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4年12月9日。奧馬哈市郊。
黎明時分的微光尚未穿透厚重的雲層,內布拉斯加州與愛荷華州交界處的荒野依舊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青灰色中。寒風如刀,切割著荒原上殘存的斷垣殘壁,但在「移動監獄型」外骨骼裝甲那厚重的密封結構內,朱加斯感受到的只有那令人窒息的恆溫與機械運作的細微震顫。
在由七十二輛「AC(Arma centurionis)」百夫長裝甲車構成的鋼鐵長龍中,朱加斯在裝甲強制啟動的一小時深度睡眠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穿著這身橘黑相間重型裝甲的「牢獄之犬」,在生理層面上簡直就像個男性削弱版的妮姬。由於裝甲內的 NIMPH 奈米機器人會在維生系統的需求反饋中,不斷精準地向血管輸送營養液、興奮劑與代謝藥劑,他們對飲食與睡眠的需求被降到了極致,甚至連洗漱都顯得冗餘——裝甲內部的衛生循環系統會自動處理好這一切排泄與清潔。
如果有必要,這群被愛德華少校稱為「狗」的部隊,可以在不吃不喝、不睡覺的情況下鏖戰整整三天,直到肉體器官因過度負荷而徹底熱衰竭為止。
然而,朱加斯與那些不學無術、只懂施暴的前黑幫暴徒不同。在墮落為人渣之前,他曾是方舟某所中學一名受人尊敬的化學教師。這份曾經擁有的「文明」底蘊,如今卻成了他最深重的詛咒。他的大腦比一般成員更活躍、更強韌,這意味著當愛德華少校在那晚進行大規模心智重塑時,朱加斯是在保持完整記憶與自我的情況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靈魂被釘在了「聖人」的十字架上。
那是2174年12月6日的深夜。他清晰地記得愛德華·萊特森少校——那個外緣區史無前例的軍閥、那個披著指揮官外皮的惡魔——是如何站在高台上,用那雙隱藏在高科技眼鏡後、冰冷如深淵的黑眸俯瞰著他們這六千多名死囚。
朱加斯在那一刻,靈魂彷彿被生生撕成了兩半。他的一半靈魂在慘叫、在咒罵、在瘋狂地試圖奪回身體的控制權,想要逃離這噩夢般的洗腦與精神閹割;而他的另一半身體,卻在奈米機器的強制驅動下,臉上掛著扭曲的崇拜神情,喃喃著無比噁心的誓言:
「謹遵汝命。」
「……聽您說。」
「聽著您說。」
「遵您所言。」
最後,他竟然聽見自己用一種狂熱到令自己作嘔的音調,對著那個少校大喊:「主啊!你是唯一的救贖!為了人類的未來,我願粉身碎骨!」
這種身不由己的「聖人生活」持續到了三天後的現在。醒來的瞬間,朱加斯內心湧起一股瘋狂的衝動,想把這身該死的重型裝甲暴力拆卸,然後在荒野上奔逃至死。但他的身體卻在睜眼後的一秒內,機械性地轉向身旁的隊友,露出一個充滿正能量的溫暖微笑,開始互相檢查裝甲的密封性與能源包。
「為了主的願景,今天也要努力成為對人類有益的存在來贖清罪孽啊,兄弟。」朱加斯聽見自己的嗓音充滿了真誠與熱忱。
「是的,隊長!讓我們把在方舟的陰影裡所作的罪惡清償,在奉獻中尋找新生!」隊友的眼神同樣狂熱。
朱加斯在內心瘋狂尖叫:閉嘴!你們這群被玩壞的白癡!我只想逃命!或著乾脆點的死去!
然而,絕望並未就此止步。當他被指派到這輛「AC-64」百夫長裝甲車執行編隊任務時,他透過裝甲的高解析度攝像頭,認出了那個負責駕駛的小子——羅納德。
那是安德魯與瑪琳夫婦的姪子。朱加斯的記憶如劇毒的潮水般湧現。當初,他不過是因為收不到足額的保護費而焦躁不安。身為化學教師的他,那時已經被賭債逼瘋了。他清楚記得安德魯那個蠢貨,明明腿都斷了,瑪琳那女人竟然還把錢交給羅納德這小子,讓這小子跟著步入天堂的偷渡管道進方舟市區買藥?那他朱加斯的績效獎金怎麼辦?他在山獅幫的威名怎麼維持?
他還記得自己那時獰笑著說,要不要讓安德魯那瘦弱的女兒愛琳去幫會的紅燈區「打工」抵債。結果那對夫婦哭得像殺豬一樣求他寬限?朱加斯惱火之下,狠狠踢在了安德魯的斷腿上,那骨裂的聲音至今聽起來都讓他感到一絲殘酷的愉悅。
至於隨後對瑪琳與愛琳母女的發洩……雖然因為她們反抗太激烈,加上安德魯不要命的嘶吼引來了其他黑幫巡視,導致他悻悻然作罷,但他最後還是冷酷地把遍體鱗傷的一家三口扔進了黑暗街區。那是連街燈都沒有的地方,死亡是唯一的終點。
諷刺的是,那片街區的街燈,似乎就是那個出身極樂淨土的二小姐哈伯帶領著羅納德這票人架設的。而現在,那個羅納德就站在他身前不到兩公尺的地方,飽含怒火地瞪視自己。
「我是牢獄之犬S小隊的小隊長朱加斯……接下來兩天,請多指教。」
朱加斯看著「自己」主動伸出友好的手,內心卻在狂吼:該死的!朱加斯你在幹什麼?快給他一記鏈鋸劍斬擊啊!這小子想殺了你,你看不出來嗎!
羅納德那充滿恨意的眼神和撞開他肩膀的力道,讓朱加斯感到一絲前所未有的安寧。對,就是這樣,羅納德!等一下戰鬥開始,你就往我的後腦勺開槍!殺了我這個人渣,結束這場地獄般的聖人秀!
但萊徹群的襲擊比死神先一步到來。
奧馬哈的廢墟中,無數領主級萊徹「瓦歐菲」的子嗣湧現。這些哈雷機車大小的鋼鐵蜘蛛在廢墟間跳躍,發出尖銳的囓合聲。朱加斯看著「自己」毫不猶豫地衝向最前線,對著通訊器發出正氣凜然的怒吼:
「狗群前移!盾牆!」
他感覺到巨大的重力與震動透過裝甲傳導到全身。自爆蛛在盾牆前炸裂,橘紅色的火焰吞噬了視野。朱加斯在內心瘋狂歡呼:炸死我吧!快!再多來幾架會自爆的廢鐵!
然而,「移動監獄裝甲」的強度超出了他的想像。愛德華少校那個惡魔提供的裝備,竟然在這種程度的自爆下依然維持著系統運作。甚至連朱加斯受損的肩關節,都被奈米機器強行鎖死功能,讓他維持著穩如磐石的防禦姿態。
隨即,通訊頻道傳來了提亞姆小姐那冰冷無情的播報:「瓦歐菲子嗣生產速度增加,第一防線壓力達到臨界值。偵測到高能熱源反應。羅納德小隊長,請維持當前航向與火力覆蓋,為寄葉部隊的切入爭取最後三十秒。」
朱加斯看著遠處爬上廢墟的巨大領主級萊徹——瓦歐菲。那台與 M1A5E 主力戰車同等體型的金屬巨蛛,複眼閃爍著嗜血的光芒,正在調整它的雷射炮台。
「三十秒……」朱加斯喃喃自語。他暗罵提亞姆小姐為什麼不說再晚個五分鐘。他透過攝像頭已經看見移動監獄裝甲顯示器表示自己的胸部與腿部裝甲受損嚴重。如果戰鬥再持續久一點,如果那隻領主級萊徹直接對著這裡來一發雷射,說不定他就能一起安息了。
但在被洗腦的意識驅使下,朱加斯的身體卻做出了完全相反的行動。他竟然主動向前跨出一大步,將厚重的重型裝甲盾斜架,為後方的 AC-64 百夫長裝甲車遮擋住了大部分的高熱雷射流。
「堅持住!狗群!勝利就在吾等犧牲的前方!為了主,為了人類!」
朱加斯聽見自己喊出了這輩子最噁心、最慷慨激昂的話語。他的靈魂在痛哭,在崩潰。他恨愛德華,恨提亞姆,也恨這個即便表演成聖人也洗不掉罪孽的自己。他只想求速死,卻被迫成了這支遠征軍最堅固的基石。
在那灰暗的黎明中,天空中突然劃過幾道銀白的弧線,那是抓著輔助機 Pod 短距離升空飛行,精準抵達 AC-64 百夫長裝甲車上方的寄葉部隊妮姬們。瓦歐菲似乎偵測到了這股威脅,它那用於生產子嗣的後腹部開始急速擴張,試圖生產更多自爆型萊徹來填補防線漏洞。
「這裡是寄葉部隊 F 小隊,希絲特。已抵達目標區域上空。Pod,開始戰術支援。所有人,低頭!」
朱加斯感受到了上方傳來的強大噴射氣流造成的空氣擾動。他在心中癲狂地慘笑:陌生的妮姬小姐,請妳的刀偏一點,直接砍斷我的頸椎吧……求妳了。
但在現實中,朱加斯卻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優雅且迅猛的轉身,鏈鋸劍精確地斬斷了一隻試圖衝過防線偷襲百夫長裝甲車側翼的刃蛛。他的鏈鋸劍在寒風中瘋狂咆哮,與身邊同樣神情狂熱的「牢獄之犬」成員們一起,在萊徹的汪洋大海中,為了那個他們內心極度憎恨、口中卻喊著崇拜的愛德華少校,強行撕開了一條染血的生路。
而在他後方的百夫長裝甲車內,羅納德正握緊方向盤,咬牙切齒地盯著那個替他擋下雷射、在血戰中顯得無比崇高的「聖人」背影。
「朱加斯……你這個……披著人皮的畜生……」羅納德的聲音在轟鳴聲中微不可聞,卻帶著蝕骨的恨與疑惑。
天空中,希絲特與 F 小隊的隊員們已經抽出了高頻分子振盪太刀,在寒風與硝煙中,準備對瓦歐菲發起最後的裁決。
【編撰者公告】
週末開始編撰者需要參加家族聚會,故本日直接一次更新兩章,週五請假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