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原本被廢棄的地下開拓區中,正迴盪著施工鑽機與灌漿機的轟鳴聲。這裡曾是方舟向外擴張失敗後留下的幽閉空間,陰暗、潮濕且充滿了銹蝕的氣息。但在厄爾庇斯企業進駐後的這幾個月裡,這裡正經歷一場翻天覆地的重塑。
愛德華與 E.H. 正併肩走在剛剛完成第一期播種的溫室農場區。這裡的地面還未完全鋪設好堅實的地磚,幾天前的一場給水系統壓力測試讓泥土變得有些泥濘。
愛德華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灰色西裝大衣,腳下卻踩著一雙與他的少校軍銜極不相稱、沾滿褐色泥土的深綠色雨靴。他手裡拿著一份平板電腦,臉上的高科技眼鏡正不斷閃過複雜的紅外線掃描數據。
「提亞姆那傢伙,老是跟我碎碎念說這裡的防衛等級太低,非要在溫室的四個角落加裝什麼『太陽聯邦』標準的雷射自動砲塔。」愛德華一邊費力地從泥地裡拔出雨靴,一邊沒好氣地抱怨著,語氣中帶著那種屬於老兵特有的碎煩,「但我跟她說,比起那些昂貴的能源消耗品,我現在更想先增加照明設備和防滑地磚。不然那些剛從外緣區招募過來、好不容易能吃飽飯的傢伙們,哪天加完班下班回家,一個腳滑跌進這片改良土田裡,我還得付醫藥費。」
走在旁邊的 E.H. 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她依舊穿著那套黑紫相間的單兵特種裝甲,但在這充滿生機的翠綠溫室裡,她那沙啞且低沉的成熟女音顯得格外清冷而柔和。
「照明設備的提議我贊同,黑暗確實會滋生不必要的恐慌與意外。」E.H. 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溫室區邊緣那厚重的合金結構。紫色的雙眸中透出一種深思,「不過,愛德華,我認為加固溫室區周圍的承重隔斷牆更為迫在眉睫。最近偵查顯示,附近廢棄礦道內的鑽地型萊徹活動頻繁。如果它們突破了隔斷牆,衝進這片居民們赖以生存的工作區與生活區,後果不堪設想。」
作為前「步入天堂」的首領,哈伯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地下城鎮的脆弱。對她而言,這裡不僅是愛德華的企業基地,更是她那些選擇了「穩健道路」的同伴們——詹恩、珍妮、哈琳,還有那些曾流離失所的平民們最後的避風港。
『哎呀,兩位既然都對安全性有這麼多要求,那再加上我提議的自動防禦砲塔不是更完美了嗎?』
一道幽藍色的光影在兩人間閃現。提亞姆以那標誌性的發光女性形象浮現,雙腳懸空地在泥濘上方飄過,如同一抹點綴在工業廢土上的神聖流光。她調皮地在愛德華耳邊吹了一口虛擬的冷氣:『加固牆體需要二十四小時,鋪設地磚需要十二小時,但部署我的砲塔只需要我動動手指,調度一下寄葉部隊的工程機器人就能搞定。』
「妳那是浪費電力,提亞姆。」愛德華哼了一聲,重新戴好眼鏡,「我們現在的電力儲備雖然因為阿尼克的默許而暫時無虞,但帕拉迪斯的建設要的是自給自足,不是依賴妳那些星際級別的奢侈品。」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愛德華看著 E.H. 擔憂的神情,內心卻湧起一種微妙的責任感。自從他在這具軀殼中覺醒了 t89a64 的意識碎片後,他總覺得 E.H. 哈伯這個女人簡直是一個感情用事到極點的「蠢貨」——放著極樂淨土企業的繼承人位置不坐,非要去地表當義工和遊俠,甚至拉扯著一群邊緣人建立恐怖組織只為了討個公道。
但正是這種在冰冷的方舟中顯得格外刺眼的「天真」,讓愛德華這個見慣了星際殖民地殘酷鬥爭的老兵,不自覺地想要在背後幫她撐一把。
「既然兩位社長對基地的硬體設施有不同意見,不如我們換個話題?」提亞姆的影像忽然閃爍了一下,展示出一份金色的電子邀請函,『英格麗姐姐——也就是哈伯社長的姐姐,剛才透過加密頻道傳來訊息。她打算以「帕拉迪斯安全顧問公司」的名義,在方舟上層區舉辦一場大規模的義賣會。』
E.H. 的眉頭微微一蹙:「義賣會?英格麗又在打算什麼?」
『主要是關於地面世界收集到的古董與收藏品。』提亞姆調皮地轉了個圈,『英格麗姐姐認為,這是一個絕佳的名片。她要讓方舟那些傲慢的貴族與高層知道,現在外緣區不再只有貧民和罪犯,還有一個掌控著武裝安保與物資供應的「新興勢力」。這是一場政治秀,也是給帕拉迪斯一個正式踏入上流社會視線的機會。』
「那種酒池肉林的社交場合不適合我。」愛德華下意識地想拒絕,他更願意待在溫室裡研究他的地磚鋪設方案,「讓詹恩或者那個會計秘書伊蓮娜去代辦不就好了?」
『英格麗姐姐指名要兩位負責人「親自」出席。』提亞姆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兩人,『她甚至在信中強調,如果兩位不能表現出「緊密的合作夥伴關係」,那麼極樂淨土未來的訂單可能需要重新考慮。』
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尷尬。溫室外,由詹恩帶隊的幾名新人指揮官——珍妮、哈琳正指揮著妮姬部隊搬運物資。這幾位曾是「步入天堂」穩健派的幹部,如今正努力適應著新的職業軍人身分。哈琳偶爾抬頭看向溫室的方向,看著自家首領與那位愛德華少校併肩而立的模樣,正小聲地與珍妮咬著耳朵,臉上帶著某種不懷好意的姨母笑。
而躲在遠處角落、穿著深灰色偵查裝裝套的「探路者」雙人組,利弗林正緊張地看著這邊,而芙拉吉爾則是一臉嫌棄地握著拳頭,顯然還在為了愛德華那種「暴躁且老奸巨猾」的性格而替哈伯感到不值。
「這是商業博弈,哈伯社長。」愛德華嘆了口氣,看著 E.H. 那身肅殺的裝甲,「妳總不能穿著這身動力甲去參加派對吧?」
「我知道,我會準備正裝。」E.H. 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耳根處似乎有了一抹極淡的緋色,「如果這對帕拉迪斯的未來有幫助,我會履行職責。」
最終,這場關於自動砲塔與地磚的爭論,在英格麗的政治手腕下以一種奇妙的「妥協」告終。愛德華與 E.H. 達成共識:他們將作為彼此的男伴與女伴,共同出席這場將帕拉迪斯推上方舟舞台的義賣會。
「提亞姆,別以為我不知道妳在背後推波助瀾。」愛德華在心底默默咒罵了一句。
『我只是在優化資源配置,船長。』提亞姆那藍色的幻影在消失前留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而且,根據我的計算,適度的「情感交流」能有效提升團隊的默契度,這可是蓋婭女神教過我的重要法則。』
溫室內的燈光逐漸亮起,照耀在那些沾著泥土的雨靴與翠綠的幼苗上。在這個冰冷的地下世界,某種溫暖的、屬於樂園的秩序,正伴隨著兩位負責人那笨拙卻堅定的步伐,緩緩萌發。
而在外緣區的陰影中,克拉烏正擦拭著她的步槍,黑色的眸子注視著厄爾庇斯基地不斷亮起的燈火。她知道,那種名為「秩序」的東西,將是她瘋狂計畫中最大的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