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的「外緣區」,那是一個被霓虹燈遺忘的鋼鐵垃圾場。在這裡,空氣中永遠飄浮著一種混合了機油、劣質菸草與電子元件燒焦的酸苦味。
愛德華站在街道轉角,看著「清明會」緊閉的大門與守門妮姬那冷漠的眼神,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是他今天的第二次閉門羹,上一場是在「赫斯尼亞」。那些極度排外的地緣組織,顯然對一個穿著深棕色軍禮服、卻身無分文的「落魄指揮官」沒有任何興趣。
最後,他只能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這片區域最後的避風港——「牡丹會」。
與前兩處的冷硬不同,牡丹會的據點顯得有些嘈雜,甚至帶著一種市井的熱鬧。愛德華老老實實地向負責管理的幹部「真」交代了自己的來歷。他沒有隱瞞自己為了付弟弟的醫療費而搞到傾家蕩產的事實,那副誠懇中帶著一絲頹喪的模樣,是他最好的保護色。
「組長,這傢伙想買下外圍那個廢棄的十六號倉庫。」真翻看著愛德華遞過來的剩餘積蓄,那是愛德華本打算用來暫付房租的錢。真看了一眼那處連老鼠都嫌棄的破爛建築,推了推眼鏡說:「那地方夠破,如果你執意要買,這筆錢剛好夠買下永久使用權,畢竟沒人會去那裡。」
愛德華正要點頭,一陣豪爽的笑聲突然從內廳傳來。
「等一下!這不是太可憐了嗎?」牡丹大步走出來,她那身華麗的傳統服飾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耀眼。她聽完了真的轉述,拍著桌子大聲道:「為了親弟弟去地表玩命,最後連房子都被方舟那些官僚法拍了?這簡直是聞者傷心、聽者流淚啊!愛德華是吧?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好人!我牡丹最敬重這種重情重義的漢子,這倉庫別買了,我免費收留你!」
愛德華愣住了。他看著牡丹那雙閃閃發光的正義之眼,心中湧起一陣暖意,但更多的是老兵的現實感。他一邊忙不迭地道謝,一邊在牡丹看不見的角度,瘋狂地對「真」比劃著手勢——眼神詢問著:『交易應該沒有取消吧?把地契給我,我還是想買下來!』
真組長心領神會地微微點頭,默默將愛德華的錢收進抽屜,回了一個『地契會寄給你』的眼神。對愛德華來說,牡丹的慷慨是恩情,但那張能夠代表「私人領地」的紙,才是他在方舟生存的底牌。
於是,這位前任星際採礦船船長、現任方舟落魄指揮官,正式在外緣區的廢棄倉庫安了家。
倉庫內部漏水嚴重,牆壁上滿是鏽蝕的痕跡,但愛德華卻感到久違的安心。在那身破損的深棕色軍服下,提亞姆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使用者愛德華,環境掃描完成。雖然硬體條件極其低劣,但此處位於阿尼克的監控盲點。建議:啟動「拾荒計畫」,利用外緣區海量的廢棄電子零件進行資源重構。』
「我也正有此意,提亞姆。」愛德華捲起袖子,露出了曾經作為戰地工程兵的結實手臂。
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裡,愛德華成了外緣區廢土上的一個怪人。他每天穿梭在垃圾場中,像個挑剔的收藏家一樣翻找著被方舟拋棄的電路板、伺服器外殼與殘缺的電容。他利用自己那雙精通電子修復的手,將那些垃圾化腐朽為神奇。
在破舊的倉庫裡,愛德華架起了一台簡陋的工作台。他修復舊時代的通訊器、家用機器人,甚至是一些過時的妮姬外部武裝零件。此外,他還涉足了一個危險的灰色地帶——電子廢棄物中的殘缺資料盜賣。
許多方舟公民丟棄的儲存設備裡,往往殘留著一些私密的、甚至是違禁的數據。愛德華利用提亞姆強大的解析能力,將這些碎片重新拼湊。
「這部分涉及違法,我們不能直接出面。」愛德華冷靜地將解析好的資料盤交給了真組長,並主動提出:「我只要一成的分潤,剩下的全部歸牡丹會,條件是幫我隱瞞這些數據的來源。」
真組長對這個識趣的年輕指揮官越來越欣賞。這種穩健、不貪婪且懂得規矩的行事風格,完全不像是一個才二十歲的年輕人。
兩個月的辛苦勞作與灰色交易,讓愛德華的手心磨出了厚厚的繭,但也讓他湊夠了最關鍵的一筆錢。
當那一台滿是補丁、卻運轉如常的二手發電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幾組拼湊而成的伺服器陣列亮起幽幽的藍光時,愛德華站在陰影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提亞姆,可以開始了。」
『了解。數據中心初始化完成,開始連結方舟公共網路節點。我們將在不觸動阿尼克警報的前提下,建立屬於我們的獨立情報網。』
這是愛德華翻盤的第一步。他在這個世界的「根」終於在垃圾場的深處紮了下去。
然而,命運似乎總是喜歡在給予希望的同時,開一個殘酷的玩笑。
就在愛德華準備去醫院探望伊萊亞斯時,他收到了 M.M.R. 醫療中心的通知。伊萊亞斯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那強大的自癒能力甚至驚動了米西利斯的高層。但與此同時,一個令愛德華如墜冰窟的消息傳來。
伊萊亞斯失憶了。
那個原本對哥哥充滿崇拜、性格堅韌的準畢業生,在經歷了 RHX 血型的劇烈排斥與腦部受創後,喪失了大部分的記憶。當愛德華站在病房門口,隔著玻璃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弟弟時,他發現伊萊亞斯的眼神清澈卻空洞。
更讓他痛心的是,伊萊亞斯甚至無法辨認出兩兄弟長相上的細微差異。在伊萊亞斯的認知裡,眼前這個穿著深棕色舊式軍服、滿身油汙與汗味的男人,只是一個「來看望他的指揮官前輩」。
「伊萊亞斯……」愛德華的手按在玻璃上,指尖微微顫抖。
提亞姆在腦海中冷靜地分析:『使用者,根據原著劇情的修正力,目標人物伊萊亞斯的失憶是推動其成為「方舟英雄」的必要條件。這將使他在面對安德森副司令的招攬時,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愛德華閉上眼,強行壓下內心的酸澀。
他想起了那晚在戰場上,他對著昏迷的伊萊亞斯許下的諾言:只要活下去,看著他變強就好。
「沒關係,忘記我也好。」愛德華深吸一口氣,重新拉低了軍帽的帽簷,轉身走向電梯,「這樣一來,他就能在那群大人物的棋盤上發光發熱,而我……可以在陰影裡,把那些想吃掉他的棋子一個一個拔掉。」
電梯門合上,映照出愛德華那張與英雄弟弟一模一樣、卻寫滿了世故與冷靜的臉。
外緣區的發電機依然在轟鳴,屬於「愛德華」的劇本,正正式進入了最隱祕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