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中央司令部,這座埋藏在地底深處、象徵著人類最後權力中樞的軍事堡壘,在白晝與黑夜的交界處顯得格外寂靜。與泰特拉總部那種張揚且充滿感官刺激的狂歡不同,這裡的走廊迴盪著冰冷的電子掃描聲與皮鞋踏在金屬地板上的沉悶回音。最高級別的聯合會議已經結束了數個小時,但位於頂層的兩間副司令辦公室卻依舊亮著微弱且孤獨的燈火。
伯寧姆·德·博蒙特副司令正陷在他那張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中,黑色中分短髮在昏暗的室內顯得有些凌亂。他並沒有急著回到他在貴族區那座充滿繁花與藝術品的莊園,儘管在那裡,精緻的晚餐與優雅的社交氛圍正等著他這位博蒙特家族的領袖。
辦公桌上的全息播放器正以極低的音量循環播放著那首名為《遲疑的英雄》的歌曲。
「日復一日,我們歛去昔日鋒芒,你可知,生命必將踏進名為遺忘的墳場……」
伯寧姆有些出神地聽著。歌詞中的每一句,都像是尖銳且細小的銀針,精準地扎在他那層用政治圓滑與適度軟弱編織而成的護甲上。世人都以為他是在愛德華前幾個月那場慘烈的「大型地面物資收集任務」匯報會上才初次認識這位年輕人的,因此他在職權範圍內小小地偏袒了愛德華幾次,也被外界視為一個精明政客對潛力新星的日常投資。
但只有伯寧姆自己知道,這段緣分開始得更早,也更為私人。
他緩緩閉上眼,想起了五年前。那時他的小兒子塞爾萬二十歲,正值從方舟軍事學校畢業的前夕。那天,一向眼高於頂、帶著貴族子弟特有矜持的塞爾萬,竟興沖沖地跑進他的書房。那是伯寧姆第一次看到兒子如此興奮,甚至有些失禮地打斷了他的公務。
塞爾萬告訴他,他在軍校生的同班插班生裡交到了一個真正的「朋友」,一個與那些只會背誦教條、攀附權貴的貴族子弟完全不同的人。
「父親,愛德華那傢伙雖然膽子小了點,連實戰模擬都縮手縮腳的,但他對萊徹分布的直覺簡直驚人!」塞爾萬當時手舞足蹈地描述著,眼中閃爍著純粹的光,「我都不敢跟他說我的全名是塞爾萬·德·博蒙特,怕嚇跑了他……但他真的懂那些老兵才懂的東西!他甚至分享了他父親留下的筆記給我,那是真正的實戰智慧,不是教科書上的死板內容!」
那時起,伯寧姆就注意到了愛德華。他動用特權查過資料,發現愛德華其實只是被塞進「炮灰速成學程」的平民學生。他原本想提醒兒子,這種缺乏背景的平民學生很難在第一場地面戰鬥中活下來,但看著塞爾萬難得發自內心的歡喜,身為父親的伯寧姆選擇了沉默。他不想打擊兒子對「友情」的憧憬,更不想揭穿方舟軍校那冰冷且殘酷的消耗邏輯。
「喀噠」一聲,菸斗裡的菸草燒盡了。伯寧姆皺了皺眉,他其實只打算抽一兩口的。即便身為文職軍官的領袖,他也深知這種由植物園特供、甚至是從地表遺址帶回的天然菸草有多麼珍貴。過度放縱不符合他的審美,那太不優雅,也有失博蒙特家族的榮譽。
他默默放下菸斗,轉而打開了一瓶亞摩里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注入水晶杯,這是已經無法再製造的舊時代法國布列塔尼地區的橡木桶威士忌,每一口都是在品嚐消失的歷史。
「遲疑不定的英雄,我想勇敢如你,發自心底的祈願,別要殞落……」
伯寧姆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模擬出的星空。他在想,如果愛德華真的如塞爾萬所說那樣「膽小且謹慎」,那現在這個在外緣區翻雲覆雨、拿著舊時代禁忌旋律公然挑釁全方舟權力階層的「愛德華少校」,究竟是誰?他隱約感覺到,那個曾與他兒子並肩學習的年輕人,身體裡或許已經換了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而隔壁辦公室內的安德森副司令,氣氛則完全不同。他這裡沒有威士忌,也沒有菸草的香氣,只有一室的冷清與快要凝固的空氣。他陷入了極度懷疑與複雜的回憶之中。
安德森伸出手,從辦公桌最底層的保密抽屜中取出一個黑色的信封。信封裡只有一張照片,一張被他用特殊塗層仔細保護、穿越了百年光陰的陳舊團體照。那是 2068 年,陽光依然能穿透厚重大氣層灑在草地上的日子。照片中央,莉莉絲正熱情地拉著他的手臂,旁邊是溫柔的長髮公主、冷淡的白雪公主,還有那個總是臭著臉的小紅帽。
那時的他,是人類聯邦最年輕、最天才的前線指揮官。
「誰會相信呢……」安德森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這是一個連阿尼克可能都無法解釋的奇蹟。一個在 2069 年從太空站墜入喜馬拉雅雪山的人類,居然能在萬年冰川的凍結中存活了九十多年,並在冰川崩塌中甦醒,奇蹟般地恢復了傷勢,一路潛行「回到」了方舟。除了長出更長的鬍鬚外,他的身體素質、基因序列,甚至那張英挺的臉龐,與九十年前竟然沒有任何變化。
安德森看著螢幕上循環播放的《遲疑的英雄》MV。畫面中那個模糊的英雄背影,分明帶著他當年墮入雪山前的影子,連那股不甘與掙扎的神態都如出一轍。
「不嘗試展翅,就無法高飛……」
安德森閉上眼,這句話曾是莉莉絲在戰火間隙,對他開玩笑時說的。為什麼愛德華會知道這些細節?為什麼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能拿出如此精準契合舊時代女神部隊心境的音樂?
他的懷疑指向了一個極端危險的可能性:VTC 教團(通往天國的大地之路)。
在他的記憶中,VTC 教團在末世初期掌握了最先進的生物與靈魂工程技術,其中一項最禁忌的研究,就是關於「意識轉移與轉生」。雖然他在上位後曾親手剷除了教團高層,但那些散布在世界各處的遺跡與數據真的消失了嗎?愛德華表現出的那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對方舟軍政體系的精準拿捏,讓安德森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開始嚴肅地考慮,愛德華是否並非單純的「愛德華」,而是某個 VTC 教團的殘黨,利用了轉移技術,重生到了這個原本注定要死在砲灰任務中的年輕人身上,試圖利用「愛德華」的身分在方舟內部重新建立勢力?
「或者是……更古老的幽靈?」安德森低聲自語。
而在辦公室的陰影處,一道藍色的幽光微微閃爍。提亞姆的身影半透明地浮現在天花板的一角。她呈現出藍色發光女性的形象,長髮如水波般緩緩飄動,平靜地觀察著兩位副司令的一舉一動。她的存在超越了方舟所有的偵測手段,即便強如安德森,也無法察覺這種來自高維文明的監控。
『安德森的思維波形顯示出 89% 的懷疑與 10% 的哀慟。』提亞姆在意識網絡中向遠在外緣區的愛德華匯報,『他已經試圖將您與 VTC 教團聯繫在了一起。而伯寧姆的思維則相對溫和,他在試圖合理化您的轉變,以便繼續維持他兒子的那份友情。』
愛德華的聲音從網絡另一端傳來,帶著一絲無奈:『安德森果然是個麻煩。他活得太久,見過的東西太多,直覺敏銳得像隻老鷹。一旦他認定我是威脅,制裁者部隊就會從「調查員」變成「劊子手」。』
『需要我修改他的辦公室終端記錄嗎?』提亞姆問道。
『不。』愛德華冷笑一聲,『對付安德森這種傳奇,掩蓋真相只會讓他更起疑。我們要給他一個他「願意相信」的真相。既然他覺得我是 VTC 的轉生者,那我們就給他一些教團的「遺產」,讓他覺得這一切都在他的認知框架內。』
愛德華掛斷了通訊。而在中央司令部內,音樂來到了最後的高潮。
「別要殞落,遲疑不定的英雄,給予我你的力量……」
伯寧姆喝完了杯中最後一滴威士忌,那辛辣的味道讓他短暫地找回了某種早已遺忘的勇氣。他決定,為了塞爾萬口中那個「膽小但真實」的朋友,他要在接下來的政務審查中,為厄爾庇斯企業再爭取一點時間。
而安德森則收起了照片,眼神重新變得銳利且冷酷。他穿上那件領章配有金太陽紋樣的軍禮服,挺直了脊樑。
「明天。」安德森看著漆黑的螢幕,語氣堅定如鐵,「我會親自質問他。無論他是愛德華,還是來自舊時代的幽靈,我都必須親眼確認這一切。」
夜色深沉,方舟的燈火依序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