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4年12月6日深夜，南達科他州漢森地下數十公里處，厄爾庇斯基地。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冰冷的消毒水味與金屬氧化後特有的乾燥氣息。愛德華·萊特森少校踩著軍靴，沉穩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迴廊中顯得格外清晰。他緩步走進了基地最深處的「軟墊病室監獄」。

這裡曾是方舟早期為了收容重刑犯而設計的鋼鐵牢籠，而現在，這裡關押著六千四百八十九名頑固不化的前黑幫份子。他們曾是西斯歐麾下的爪牙，是外緣區混亂與殺戮的代名詞，這群暴徒在血腥中浸泡多年，人性早已被磨滅殆盡。

此時，這群人正被扣著特製的「防暴動」無鍊鐐銬。那是提亞姆設計的傑作，只要有人試圖發動攻擊或逃跑，甚至是嘗試暴力拆卸裝置，內置的感應器就會瞬間釋放出高壓電流，精準地讓大腦皮層進入短暫的麻痺狀態。

愛德華站在高處的觀察廊上，雙手撐在欄杆上，俯瞰著下方。那些眼神兇狠、即便被俘虜救治後依然叫囂著要繼續掠奪與施暴的「殘渣」，正像困獸般死死盯著上方。在外緣區，法律是個笑話，證據早已隨著西斯歐的覆滅而灰飛煙滅。將他們交給方舟政府那腐朽的司法部門毫無意義，但若放任他們回歸社會，無疑是在播種下一場災難。

「船長，您真的決定要這麼做嗎？」提亞姆那藍色發光的身影漂浮在愛德華身側，清冷的嗓音中罕見地帶著一絲模擬出的猶豫，「對如此大量的人類心智進行集體干預，這會讓您的『神性』產生劇烈震盪......按照上次修燈泡的物理操作案例，我推估這會是以獸性失去神性壓制為代價的危險嘗試。」

「我需要他們，提亞姆。」愛德華摘下高科技眼鏡，露出的雙眼布滿血絲，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博蒙特遠征需要大量的後勤保障與一線消耗兵力，而那是高風險的戰場。與其讓我的僱傭兵去送死，不如讓這些犯下重罪、雙手沾滿鮮血的傢伙去贖罪。既然他們不肯主動悔改，那我就幫他們一把。」

愛德華伸出左手，黑色的西裝大衣袖口下，一股恍若金色粒子的光芒開始緩緩匯聚。那是高濃度的 NIMPH 奈米機器，在「操作」權限的驅使下，它們變得如同神蹟般璀璨，彷彿握著一團微型的星雲。

「聽我說。」

愛德華原本只是想以此作為引導意念的開場白。然而，在那一瞬間，他體內的「神性」——那源自 t89a64 高維意識碎片的權限，與他此刻內心的憤怒、責任感與某種潛意識中的傲慢產生了共振。

金色粒子如同海嘯般瞬間席捲了整個監獄區域。那六千四百八十九位暴徒原本還在嘶吼、咒罵，但在金光入體的一瞬間，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們的瞳孔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輝，大腦內部的奈米機器強行重構了他們的認知的邏輯鏈，將原本瘋狂的自我徹底抹去。

然而，愛德華意識到自己失手了。那句「聽我說」因為權限的意外溢出，在「操作」的加持下變成了一道絕對、永恆且無法違抗的最高指令。

下方的暴徒們，原本猙獰的面孔變得異常平和，甚至到了一種詭異、空洞的地步。他們整齊劃一地轉過身，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宗教儀式，齊刷刷地跪在地上，面向愛德華的方向。

「……聽您說。」
「聽著您說。」
「遵您所言。」

六千多人同時呢喃著相似卻又略有差別的話語，聲音匯聚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浪潮。他們的心智被玩壞了。他們不再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他們的所有生活、所有動作、所有意志，都鎖死在了「聽愛德華說」這道唯一的頻率上。他們成了活生生的生物電腦，而愛德華是唯一的管理員。

愛德華看著這一幕，背脊升起一股涼意。他本想讓他們帶著愧疚去勞動贖罪，但現在他卻創造了一群沒有靈魂的木偶。

「既然壞掉了……那就徹底發揮你們的價值吧。」愛德華心一橫，眼底閃過一抹狠戾。事情已經發生，他不能停下，也無路可退。

他再次揮手，利用「操作」能力將備用的帕拉迪斯僱傭兵單兵特種裝甲進行了暴力模改。在金光的重塑下，這些裝甲變成了橘黑相間的厚重外殼，參考了太陽聯邦陸戰隊技術的「移動牢獄裝甲」。

這種裝甲本質上是一座把監獄穿在身上的維生系統。除非愛德華或授權的指揮官解除鎖定，否則內部的人員終其一生都無法脫下這身鋼鐵囚籠。裝甲會自動監測生命體徵，強制注入藥劑，而在每件裝甲的胸甲上，都用醒目的英語標記著：「SINNER（罪人）」 與 「PENITENT（贖罪者）」。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牢獄之犬』部隊。」愛德華的聲音透過廣播響徹全場，「你們將在博蒙特的廢墟中尋找你們丟失的靈魂。去戰鬥，去建築，去直到死亡為止的贖罪。」

然而，隨著「牢獄之犬」部隊的誕生，愛德華體內那份被壓抑許久、屬於「冒牌上帝」的獸性卻在權限的回饋下突然暴走了。看著六千多名強大的戰士跪伏在自己腳下，那種掌控一切、主宰靈魂的快感像毒藥般蔓延，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讚美我！稱我為主！」愛德華站在高台上，神情變得狂妄而瘋癲，眼中的藍光與金光瘋狂交織，他的身姿在此刻顯得無比高大，卻也無比陌生。

「讚美愛德華！榮光歸於吾主！」
「您是唯一的主，您是救贖的化身！」

六千四百八十九名牢獄之犬開始用最洪亮的聲音唱起讚美詩，這群原本是黑幫暴徒的傢伙，此刻卻成了最虔誠的信徒。那激昂的合唱在地下基地迴盪了足足一個小時，直到愛德華的神性消耗殆盡，人性重新奪回了身體的主導權。

當愛德華虛脫地癱坐在觀察廊的椅子上時，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西裝大衣。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著，恐懼感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

「船長，歡迎回來。」提亞姆的身影變得分外鮮艷，她優雅地在空中轉了個圈，手中投影出一個播放界面，「剛才您得意忘形、享受膜拜的模樣，我已經完整錄下來了。那副狂妄自大的表情，簡直是人類學研究的絕佳素材。特別是您喊出『稱我為主』的那一段，分貝數非常驚人。」

「……刪掉它，提亞姆。」愛德華用顫抖的手摀住了臉，羞恥心在那一刻爆炸性地回歸，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立刻，馬上，我不想再看到它。」

「這可不行。」提亞姆發出調皮的電子笑聲，「作為系統，我有義務監視船長的人性穩定度。我打算把這段錄影分享給哈伯小姐和伊萊亞斯先生，讓他們知道您有多麼需要人性的『錨點』來拉住您這匹脫韁的野馬。」

「提亞姆，我求妳了……這會讓我形象全毀的。」愛德華無力地呻吟著。一想到哈伯那冷清的臉看著自己被一群暴徒讚美而露出狂笑的畫面，他就覺得自己的人類社交生涯已經提前宣告結束。

「既然您這麼害怕，那就更應該去找一位專業人士談談。」提亞姆收起了笑聲，語氣變得認真且富有深意，「博蒙特市的那位威爾頓主教。船長，您需要一次徹底的告解。不僅是為了這些被您玩壞心智的『罪人』，更是為了您自己。您需要有人告訴您，您依然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坐在王座上的怪物。」

愛德華沈默了。他看著下方那些已經完全變成「聖殿騎士」雛形的牢獄之犬，心中五味雜陳。他確實需要告解，他需要從 t89a64 那個冷酷、全能的倒影中獨立出來，他需要確認自己依然是那個會為了弟弟擔憂、會為了物資算計、會感到羞恥的愛德華·萊特森。

「妳說得對。」愛德華重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激動而凌亂的衣領，眼神恢復了冷靜，「博蒙特……等清剿完那裡的萊徹，在那場慶典之前，我會去見那位主教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提亞姆，咬牙切齒地補充了一句：「在那之前，絕對、絕對不准把錄影給哈伯看！這是最高權限命令！」

「哎呀，通訊信號似乎不太穩定呢，船長，聽不到您的命令喔。」提亞姆閃爍了一下，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消失在空氣中。

基地內，六千多名穿著橘黑色裝甲的「牢獄之犬」依然靜靜地跪著。他們是愛德華罪孽的產物，也是他最沉重的盾牌，等待著他們那不完美、甚至有些滑稽的「主」發出下一個征服荒野的指令。

【編撰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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