軟泥不知何時從他的肩膀處悄無聲息地剝離，像一滴融化的夜色般，順著他的手臂緩緩滑入栗溟的掌心。

想起她曾經將它當成普通汙染一腳踩碎，在密林時又因為好奇把它揉捏得變了形、甚至逼得它發出了抗議，零緊繃的嘴角忍不住溢出一絲極輕的笑意。

當那團溫軟冰涼的黑泥鑽入手心時，栗溟有些詫異地動了動手指。

她微微直起身子，將那團神祕的黑色物質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湛黑的眸子裡寫滿了新奇。

「這是什麼？」

她眨了眨眼睛，微微歪著頭，語氣裡滿是純粹的好奇與探究。

聽見她的問題，零緩緩地伸出手，向上攤開了掌心，那灘原本在栗溟掌心安分打滾的黑泥彷彿受到了召喚，乖順地挪回了他的手中。

下一秒，那團黑泥在零的掌心裡猛地劇烈蠕動起來，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變形。

它不再是一灘圓潤溫馴的軟泥，而是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黏膩水聲，迅速舒展出數十條柔韌靈活的黑色觸手。

每一條觸手上都密布著無數個吸盤，而在吸盤的內側，赫然長滿了一圈森冷而鋒利的倒鉤，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危險氣息。

而在那些糾纏翻滾的觸手正中央，緩緩睜開了一雙和潮一模一樣、漆黑而空洞的獸瞳，目光冰冷、銳利，透著原始而純粹的殺戮本能。

「它平時……其實非常巨大，我不能讓它全部跑出來，只能給妳看看它的樣子。」

零的精神體本體體型甚至比潮還要龐大數倍，若是在這裡完全釋放，足以將整片海灘覆蓋。此刻在他掌心裡的，不過是它刻意收斂後的微縮模型罷了。

「它叫繪。是……觸手。」

零微微蹙起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它是什麼物種，只能給出最貼近它外型的答案。

「一開始的繪……是透明的。」

零一邊說著，一邊放柔了動作，將此刻無害模樣的繪重新放回栗溟小小的掌心。

他的目光微微沉了沉，帶著一絲淡淡的悵然。繪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她恐怕早已認不出它。

栗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雙手虛捧著那團冰涼的軟泥。

那數十條觸手在她掌心輕輕蹭了蹭，甚至還對她眨了眨那雙隱匿在黑暗中的獸瞳。片刻過後，繪像是累了般，重新縮回了一灘安靜的圓潤軟泥，在她白皙的掌心裡緩緩滑動著。

望著她那副依舊帶著幾分天真、卻又透著迷茫的純稚模樣，零無奈地在心底長長嘆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夜色愈發深沉，海風帶著深夜特有的刺骨寒意掠過沙灘。

零輕而易舉地將已經睏得快要睜不開眼的栗溟打橫抱起，轉身緩緩離開了那片波光粼粼的海岸。

他先是在石階前停下腳步坐了下來，隨後極其耐心地將她腳上沾滿的細沙輕輕拍落、擦拭乾淨，接著才整理自己。

隨後，他撿起兩人的拖鞋，抱著她回到了屋子裡。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在她回到房間後，他也回到自己的房間梳洗了一番。許久，才又輕輕敲響她的房門。

他如同昨夜那樣，毫無聲息地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從身後自然而然地將她溫柔地擁入懷中。

彷彿只有透過這真實的體溫與心跳，他才能真正確信眼前的一切不是夢境。

她真的回來了，她此刻就在他的懷裡，哪裡也不會去。

窗外，皎潔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傾瀉而下，溫柔地灑在相擁而眠的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

聽著耳邊傳來她漸漸變得平穩而綿長的呼吸聲，零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帶著滿心的眷戀與安寧，緩緩閉上雙眼，沉沉地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