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市區,泰特拉企業總部。這是一座充滿了藝術氣息與誇張色彩的暗金色摩天大樓,在五彩斑斕的霓虹燈點綴下,彷彿終年都被一層迷幻且不真實的光暈所籠罩。空氣中不分晝夜地飄蕩著節奏明快的爵士樂與昂貴香水的氣味,每一個角落、每一處浮雕,甚至連電梯的按鈕,都在向造訪者傳達一個核心訊息:這裡是一座為了人類的「娛樂」與「夢想」而存在的至高聖殿。
與極樂淨土那種軍事化的高效冷酷、米西利斯那種極端實驗室的精密理智截然不同,泰特拉追求的是極致的感官享受與情感共鳴。
愛德華站在泰特拉頂層的商務待客室內,腳下踩著柔軟得驚人的黑黃條紋手工織絨地毯。他今天依舊穿著那身標準的深棕色方舟指揮官軍禮服,但外面照例不合規矩地罩著那件印有厄爾庇斯企業「黑盒」商標的灰色西裝大衣。他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高科技眼鏡,鏡片後的黑色雙眸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間奢華得近乎浮誇的房間。
在他身後,利弗林與芙拉吉爾顯得有些拘謹。兩位偵查兵妮姬換上了愛德華親自訂製的深灰色戰術套裝,背脊挺得筆直。利弗林正偷偷打量著桌上那套據說價值不菲的純金邊咖啡具,湛藍的眸子裡滿是驚奇,似乎在心底計算著這套東西能換成多少個月份的高級能量棒;而芙拉吉爾則警惕地注視著大門口,雙手始終保持在最容易拔槍的位置,彷彿隨時準備應對馬士丁這位喜怒無常的大亨可能帶來的任何「驚喜」。
「少校,您真的覺得那個傳聞中比舒恩還要難捉摸、行為舉止像個瘋子的 Mr.馬士丁,會看上我們帶來的這些……『古董』嗎?」芙拉吉爾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些許不確定。在她看來,泰特拉已經擁有了全方舟最強大的娛樂產業,舊時代的殘卷未必能入得了這位演藝大亨的法眼。
「芙拉吉爾,娛樂的本質是共鳴,而真正的共鳴是跨越時空的。」愛德華端起桌上那杯由泰特拉特供的招待咖啡,輕抿一口後露出了一絲挑剔且嫌棄的表情,「這杯咖啡雖然比方舟市面上流通的劣質粉末強上百倍,但比起我們在地堡喝到的『真貨』,終究還是少了點靈魂。不過沒關係,我要賣給馬士丁的,正是他目前最缺乏的——那種能讓靈魂顫抖的衝擊力。」
話音剛落,華麗的雙開大門被人猛然推開。伴隨著一陣激昂、充滿戲劇張力且音量略大的交響樂聲,一個身穿黑黃相間、極具文藝復興風格華服緊身衣的高大男人,邁著如同舞台劇首席演員般誇張且充滿律動感的步伐走了進來。
「Oh! My dear friend! 愛德華少校!是什麼樣的狂風,把您這位最近在外緣區大顯身手、讓黑幫聞風喪膽的商界新秀吹到了我這小小的泰特拉?」Mr.馬士丁張開雙臂,黑髮下的灰眸閃爍著令人無法忽視的熱情與商人的精明,「聽說你帶來了一些足以讓 Entertainment 發生核爆等級大爆炸的寶物?」
「馬士丁先生,您的嗅覺果然比最靈敏的頻譜傳感器還要敏銳。」愛德華優雅地放下咖啡杯,並沒有被對方的誇張演技所震懾。他從大衣內側取出四枚閃爍著銀光的儲存晶片,依次排列在光滑如鏡的黑曜石几案上,「這是厄爾庇斯企業的誠意。四部作品,四首來自舊時代的靈魂之歌。」
馬士丁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撚起晶片,轉身走回他那巨大的全息環繞播放器前,「讓我瞧瞧,能讓那位聲名鵲起的愛德華少校親自登門的,究竟是何等大作……」
愛德華看著馬士丁的操作,內心卻在冷靜地盤算著。為了替那首過於「政治敏感」的《境界線》打掩護,他可謂費盡心思。他很清楚,如果單純投稿一首揭露外緣區苦難的歌曲,極可能會被多萬副司令那樣的守舊勢力攔截。於是,他動用了提亞姆的強大運算力,利用蜂鳥無人機錄下的影像進行了後期處理。在《境界線》的 MV 中,他刻意保留了 E.H. 帶著帕拉迪斯外勤幹員在黑暗中點亮第一盞暖黃路燈的畫面,將其與方舟市區虛假的繁榮街景進行交錯剪輯。這種視覺上的對比,不再是單純的控訴,而是一種對「尊嚴」的渴望。
但這還不夠。愛德華又挪用了前世記憶中 Revo 老師創作的兩首熱血沸騰的經典,還有澤野老師的一首經典大作。
音樂聲在室內響起。首先播放的是那兩首激昂的戰歌。《紅蓮之矢》那宏大的管弦樂與德語吟唱瞬間填滿了空間。畫面上,妮姬們如同從地獄歸來的獵人,在崩塌的高牆邊緣對抗著遮天蔽日的萊徹。
「Oh lala……這種旋律,這種對生存的渴望與憤怒……」馬士丁原本誇張的表情消失了,他甚至忘記了擺出招牌的演藝姿勢,死死盯著螢幕。
緊接著是《獻出心臟》。當那句震懾靈魂的「獻出我們的心臟吧!」響起時,連一旁的芙拉吉爾與利弗林都被那股決死突擊的悲壯氣氛所感染,手心沁出了冷汗。
隨後是澤野老師的《The Reluctant Heroes(遲疑的英雄)》。提亞姆在 MV 中巧妙利用了伯寧姆與安德森副司令的特徵作為素材,構建了一個充滿張力的故事:一位昔日的傳奇指揮官面對同袍慘烈犧牲一度心灰意冷,躲入方舟的防禦隔斷牆後拒絕出戰。然而,在後輩純粹的目光中,他找回了勇氣,在最後一刻重新跨出高牆。雖然真實結局是失敗,但 MV 停留在他們衝向陽光的一瞬,充滿了悲劇英雄的張力。
「這……這首《遲疑的英雄》……」馬士丁看著畫面上那位有著兩位副司令影子的人物,嘴角有些抽搐。雖然對結尾的「失敗」暗示略有微詞,但那種在恐懼中掙扎後選擇重燃勇氣的情感,卻精準地擊中了他的靈魂。
最後,是那首《境界線》。畫面從慘烈的戰場轉向了昏暗、潮濕且壓抑的外緣區。主唱秋田老師那沙啞的嘶吼與畫面完美同步,將那種「被世界遺忘卻仍想尋找光」的情感渲染到了極致。
待播完最後一個音符,待客室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馬士丁緩緩轉過身,他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臉龐此刻顯得無比嚴肅。他看著愛德華,聲音略顯沙啞:「愛德華少校,這些作品……音樂的創作者是誰?我閱人無數,卻從未在方舟的資料庫中聽過類似的風格。這絕非當代那些製作人能寫出來的作品。」
愛德華推了推眼鏡,神情顯得無比「真誠」且帶著一絲指揮官特有的滄桑感:「Mr.馬士丁,這是我們在多次深入地面無人區的作戰中,從舊時代錄音室遺址裡挖掘出來的戰利品。經過提亞姆小姐的技術修復,才讓這些靈魂的火花重見天日。」
他撒了一個完美的謊。在這個世界,舊時代的文化遺產就是最好的擋箭牌。
「《紅蓮之矢》、《獻出心臟》、《遲疑的英雄》……這三部作品簡直是為前線戰士們量身打造的。如果作為軍方宣傳曲,我想連阿尼克女士都無法反對其正面效益。」馬士丁拿著晶片,目光銳利如隼,直指那份《境界線》的晶片,「但是,這一份……少校,你在挑戰方舟高層最敏感的神經。你利用了那三部歌頌勇氣的作品作為掩護,其實你真正想送上全城螢幕的,是這首關於『牆另一邊』的歌,對吧?」
愛德華嘴角勾起一抹危險且迷人的弧度,他站起身,灰色西裝大衣的衣擺在空中劃過一個優雅的弧度。
「馬士丁先生,如果您為了多萬那種毫無藝術品味的官僚而毀掉這幾部傑作,那您就不是 Mr.馬士丁,而只是一個穿著華服的傀儡而已。我賭您……捨不得拒絕這份靈魂的顫抖。」
馬士丁愣住了,隨後爆發出一陣比剛才更響亮、更張狂的大笑。
「Hahaha! Marvelous! 太絕妙了!既然你要拉我泰特拉下水,那我如果拒絕了這份挑戰,豈不是太過失禮!」馬士丁在簽署數位合約前,感慨地嘆了口氣,「秋田老師、Revo老師與澤野老師真是偉大的藝術家……我會將作曲收益以幾位老師的名義,捐助給你指定的『帕拉迪斯安全顧問公司——極樂淨土·哈伯急難救助基金會』。那個名字(E.H.)跑去外緣區重生的劇本,可真是驚人啊!」
「我會安排在泰特拉所有的公共大螢幕上同步聯播。」馬士丁的眼神變得瘋狂且興奮,「那三首戰歌會作為前導,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讓中央政府也挑不出毛病。而後,這首《境界線》會作為最後的重磅炸彈,炸開那座人們心中的牆!」
離開泰特拉大樓時,方舟頂端的人工夕陽正將金色的餘暉灑在遠處的防禦隔斷牆上。
『使用者愛德華,馬士丁已開始強行調用頻道控制權。文化滲透即將開始。但提醒您,多萬副司令的加密頻道正頻繁發起通訊請求。』
「無所謂啦。」愛德華坐上漆黑的特製吉普車,看著窗外掠過的繁華且麻木的街景,嘴角露出一絲冷酷的笑意,「當全方舟的人都開始傳唱這些歌曲時,多萬想對付的就不再是我,而是全人類嚮往自由的心。而心……是這世界上最難被自動砲塔和隔斷牆封鎖的東西。」
吉普車啟動,駛向了那個正在黑暗中逐漸成型、名為「厄爾庇斯企業基地」的家園。而此刻,方舟的夜空,即將被這跨越時空的旋律徹底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