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的外緣區與廢棄開拓區交界處，那片陽光模擬器無法完全照射到的陰影裡，一間由廢棄集裝箱改造成的「教室」正散發著微弱、甚至有些閃爍的白熾燈光。室內的空氣冷硬且乾燥，混雜著生鏽的金屬味與淡淡的電子元件燒焦味。

愛德華站在一塊滿是刮痕的電子白板前，手中握著一支感應筆。他那身灰色的西裝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嚴肅，刻意拉直的線條遮蓋了他原本那種帶著疲憊的氣息。此時的他，不像是一個在垃圾堆裡拾荒的彆腳指揮官，更像是一個在商海中精於算計的年輕 CEO。

在他面前，六名神情緊繃、身形消瘦但精悍的男女（四男兩女）坐得筆直。這六人是 EH 的舊部。曾經，他們在「步入天堂」的旗幟下，為了所謂的地面夢想而與方舟對抗，遊走在恐怖活動與生存競爭的邊緣，是方舟監察者部隊名單上的「黑戶」。但現在，他們是愛德華手中最重要的「資產」，也是「寄葉」部隊成型的關鍵一環。

「聽好了，我不管你們以前在地面上是怎麼跟萊徹玩命的，也不管你們拆過多少方舟的管線。」愛德華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商業冷酷，在狹窄的集裝箱內迴盪，「在這裡，如果你們想活得像個人，甚至想在未來合法的踏上地面，你們就得學會如何玩方舟的遊戲規則。」

愛德華在白板上劃出一個巨大的圓圈，中間寫著「法律身分」。

「根據方舟現行的軍事管理條例，非正規編制的物資回收任務，必須嚴格遵守『三加一』原則：至少三位妮姬配備一位持有執照的人類指揮官。我有二十六名量產型妮姬，加上利弗林和芙拉吉爾，我需要至少六到八位小隊指揮官來分攤外勤壓力。」

愛德華看著其中一名女性成員猶豫的舉起手，似乎想問什麼，他擺了擺手示意對方放下。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是黑戶，是恐怖分子嫌疑人。所以，我幫你們準備了第二份『希望』。」

愛德華點擊螢幕，跳出了一份方舟軍事學院的外部入籍與指揮官資格考選章程。

「我會提供資金替你們處理掉在外緣區的黑歷史，並繳納每人高達一百萬積分的『方舟公民保證金』。除此之外，考取初級指揮官執照的所有訓練費用、模擬室使用費，全由厄爾庇斯企業墊付。」

六名成員的呼吸在剎那間變得粗重了起來。入籍方舟並成為受法律保護的指揮官，這對他們這種隨時可能被抓捕處決的亡命之徒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的「洗白」機會。那種在霓虹燈下合法行走的誘惑，遠比哈伯那天真的理想更具吸引力。

然而，愛德華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潑了下來。

「別高興得太早。我可不是作慈善的爛好人。」愛德華露出了典型的商人笑容，精明且冰冷，「這筆龐大的入籍費用、考試資金與保證金，將以『十年期、無息分期付款』的方式，從你們未來的工資裡扣除。這意味著，在債務清償完畢前，你們生是厄爾庇斯的人，死是厄爾庇斯的鬼。」

愛德華的眼神如毒蛇般掃過這群人：「你們不可能脫離我成為獨立的指揮官去接外部任務，因為你們的執照是被擔保在我的企業名下的。如果有任何人試圖背叛……」

愛德華看了一眼窗外。在那裡，芙拉吉爾正提著重機槍，帶著幾名換上「短版哥德洋裝制服」的量產型妮姬在巡邏。雖然洋裝的裙擺被剪短了，但那种冰冷優雅與機械質感的對比依舊強烈。

「……監察者部隊隨時會接收到關於你們真實身分的匿名舉報。到時候，你們面對的就不僅僅是債務，而是中央政府的死刑判決。」

「老闆……我們明白。」領頭的一名老兵苦澀地開口，他看著通訊器上的債務合同，眼神中卻透出一種奇特的解脫感，「比起在下水道被凍死，或者被格拉烏那群瘋子作成人體炸彈去送死，這筆債……我們欠得心甘情願。」

愛德華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不需要這些人的忠誠，他只需要他們的「生存本能」與這份沉重的債務枷鎖。

「很好，現在翻開第一章：方舟基本法與指揮官行為準則。提亞姆，把模擬試題庫傳送到他們的通訊器裡。」

『已執行。使用者愛德華，考量到這六位的平均受教育程度，建議將及格線設定在標準值的 85%，以確保他們不會因為常識性錯誤而在第一輪面試就被刷下來。』提亞姆的聲音直接在愛德華腦海中響起。

「照妳說的做。」

此時，在教室外數百公尺處的一座廢棄水塔陰影中，EH（哈伯）緊緊裹著斗篷，透過高倍率電子望遠鏡注視著這場「教育訓練」。她的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慶幸，也有揮之不去的憂慮。

她看到那六個曾經滿眼戾氣的同伴，現在竟然像個小學生一樣，認認真真地盯著手中的平板電腦背誦法規。她也看到愛德華雖然語氣刻薄，卻真的在為這群人的生存鋪路，甚至是利用方舟的體制來保護他們。

「雖然看起來像個奸詐的奴隸主……但確實沒在那種事上糾纏。」EH 低聲自語，腦海中回想起之前那場關於「哥德洋裝」的爭論。

她原本還擔心愛德華會利用權力對這些失去地位的人進行什麼變態的羞辱，但現在看來，這男人腦子裡裝的全是「資源」、「利潤」與「規矩」。雖然他那種「十年債務枷鎖」的手段讓人不寒而慄，但比起哈伯那種天真的理想主義，這種充滿銅臭味的契約，反而在這絕望的世界裡顯得更加穩固。

EH 收起望遠鏡，身形如幽靈般消失在廢棄開拓區的廢墟中。她確認了愛德華的底線，也確認了部下的安全。現在，她必須去處理「步入天堂」內部那些更黑暗的事務了。

教室內，課程仍在繼續。

「……記住，如果你們在地面遇到了萊徹領主級個體，第一準則不是消滅它，而是保全物資並向我彙報座標。」愛德華敲了敲白板，「這關係到你們的業績分紅，也是你們能提前還清債務的唯一捷徑。」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那片無盡的黑暗。在那遙遠的地平線後方，伊萊亞斯大概正穿著那身嶄新的、象徵英雄的深棕色指揮官禮服，在各路強大妮姬的環繞下，為了全人類而奮戰吧。

「一個在明處拯救世界，一個在暗處算計利益。」愛德華看著鏡子中那張與弟弟幾乎一模一樣的臉，自嘲地整理了一下灰色的西裝領子，「伊萊亞斯，希望你那位英格麗社長和安德森副司令能多教你一點『現實』。否則等你哪天真的把世界救回來了，卻發現所有的基礎物資都被你哥哥的企業壟斷了……那場面一定很有趣。」

『使用者愛德華，監測到您的腦波出現微妙的愉悅特徵。』提亞姆冷不防地插話，『根據心理分析，您似乎很享受這種「反派哥哥」的定位。』

「閉嘴，提亞姆。這叫『必要之惡』。」愛德華關掉電子白板，轉身對著六名未來的指揮官大聲說道：「休息十分鐘！十分鐘後，我們要講述如何在地表識別萊徹的核心等級，這決定了你們能不能活著領到下個月的底薪！」

願人類的榮光永存——這句話在愛德華的心中閃過。但對於此刻的他來說，讓這三十六個（加上六名人類）靈魂在外緣區吃飽飯、並在體制的監視下存活下來，才是最真實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