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中央司令部的清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冷冽且帶著微弱氮氣味的乾燥感，那是大型維生系統高負載運作後的特有氣息。愛德華推開那扇厚重的、裝飾著人類聯邦鷹隼浮雕的自動門時，腳下的軍靴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且富有節奏的踏步聲。

他依舊維持著那副標誌性的打扮：棕色的軍禮服外，有些隨性且鬆垮地套著一件灰色西裝大衣，大衣的衣角處，厄爾庇斯企業那標誌性的「黑盒」商標在微光下若隱若現。

辦公室內，安德森副司令背對著門口，正凝視著窗外模擬出的晨曦。那是由無數LED面板構成的虛假陽光，卻在此刻灑在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上，將他肩章上的那一顆大金星與三條金線，折射出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權威光芒。

「愛德華少校，你遲到了四十六秒。」

安德森轉過身，那雙深邃如海的藍眸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瞬間鎖定了愛德華。他的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一種在百年前戰火中反覆洗練出來的壓迫感，彷彿空氣中的含氧量都隨之下降。

「抱歉，副司令。外緣區的舊式排水系統出了點技術性的紕漏，我得親自盯著那些由前黑幫成員組成的施工團隊搶修。」愛德華推了推臉上的高科技眼鏡，露出一個標準的「平民式」憨厚笑容，試圖維持他那彆腳、膽小且凡事謹慎的人設，「您知道的，我這人最怕麻煩，但也最怕家門口漏水漏得滿地都是。」

安德森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走到桌前，將一份紙質文件——這種在方舟極其罕見且昂貴的載體——推到了愛德華面前。那是昨晚他在最高級別會議上提到的，關於外緣區大規模「治安清潔」行動的初步調查報告。

「多萬說你在搞無差別大屠殺，馬士丁說你在做充滿藝術感的城市更新。」安德森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領章上的金太陽紋樣閃爍著冰冷的光，「但我更感興趣的是，那些音樂，那些本該消失在舊時代殘骸裡的詞彙……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二十歲年輕人的腦子裡？而且運用得如此嫻熟？」

安德森站了起來，步履優雅卻充滿進攻性地繞過辦公桌，停在愛德華面前。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愛德華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種幾乎要凝固的肅殺之氣，那是親手終結過一個時代的人才有的氣場。

「愛德華，或者我該問，住在這具軀殼裡的幽靈，究竟是 VTC 教團的哪一位高層？」安德森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危險的磁性，「我親手葬送過那個狂熱的時代，我不介意再葬送一次。」

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愛德華依然維持著那副縮手縮腳、似乎被威懾住的模樣，但內心深處，某些被壓抑已久的東西正在劇烈翻騰。

事實上，愛德華的這具靈魂並非如表面這般年輕。他是 t89a64 的意識碎片轉生。在降生到這個方舟世界之前，他曾是在第三次世界大戰中摸爬滾打、見慣生死的暴躁老兵；他也曾是在寂靜星際航道上指揮著龐大採礦船、與末日倒數計時比賽資源收集速度近三百年的硬漢船長。儘管這一世未覺醒記憶時的人格帶給他一些「膽小」與「平庸」的偽裝，但那骨子裡屬於星際拓荒者與戰鬥工程旅的暴烈脾氣，從來就沒有消失過。

他原本打算聽從提亞姆的建議，演一場「在遺跡中偶然獲得教團數據庫」的戲碼來敷衍。但在這一刻，看著安德森那副「我吃定了你」的傳奇指揮官姿態，聽著那居高臨下的審判語氣，愛德華內心的那個暴躁老兵突然「爆炸」了。

「哈……」愛德華低頭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再是唯唯諾諾的討好，而是帶著一種深沉的滄桑與毫不掩飾的不耐。

他隨手摘下那副高科技眼鏡，往旁邊的沙發一扔，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在一瞬間挺得筆直，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那股屬於「彆腳指揮官」的偽裝氣場瞬間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無盡屍山血海中搏殺過的、老辣且充滿侵略性的威壓。

「安德森副司令，我本來想陪你玩玩這齣無聊的『貓捉老鼠』劇本。」愛德華抬起頭，黑色的雙眸中不再有半點怯懦，只有令人膽寒的冷靜與嘲弄，「但你剛才那句『葬送那個時代』，聽起來真的讓人火大。你在這裡當了九十年的傳奇，就真的把自己當成這顆星球的終極裁判長了？」

安德森的藍眸驟然收縮，那是身體在本能地感知威脅。他感到了壓力，那是一種甚至比面對萊徹領主時更為純粹、更高級別的戰爭威壓。

「你果然不是愛德華。」安德森的手緩緩移向腰間的配槍。

「冷靜點，傳奇指揮官。」愛德華隨意地坐到沙發上，甚至有些無禮地翹起了二郎腿，姿態張揚且自信，「如果你想嘗試開火，我保證在你扣下扳機的前一毫秒，這座司令部的所有自動化防禦系統都會被我麾下的提亞姆小姐接管，而我佈置在外圍的寄葉部隊，會在一分鐘內佔領你的辦公室。」

嗡——！

一道幽藍色的螢光在辦公室中央綻放。提亞姆以那湛藍色女性的形象投影而出，長髮如星雲般流動，幽藍的雙眸冷冷地注視著安德森，數據鏈在她身邊瘋狂運算。

緊接著，空氣中又出現了一道更為凝重、更具威嚴的虛像。那是一個身穿白色緊身衣、戴著巨大平頂帽的女性，金色的雙眸透著一種運算一切、主宰方舟的冷漠。

「阿尼克？」安德森震驚地看著眼前的投影，「妳竟然會直接介入這種層級的個人談話？」

「安德森副司令，目前的局勢已超出你的權限範疇。愛德華少校的存在，是方舟生存率計算中的最優變量。」阿尼克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愛德華看著這兩個突然跳出來「救場」的AI，有些心虛地抓了抓頭髮，對著提亞姆與阿尼克嘀咕道：「看什麼看？我這叫真誠。真誠就是最大的社交必殺技，這可是我在採礦船上向蓋婭學會的唯一一件正事。」

『您這叫情緒失控。』提亞姆的聲音直接在愛德華腦中響起，帶著一絲寵溺的無奈，『安德森的腦波起伏係數已經完全爆表了。』

愛德華重新看向安德森，這次他的神情變得平靜且坦然，那是老兵與老兵之間的對視。

「安德森，聽好了。我不是什麼 VTC 教團的幽靈，我也對妳們那點可憐且殘缺的教團遺產沒興趣。」愛德華指了指牆上還在靜止畫面中的《遲疑的英雄》MV，「妳猜對了一半，我確實來自另一個地方，但也許比妳想像的要遠得多，遠到這顆星球的人類從未抵達過的星空——那是平行世界的、由太陽聯邦主宰的地球。」

「至於那些歌曲，那是我家鄉音樂家們對勇氣與犧牲的最高禮讚。我在數據庫裡看到莉莉絲犧牲，看到你從太空站墜落，看到伊萊亞斯被你們當成實驗品和苦力折磨。所以我決定，既然上帝把我這塊意識碎渣扔到這個鬼地方，我就得把這些爛攤子收拾乾淨。」

安德森沉默了。他看著愛德華，試圖穿透那具年輕的皮囊，看清內裡那個蒼老的、帶著遙遠星塵氣息的靈魂。良久，安德森緩緩鬆開了握槍的手，坐回了位子上。他身上的殺氣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與疲憊。

「莉莉絲死的時候……你也在場嗎？」安德森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不在場，但我讀取到了她的遺願，那比親臨現場更真實。她不希望你守著這座地下的墳場慢慢腐爛，也不希望那些為了人類獻出心臟的妮姬，最後只落得一個『消耗品』的標籤。」愛德華站起身，將西裝大衣重新扣好，「阿尼克現在跟我合作，是因為她知道我手裡有能讓這場絕望戰爭走向情勢逆轉的技術。而我跟你攤牌，是因為我弟弟伊萊亞斯非常崇拜你。我不希望他在醒來後發現，他心目中的英雄，只是一個會對著老照片哭鼻子的老頭。」

安德森抬起頭，看著愛德華，嘴角竟露出了一絲苦澀且懷念的笑。

「你這傢伙……那股子臭脾氣，真的跟戰爭末期那些死不認輸的老頑固一模一樣。」安德森嘆了口氣，眼神重新變得清明，「既然阿尼克為你背書，我暫時不會扣押你。但我會盯著你的外緣區，如果你試圖在那裡建立另一個瘋狂的教團，我會親手毀了它。」

「隨便你。但請你記住，我那裡不叫天國，叫帕拉迪斯，指得是屬於每個活人的樂園。」愛德華重新戴上高科技眼鏡，那種縮手縮腳的彆腳指揮官氣息重新回到了身上，但他眼底的鋒芒再也隱藏不住，「那是讓一群不走運的人，重新想起人類該有的生活是怎麼樣的家園。」

愛德華轉身走向大門，提亞姆與阿尼克的投影隨之消散，辦公室重新回到了寂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