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重傷員拖到兩點鐘方向的承重牆後,利用那裡的倒塌橫樑做交叉掩體!」
愛德華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停車場中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他雖然滿臉血汙,那身深棕色的軍禮服早已破損不堪,但他的動作卻流暢得驚人。兩百年前作為戰地工程兵的記憶正像潮水般滲透進他的神經,他比誰都清楚,在這種被圍獵的絕境下,有沒有一個完整的陣地,是決定士兵成為英雄還是成為肉塊的唯一區別。
這個地下停車場並非普通的民用設施。愛德華敏銳地察覺到牆面上斑駁的防爆塗層與加固鋼板——這是方舟在第二次地面收復戰爭時期留下的前線哨站遺址。雖然方舟的官僚們早已遺忘了這個座標,但對於此刻的愛德華來說,這就是神蹟。
「報告指揮官!我們在後方通風管出口處發現封閉的物資艙!」兩名負責偵查的輕傷妮姬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的興奮,「是未受損的軍火庫、醫藥補給和密封食品!標誌是我們從未見過的螺旋幾何圖形。」
愛德華心中咯噔一跳,他當然知道那個幾何圖形代表著什麼——「伊甸園」。那是那位天才賽希爾與約翰前輩建立的地面理想鄉。他誤打誤撞,竟然徵用了這群地表最強勢力的私有物資。
「管不了那麼多了。」愛德華咬牙道,看著遠處已經衝入停車場入口的三隻低階萊徹,「把那些地雷和自動機槍塔全部搬出來!不管那是誰的東西,現在它們跟我姓了!」
接下來的兩小時,是萊徹們的噩夢。愛德華並沒有採用方舟教科書中那種「指揮官躲在後方、妮姬在前方肉搏」的消耗戰,而是將剩餘的火力點巧妙地布置在停車場的螺旋坡道上。他利用那些珍貴的伊甸園補給,硬生生在廢墟中構築出了一座小型要塞。美軍陣地戰的精髓——以飽和的火力補給與堅固的人工掩體,強行將遭遇戰拉入防禦方的節奏。
萊徹的領主級個體發出了狂躁的電磁波指令,但它驚訝地發現,這群本該輕易被撕碎的量產型妮姬,此刻竟然守得像銅牆鐵壁。
就在這場血戰即將消耗到臨界點時,一聲足以撕裂耳膜的轟鳴從地面上方傳來。
那是狙擊步槍的高能射線。
一道、兩道、三道。每一道光束都精準地貫穿了一隻萊徹的核心,連那隻領主級萊徹甚至來不及發出求援信號,就被一發從天而降的黑羽箭矢直接釘死在水泥柱上。
戰場瞬間陷入死寂。
「萊徹訊號……全數消失。」提亞姆在愛德華腦海中發出冷淡的報告。
愛德華靠在掩體後方,劇烈地喘息著。他看向出口,四道身影正緩緩走入光影斑駁的地下室。為首的男子穿著極具壓迫感的黑色戰術裝備,眼神冷冽如刀,那是在無數死人堆中磨礪出的殺氣——那是約翰。而在他身後,伊莎貝拉那散發著瘋狂美感的黑翼、哈蘭優雅而危險的鐮刀、還有諾雅那不可一世的巨大盾牌,無一不在彰顯這支部隊的身份。
繼承者部隊。
約翰的眉頭緊緊皺起,他掃視著眼前的戰場,原本以為是萊徹佔領了哨站,卻看到了這副奇景:一群殘破不堪的量產型妮姬,竟然在用伊甸園的寶貴物資搭建了一個層次分明的陣地。
「方舟的指揮官?」約翰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種對無能者的厭惡。
愛德華愣了一秒,他的大腦在此刻飛速運轉。公民 T89a64 的冷靜與廢物愛德華的本能開始奇妙地融合。他突然意識到,如果讓約翰發現自己看穿了他們的來歷,自己這群人恐怕會被這群性格怪異的強者滅口。
「天、天啊……」愛德華突然丟下扳手,踉踉蹌蹌地跑上前,臉上掛起了一種近乎癲狂的「追星族」表情,「您是……您是那位『啟明星』約翰前輩嗎?我看過您的檔案!我、我弟弟伊萊亞斯最崇拜您了!」
約翰原本凝聚的殺氣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衝散了一半,他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別過來,方舟驅使的垃圾。」
「前輩!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愛德華一邊表演,一邊從懷裡掏出一本沾滿血跡的軍官手冊,「請務必給我簽名!我發誓,如果我能活著回去,一定要給伊萊亞斯看看!他還在醫院躺著,他要是能看到你的簽名一定會感動!」
「簽名?」一旁的諾雅忍不住嗤笑起來,拍了拍巨盾,「這傢伙是被萊徹嚇瘋了嗎?竟然跟我們要簽名?」
伊莎貝拉則微微側頭,金色的雙眼盯著愛德華:「他的心率很快,但似乎沒有撒謊。有趣的小蟲子。」
約翰的臉色黑得嚇人,他看了一眼那些被拆解得亂七八糟的伊甸園物資,怒斥道:「看看你幹了什麼!浪費資源、毀壞哨站設施,甚至把這些高端物資拿來做這種原始的陣地防禦!你這種蠢貨根本不配領軍,滾回方舟去,告訴那些坐在議會室裡的蠢貨,別再派這種雜兵來玷汙地表!」
「對不起!前輩!但我真的沒辦法了!」愛德華露出一副誠懇又無助的表情,「我們只剩四個人能動,如果不把這些東西全部搬出來……我就見不到我弟弟了……前輩,拜託了,看在您胸口那枚『啟明星』勳章的份上,簽個名吧?」
約翰冷哼一聲,轉身就走,甚至懶得再看愛德華一眼。
「撤離。讓這群廢物自己想辦法爬回去。」約翰對妮姬們下達了指令,身形很快消失在廢墟的陰影中。
直到繼承者部隊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愛德華才緩緩收起那副卑微的笑容。他擦掉額頭上的冷汗,感覺後背已經濕透了。
「呼……總算矇混過去了。」
他看向那些躲在掩體後方、死裡逃生的量產型妮姬們。雖然被那位傳奇指揮官痛罵了一頓,但他們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那份足以支付伊萊亞斯醫藥費的物資。
愛德華收回那本其實根本沒指望簽到名的手冊,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疲憊。他轉頭對那四名驚魂未定的妮姬說:
「整理一下,把還能帶走的伊甸園藥品藏進物資箱底部,我們回家。回方舟。」
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這齣由他親手改編的「苦情劇」,已經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向著一個連他也無法預知的未來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