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4年12月6日中午,方舟市區,地下公路。
一輛軍用吉普車正行駛在前往前哨基地的戰備公路上。車窗外,是方舟那彷彿永恆不變的鋼鐵穹頂與交織閃爍的霓虹。這輛吉普車沒有懸掛厄爾庇斯的黑盒旗幟,也沒有帕拉迪斯的標誌,低調得如同一滴匯入暗流的水,但它所承載的意志,即將改變這座地底城市的命運。
哈伯(E.H.)全身包裹在黑紫相間的單兵特種作戰裝甲中,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她的「面癱美女」稱號實至名歸,即便是開車,身體也呈現出一種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古板與僵硬。但在這份外表的冰冷之下,她的呼吸頻率卻透出一股只有在愛德華身邊才會顯露的放鬆——那是她作為一個「人」的證明。
愛德華坐在副駕駛座上,摘下了那副包含高科技眼鏡,露出了一雙略顯疲憊卻異常深邃的黑色雙眸。他看著窗外掠過的市區景象,那些在「明日之星」宣傳下顯得有些病態狂熱的方舟市民,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
「在想什麼?」哈伯清冷且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這不是部屬的詢問,而是一個真實的人類女性在關心她的盟友、她的錨點。
「在想『願人類的榮光永存』這句話。」愛德華自嘲地笑了一聲,「哈伯,妳覺得這句話,對方舟的人們來說,意味著什麼?」
哈伯沈默了片刻,雙眼依舊盯著前方:「意味著收復地面,意味著回到陽光下,意味著不再像老鼠一樣躲在地下。」
「不,那只是結果。」愛德華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沈重且肅穆,「哈伯,你知道我真正的願望嗎?我希望按照我那個早已毀滅的『故鄉』那樣,重建人類文明。但當我覺醒了記憶、擁有了提亞姆,真正深入了解這個世界的方舟體制後,我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絕望。」
「絕望?」哈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在她眼中,愛德華是個擁有無窮奇蹟與野心的梟雄,他不應該與絕望掛鉤。
「因為我發現,現在的人類文明,失去了名為『勇敢』的精神。」愛德華閉上眼睛,聲音沙啞地繼續道,「人類可以醜陋、可以美麗、可以怯懦、可以恐懼。這些都是人性的一部分,我都能接受。但人類決不能忘記『勇敢』。」
車速似乎變慢了一些。提亞姆那藍色的發光身影浮現在愛德華肩頭,靜靜地聽著這位被她稱為「船長」的男人進行靈魂告白。
「一旦徹底敗給怯懦與恐懼而止步不前,即使不至於走向毀滅,也將停滯。甚至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會開始倒退。」愛德華睜開眼,目光銳利地直視著前方隧道盡頭的微光,「那樣的世界,即便人們真的取回了地表,內心的那座牆也會從防禦設施變成牢籠。哈伯,那樣的世界能比現在更好嗎?我不這麼認為。」
哈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她想起自己曾是法蘭卡教育下的「力量工具」,那時的她也是奴隸。直到她在垃圾堆中看到那個玩引線的流浪兒,她才發現,即便在最卑微的塵埃裡,也藏著尋找美麗的勇敢。
「所以,你才沒有告訴伊萊亞斯關於瑪麗安遭到侵蝕的真相?」哈伯問道。她知道愛德華早就透過提亞姆的算力得知了瑪麗安變成了「神罰」的殘酷事實。
「沒錯。現在的他還太脆弱。如果現在就告訴他,他只會被恐懼吞噬。」愛德華冷笑一聲,「我不需要一個只會哭泣的明日之星。我只想告訴他,人類應該勇敢的正視自己的不完美,正視那些醜陋與錯誤,並且在遺忘教訓的慣性中,勇敢地再次站起來前進。而博蒙特市的那五萬難民,就是檢驗這顆『勇敢之心』的試金石。」
哈伯的眼神變得堅定,她輕聲說道:「愛德華,既然你追求的是這樣的榮光,那我會保證守護好你的人性,不讓你被那份過於強大的『神性』吞噬。因為,你也需要勇敢的正視你自己不完美的一面。」
兩人對視一眼,一種超越了聯盟的默契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吉普車駛出了戰備隧道,抵達了前哨基地。這裡是伊萊亞斯的領地,特別行動部隊的堡壘。
當車停在整備中心時,迎接愛德華的是反擊者部隊的尼恩。走進主控室,伊萊亞斯正站在巨大的終端機前。他穿著方舟指揮官的棕色軍禮服,沒有穿大衣,顯得有些單薄,卻透著一股年輕指揮官特有的精幹氣息。在他身後,拉毗、阿尼斯與尼恩悉數在場。
「哥,你來了。」伊萊亞斯轉過身,看到愛德華與包裹在裝甲中的哈伯。
「喲,『明日之星』。」愛德華笑盈盈地摘下眼鏡,自顧自地靠在控制台旁,「聽說安德森那老頭給了你地面探索免報備的特權?這在我們接下來的計畫裡可是天大的方便。」
伊萊亞斯皺了皺眉,有些擔憂地看著哥哥:「媒體上都在說你在組建軍隊,克拉烏也在宣傳你打算武裝割據。伯寧姆副司令……他真的不會阻止你嗎?」
「那些垃圾媒體的話你也信?」愛德華冷笑一聲,隨即語氣變得嚴肅,「伊萊亞斯,博蒙特市的大避難所至今未被攻破,那裡有五到十萬名人類難民。他們缺糧食,但他們有石油與牧場。如果走正規渠道,他們必死無疑。所以我需要借用你的『地面閘門免報備通行權』。我要親自帶著我的部隊去救援他們,在那裡建立駐地。」
主控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拉毗的指尖微微顫抖,尼恩的眼鏡掃描功能甚至意外啟動了一下。
「五到十萬人……還有真牛肉和真牛奶?」阿尼斯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金色的眼眸閃閃發光,「愛德華大哥!你說的是真的嗎?博蒙特市周邊竟然有奇蹟存活下來的舊時代牲畜?」
愛德華有些尷尬地揉了揉鼻子,阿尼斯對食物的狂熱總是能瞬間打破沉重感:「是的,阿尼斯。只要救下他們,真牛排與真牛奶就不是夢想。這也是我跟馬士丁先生交易的一部分——讓妳們『振作』起來,重新擔起方舟之星的責任與力量。」
「振作……重新擔任方舟之星?」阿尼斯愣住了。她想起過去解散的悲傷,想起那個為她自盡的粉絲。她低聲呢喃著:「我……我真的可以嗎?」
伊萊亞斯看著夥伴們,看著阿尼斯那帶著希望卻又猶豫的眼神,最後看向愛德華那雙深邃的眼。他知道哥哥不是在搞武裝割據,而是在這失去勇氣的時代,點亮一盞名叫「博蒙特」的燈火。
「如果安德森副司令知道了,他一定會上報阿尼克的。多萬副司令也會通緝你的。」伊萊亞斯低聲說道。
「只要你不說,拉毗不說,阿尼斯與尼恩不說,提亞姆駭入阿尼克的監控日誌,安德森只會覺得這是一次普通的資源收集任務。」愛德華拋出了解決方案,「而在法律層面,伯寧姆副司令簽發了祕密授權書,多萬沒有依據跨部門抓人。」
這是一場跨越權限與兄弟信任的豪賭。伊萊亞斯深吸一口氣,隨後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既然哥哥決定不當那個向政府乞討的英雄,那他這個弟弟,也不介意當一次哥哥的「綠色通道」。
「好吧。」伊萊亞斯抬起頭,目光堅定,「我可以給你通行權。但你要保證,阿尼斯……她在這場救援慶典上,必須是真正的快樂。」
「她會的。」愛德華伸出右手,嘴角勾起笑容,「因為她將點亮博蒙特的夜空。」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這是一場震撼方舟的「遠征默契」。
當晚,在愛德華與哈伯離開前,愛德華將一首名為《勇氣之心》的古老旋律分享給了特別機動部隊。那激昂的鼓點與合唱在主控室迴盪:
『……醒來吧,夢想家。攜手共進的勇氣,我們抵禦毀滅……我們將奪取它,我們將拯救它……直到我們最後一口氣消逝……』
吉普車重新駛入隧道陰影中。愛德華披上那件標誌性的灰色西裝大衣,眼鏡後的雙眸閃爍著神性的藍色光芒。提亞姆的身影浮現在他指尖:「船長,百夫長裝甲車部隊已就位。博蒙特的命運,已握在您手中。」
愛德華看向東南方被風雪掩蓋的方向。他知道風暴將至,但他更清楚,自己正強行將這場悲劇的航向,導回人類取回地表、勇敢前進的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