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市區,今天一如往常地展現出地底文明特有的繁華與熱鬧。然而,在這種習以為常的喧囂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激流正透過泰特拉企業的每一面電視牆、每一座大型螢幕看板,瘋狂地衝擊著市民們麻木的神經。
「貴族區」一如既往地維持著它那華麗而冷清的自傲,高大圓柱頂端的人們優雅地端著酒杯,彷彿外界的紛擾與他們無關。但在生活區與商業街,四首來自舊時代的旋律正交替轟鳴。人們紛紛停下腳步,神情各異:年輕人被《紅蓮之矢》那不屈的戰意點燃了沉睡已久的熱血;軍方底層士兵在《獻出心臟》的激昂樂章中,感到了某種被官僚體制磨滅的榮譽;而那些稍有閱歷的市民,在聽到《境界線》那沙啞而絕望的嘶吼時,忍不住看向了遠方那座冰冷、沉重且象徵著隔絕的防禦隔斷牆。
更令人動容的是,在《遲疑的英雄》那充滿悲劇色彩卻又堅定的誓言響起時,一些白髮蒼蒼的老年市民竟紅了眼眶。他們乾枯的手微微顫抖,思緒彷彿回到了數十年前,回憶起幾位曾經戰功彪炳、如今卻只剩名字掛在紀念碑上的指揮官,以及那些已經被年輕一代遺忘形象的「女神部隊」。這不只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感官狂歡,更是一場足以動搖方舟既定意識形態的巨大爭議。
與此同時,一場最高級別的視訊會議正在方舟中央政府的加密頻道中召開。
螢幕的一角,Mr. 馬士丁那張寫滿了「我和泰特拉頻道做得真棒」的誇張臉龐,在其他與會者眼裡顯得格外刺眼。他甚至還騷包地換了一身更為繁複的黑黃相間華服,蕾絲袖口在鏡頭前晃動,手裡輕輕搖晃著一杯紅酒,灰色的眸子裡全是惡作劇得逞後的快意。
「馬士丁先生,請注意你的儀態。」多萬副司令那帶著粗獷絡腮鬍的臉龐在全息螢幕中顯得極其陰沉。他穿著橄欖棕的作戰服襯衫,紅色的貝雷帽壓得很低,黑色的雙眸中燃燒著怒火,「這不是你的歌舞廳,這是在討論嚴重的公共安全與意識形態危機!你公然播放那些來源不明、含有煽動性內容的音像,這是在挑釁中央政府的底線!」
「Oh! My dear Doban,放輕鬆點。」馬士丁誇張地聳了聳肩,酒杯裡的紅液泛起漣漪,「這只是 Entertainment,是給予市民希望與生存動力的藝術。難道你希望大家每天看著冷冰冰的萊徹入侵報告入睡嗎?那是舒恩會長的愛好,不是我的。」
「喂!老頭,別扯到我身上!」視訊螢幕中,年僅十四歲卻擁有極高權限的舒恩會長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她穿著紫白相間的小禮服,原本就對這種充滿官僚氣息的會議感到厭煩,「這種無聊的小事竟然也要開會討論?不就是幾首歌嗎?多萬,你是不是更年期到了?我還有幾個實驗數據要跑,這種浪費時間的聚會我就不奉陪了,再見!」
話音剛落,米西利斯企業的視訊視窗直接漆黑一片。舒恩甚至懶得聽完反駁,就直接掛斷了通訊,估計是回她的實驗室或者去補眠了。場面一時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英格麗社長坐在極樂淨土企業的辦公室裡,棕髮下的紫眸冷靜如水。她穿著那身紅白相間、挺拔如劍的軍禮服風格西裝,始終一言不發。作為 E.H.(哈伯)的親姐姐,她此刻的沉默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護航,只要沒人直接點名極樂淨土,她就打算當一個完美的旁觀者,靜靜觀察這場由愛德華掀起的風暴。
「舒恩會長還是這麼有個性……」伯寧姆副司令打破了僵局。他那黑色中分的直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雖然橄欖棕軍禮服穿在他略顯豐滿的身材上顯得有些圓潤,但他那雙深邃的黑眸卻閃爍著老練政客的光芒。他輕咳一聲,語氣溫和卻帶著疏離,「其實,關於這幾部作品……《遲疑的英雄》這部短片,在我們後勤部隊的反饋中,評價其實相當不錯。它歌頌了克服恐懼的勇氣,雖然結局略顯悲劇,但這很符合戰時宣傳的需求。多萬,封殺『勇氣』,對士氣並沒有好處。」
「我同意伯寧姆的看法。」坐在主位上的安德森副司令緩緩開口。他那棕色的紳士旁分頭下,藍色的雙眸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睿智。他身材挺拔,即便只是坐在那裡,也散發著傳奇指揮官特有的威壓,「這些歌曲能讓市民意識到牆外的犧牲,這不是壞事。多萬,你的提案過於激進了,強行刪除只會引發更大的反彈。」
多萬副司令氣得太陽穴的青筋狂跳。一計不成,他立刻拋出了隱藏的殺手鐧,试图轉移戰場。
「好,音樂的事我們先放一邊。但那個愛德華少校……」多萬咬牙切齒地調出一組由「監視者」延時影像錄影裝置捕捉到的截圖,「他在外緣區的『大動作』,各位不能視而不見吧?名為『厄爾庇斯企業』與『帕拉迪斯安全顧問公司』的武裝力量,在前兩天發動了大規模的暴力行動。根據我的線報,那是針對外緣區居民的屠殺慘案!他私自改裝妮姬,甚至動用了不明技術的遠端打擊!這是公然的軍事叛亂!」
「屠殺?」馬士丁輕描淡寫地反駁道,眼神中帶著一絲嘲弄,「多萬副司令,您的線報大概是從那些剛被清剿的黑幫毒梟嘴裡聽來的吧?據我所知,那是一場針對外緣區治安隱患的『深度清潔』。黑道女王部隊的人手可以證明,愛德華少校只是在清理一些妨礙農場建設的垃圾。至於那四千名妮姬……那都是極樂淨土與泰特拉退役的合法資產。怎麼,難道您對民生建設也有意見?」
多萬剛要發作,安德森副司令卻抬手制止了爭論。
「夠了。多萬的擔憂不無道理,但馬士丁的說法也需要核實。」安德森冷靜地環視眾人,語氣不容置疑,「我會提請阿尼克女士介入。由從屬於她的『制裁者部隊』親自前往外緣區調查真相,確認是否有平民被波及,以及厄爾庇斯企業的武器系統是否合規。在調查報告遞交予阿尼克做出決斷之前,多萬,你不得私自調動部隊干預外緣區。」
「這……」多萬雖然不甘,但在安德森的權威與阿尼克的名字面前,只能恨恨地低下頭,「……遵命。」
會議以一種微妙的平衡劃下了句點。
與此同時,遠在「厄爾庇斯企業」地堡 H964 的深處。
柔和的藍光在幽暗的機械庫中亮起。提亞姆的投影出現在了一長排妮姬維護槽之外。她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如同湛藍海水構成的女性形象,長髮像是在無重力空間中緩緩飄動。她那雙幽藍的雙眸看著眼前第一批正式完成核心代碼覆蓋的妮姬。
那是一共九百四十名,被重新定義為「寄葉部隊 A (Attack) 型」的精英。
她們靜靜地懸浮在維修槽中,精緻的面龐被黑色的戰術眼罩遮蓋,身上穿著由太陽聯邦科技簡化而來的、具備隱身與防禦功能的黑色戰術連衣裙。雖然這批妮姬在方舟眼裡只是「性能提升的量產型」,但在提亞姆的算力加持下,每一台 A 型機體的近戰輸出與戰場生存能力,都已經能與某些企業的特規妮姬相抗衡。她們不只是武器,更是提亞姆在這個低維度世界意志的延伸。
「九百四十名……」提亞姆輕聲呢淵,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屬於人工智能的沉思。
她檢索著愛德華最近面臨的壓力數據。副司令官的窺探、阿尼克的關注、還有那些躲在暗處隨時準備反撲的黑幫殘黨。所有的變量都在她的計算矩陣中飛速運轉。
「十個攻擊連……目前的編制勉強只能威懾住那些不懷好意的『人類』。」提亞姆計算著。剛結束外緣區清掃行動的那批仿寄葉型妮姬,雖然表現不錯,但在她看來依然太過原始,充滿了方舟技術那種笨重且低效的質感。
「必須盡快對後續那三千多名妮姬進行升級改造……」提亞姆伸出手,虛擬的指尖觸碰著維護槽的冷硬玻璃。玻璃映照出她那湛藍的容顏,與槽內沉睡的黑色戰士重疊在一起。「只有將全體成員都升級為 A 型寄葉標準,才能真正實現愛德華要求的『絕對安全的家園』。無論是面對地面的萊徹,還是地底那些各懷鬼胎的野心家。」
提亞姆的身影漸漸淡去,但地堡深處那節奏感極強的機械組裝聲卻愈發響亮。那是新秩序誕生的脈動,伴隨著方舟市區仍在迴盪的舊時代歌聲,共同編織出一場即將到來的變革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