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夾雜著刺鼻的鐵鏽味與焦土氣息,瘋狂地灌入愛德華的肺部。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肋骨處那火燒火燎的劇痛。
「咳、咳咳……該死的……」他一邊咒罵,一邊掙扎著用顫抖的手撐起身體。
視線被模糊的血水與灰塵覆蓋。在他身後不遠處,那輛被稱為「物資收集車」的鋼鐵怪物早已翻覆在廢墟之中,履帶還在無力地轉動。這是一場教科書般的「圍獵」。六十三隻低階萊徹——那些扭曲的、閃爍著冰冷紅光的機械生物,在領主級萊徹的遠程指揮下,正如同潮水般從城市的斷垣殘壁中湧出。
愛德華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腦海中原本混亂的記憶開始與現實重疊。
一周前,方舟車站外的那場爆炸,像是一道分水嶺。伊萊亞斯——他那優秀的弟弟,為了救他這廢物哥哥,被鋼筋貫穿了腹部。那個自稱艾薇兒的「醫生」,用一種看著實驗樣本的冷漠眼神告訴他,伊萊亞斯需要昂貴的醫療與長期觀察,因為他的血型與基因在感染了所謂「外來病毒」後,轉變成了極其稀有的「第七號」RHX血型。
「那個妮姬研究員……那時我就該發現不對勁的。」愛德華咬牙切齒。
現在他明白了。所謂的「意外」與「高昂醫療費」,或許只是方舟高層為了壓榨勞動力而設下的局。為了錢,他帶著十五名量產型妮姬——那是些只有代號、連名字都沒有的「消耗品」——深入地表執行為期兩周的任務。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只要太陽下山前回到方舟,他就能領到那筆沾血的酬金。
「誰寫的這種爛苦情劇……」愛德華自嘲地苦笑。是的,那是他自己,那個曾經身為 t89a64、在漫長的星際航行中為了打發寂寞,與蓋亞一同編撰的同人故事。在原本的草稿裡,愛德華會在今天被萊徹徹底撕碎,而他的死,將成為伊萊亞斯成長的催化劑。
但現在,這具軀殼裡裝著的是一個活過兩百年、見證過第三次世界大戰地獄、精通陣地工事的戰地工程兵靈魂。
「愛德華……大人……請、請快撤離……」
一聲微弱的電子合成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愛德華轉過頭,看到一名量產型妮姬倒在瓦礫堆中。她的下半身已被鐳射切斷,內部的導力冷卻液正像血液般滲出。身後,原本十五名的部隊如今慘不忍睹:兩名大腦被直接擊毀,一名只剩殘破的首級,八名重傷失去移動能力。
唯有四名妮姬,雖然身上掛彩,但手中依舊死死握著突擊步槍。
「撤離?撤到哪裡去?」愛德華支撐著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那身深棕色的指揮官軍服。這套仿古美國陸軍風格的制服,在方舟的設計下顯得有些累贅,尤其是那節省成本而同樣採用深棕色的長褲,此刻沾滿了汙泥。
他看向那四名驚魂未定的輕傷妮姬,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轉身逃跑,萊徹的背後襲擊會在一分鐘內把你們全殺了。聽著,只要守住,我們就有一半的機率活下來。」
「但是,指揮官大人……領主級萊徹已經鎖定我們了,按照方舟教範,我們應該優先掩護人類……」一名妮姬顫聲道。
「去他的方舟教範!」愛德華咆哮道,他的眼神中閃過一抹屬於 t89a64 的狠戾,「現在這裡只有我的教範。你們四個,立刻帶上還能作戰的武裝,把那八名重傷員拖到那個半坍塌的地下停車場入口!那裡有混凝土承重牆,是最好的重整陣地!」
妮姬們愣住了。在方舟,指揮官通常被視為「脆弱的財產」或是「自大的官僚」,很少有指揮官會像現在這樣,冷靜地指揮殘兵進行固守。
「快動起來!不要讓我重複第二次!」
愛德華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把半損毀的戰術扳手,那種冰冷的金屬質感讓他感到一絲熟悉。作為工程兵的直覺正瘋狂運作。他看了一眼天空。
記憶告訴他,只要再堅持幾個小時,那個被方舟拋棄的傳奇——約翰,以及他帶領的「繼承者」部隊會巡經這片廢墟。約翰或許冷酷,但他絕不會放任這數十隻萊徹在伊甸園的勢力邊緣橫行。
「只要守到下午……只要守到約翰出現……」
愛德華一邊指揮著妮姬們構築簡易掩體,一邊用戰術終端計算著彈藥。剩餘的妮姬們被他的意志所感染,她們不再是盲目求死的機械,而是開始利用廢棄的車輛與碎石塊堆疊起防禦線。
「提亞姆,在嗎?」愛德華在腦海中默默呼喚。
那是蓋亞在最後關頭投射給他的子系統。雖然現在還沒感覺到所謂的「神力」,但他能感覺到一種奇妙的數據鏈正在試圖接管他的神經感知。他的視網膜上開始出現微弱的紅色標記,那是萊徹的運動軌跡。
『我在,使用者愛德華。系統自檢完成度 12%,正在嘗試接管局部戰術參數。』
一個冷淡卻精準的聲音響起,與蓋亞的溫暖不同,提亞姆更像是一個絕對理性的軍事電腦。
「很好,幫我標記出那隻領主級萊徹的坐標。那傢伙躲在後方,打算用低階萊徹耗盡我們的子彈。」
愛德華站在掩體後方,看著遠處逐漸逼近的機械潮。那六十三隻萊徹發出的電子嘶鳴聲,在寂靜的荒野上顯得格外刺耳。
「伊萊亞斯……你這笨蛋弟弟,還在醫院等我的醫藥費吧。」愛德華自言自語道,眼神死死盯著前方,「抱歉了,蓋亞,我暫時還不想去地獄跟那些老戰友會合。這齣爛劇本,我要親手把它撕了。」
他舉起手,對著身邊那四名雖然恐懼、卻依然待命的量產型妮姬發出了第一個進攻指令:
「目標進入五十米區域,短點射,節省彈藥!為了活下去,開火!」
隨著突擊步槍的火舌在廢墟中亮起,這場原本被寫定的「死亡謝幕」,正式轉向了未知的方向。愛德華知道,這不僅僅是為了生存,更是他在這個荒謬世界中,第一次對命運揮下的重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