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4年12月6日上午，中央司令部副司令辦公室。

窗外是方舟天氣系統「恆空」模擬出的晨光，柔和卻缺乏溫度的光線落在伯寧姆副司令那略顯豐滿卻精緻的臉龐上。這位在公眾面前總是以唯唯諾諾、懦弱形象示人，實則是頭精明老狐狸的博蒙特家家主，此時正覺得他的偏頭痛達到了有史以來的巔峰。

作為中央政府文官與方舟貴族們名義上的領袖，伯寧姆深諳平衡之道。他知道安德森那傳奇指揮官的身分，也感激對方與女神部隊曾為人類所付出的一切，但基於職責，他必須維持住方舟中央高層三權分立、甚至互別苗頭的表面。

但在他那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前，牆嵌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的幾份情報，徹底粉碎了清晨的寧靜。這些標註為血紅色「絕密」標題的資料，是由他直接掌管的行政情報部門自昨日中午開始緊急收集來的。資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警鐘般在他的腦海中震動：

『情報摘要：厄爾庇斯企業與帕拉迪斯安全顧問公司，自昨日中午開始在外緣區大肆招募人員。其招募範圍不僅包括強壯男性，甚至連部分擁有武裝經驗、被判定報廢退役的妮姬也一併納入。與此同時，兩家企業向米西利斯食品公司購買了足以供十五萬人份使用一個月的飲用水與乾糧，並動用了極樂淨土企業的高層關係，秘密採購了同等數量的軍用物資。』

伯寧姆揉著太陽穴，往下看著情報主管撰寫的結語判斷，那才是讓他坐立難安的原因：

『……參照治安部門遞送的共享情報，後勤支援部隊少校愛德華·萊特森正在進行某種大規模的「戰爭動員」。其旗下已擁有了三十位正式畢業並持有證照的少尉指揮官，至少四千位型號不明的妮姬，以及大約兩萬六千名穿戴特種作戰裝甲的僱用兵……如果少校叛亂，其武力足以在瞬間威脅方舟核心區。建議授權制裁者與監察者部隊先行控制愛德華·萊特森。』

「控制愛德華……」伯寧姆發出一聲苦笑。

三大企業為了各自的利益，正配合中央政府在媒體上大肆宣傳「明日之星」伊萊亞斯，同時也把愛德華這個名字推上了風口浪尖。方舟的市民需要英雄，而舒恩控股的米西利斯媒體為了壟斷民生市場，正試圖將這個在廢墟中重新劃分利益地盤的哥哥包裝成「英雄身邊的軍閥」。

如果他現在同意調動軍隊制裁愛德華，無疑是在幫助政敵多萬鏟除異己，同時也會讓方舟陷入一場可怕的內戰。最重要的是，愛德華目前在名義上，還是他行政部門下轄後勤部的彆腳指揮官。

「篤、篤。」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秘書少尉那透著慌張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副司令，後勤部隊少校愛德華·萊特森，以及帕拉迪斯的負責人哈伯·艾利西恩小姐，請求緊急面見您。」

伯寧姆的身體僵了一下。這兩個人，一個是被情報部門懷疑為軍閥的下屬，一個是極樂淨土企業的前任繼承人，居然連預約都沒有就直接找上門來。

「讓他們進來。」伯寧姆整理了一下軍禮服，關掉絕密情報，換上一副冷靜且文雅的面孔。即使在外人面前表演欺騙，但在真正面對危機時，沒有任何方舟貴族敢質疑伯寧姆的權威。

門開啟，愛德華大步走了進來。他穿著方舟指揮官的棕色軍禮服，肩上是一枚象徵後勤部的黑騎士盾肩章，但他依然在外面罩著那件標誌性的灰色西裝大衣，眼鏡後的雙眸閃爍著精明的光。

在他身後，則是一個全身包裹在暗紫色單兵特種作戰裝甲中的纖細身影，透出一股冷冽的氣息。那是曾經被列為恐怖組織首領、如今卻是帕拉迪斯 CEO 的 E.H.（哈伯）。

「日安，伯寧姆閣下。」愛德華自顧自地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語氣輕鬆卻帶著一種篤定，「我想您應該也看到了那些下飯的新聞報導吧？關於我是『掌控外緣區的獨裁軍閥』的消息。」

「少校，注意你的言辭。」伯寧姆淡淡地說道，聲音溫和卻不失威嚴，「我是你的直屬上司。如果有不利報導，你應向我匯報，而不是用這種口吻跟我談話。你昨天的動員，已經讓情報部門遞交了逮捕建議。」

「我也想匯報啊，但有些事情，如果不先做，經過那些冗長的匯報流程……可能就沒機會去做了。」愛德華冷笑一聲，將一個精緻的磁盤推到桌面上，「這裡是厄爾庇斯基地收復的 H964 地堡透過訊號塔接收到的無線電求救訊息。來自舊時代德克薩斯州的博蒙特市。」

伯寧姆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根據衛星與地理資料印證……博蒙特市的大避難所至今未被攻破，那裡有五到十萬名人類難民。但因為地下農場的馬鈴薯出現了嚴重瘡痂病，糧食儲備已降至紅線。威爾頓主教與松平家瑞局長正向全頻段發送求救訊號。」愛德華看著伯寧姆那雙瞬間亮起來的金色雙眸，語氣平淡卻拋出了最致命的誘惑，「那裡產石油，有珍貴礦物，還有能生產真牛肉與真牛奶的牧場。因為特殊的潮汐與地塊變動地形，那裡的舊時代牲畜奇蹟般地存活了下來。」

伯寧姆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石油、珍貴礦物、真牛肉……這些詞對掌握行政與後勤分配、試圖打破米西利斯民生壟斷的副司令來說，無疑是最致命的誘惑。他甚至忘記了愛德華私自動員的罪名。

「少校。」伯寧姆深吸一口氣，壓下內心的激動，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看在自家小兒子塞爾萬與愛德華曾是同窗的好友份上，他決定先聽聽對方的戰略，「如果是這樣，你應該讓中央司令部派遣軍隊，由安德森副司令進行戰略評估，而不是私自動員。說吧，你為什麼不走正規渠道？」

愛德華身子前傾，目光銳利地直視著這位老狐狸：「閣下，自第二次地面收復戰爭失敗以來，方舟政府事實上已經放棄了對地表所有人的統治與治理。而在 2168 年，政府甚至把貧民窟徹底劃為被放棄的『外緣區』。」

「如果走正規渠道，這份情報會先經過多萬副司令的治安審核，再經過安德森副司令的戰略評估。」愛德華攤開手，嘲諷地笑道，「等多萬在那邊算計著如何藉此安插人手、抹除他出身外緣區的黑歷史，或者安德森在那邊討論著救援的風險成本時，博蒙特那十萬難民早就餓死了一半，剩下的可能也變成了食人者。到那時，方舟派人過去，只能看到一堆白骨與廢墟，還有被萊徹徹底佔領的油田。」

伯寧姆沈默了。他知道愛德華說的是事實，方舟的官僚體系在處理這類跨區域遠征時，效率低得可怕，且各部門各懷鬼胎。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帶著你那兩萬多名武裝僱用兵，還有幾千名型號不明的妮姬，在沒有中央授權的情況下私自跨區遠征？」伯寧姆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警告，「你知道這在多萬眼裡是什麼嗎？這是名副其實的武裝叛變。」

「所以我才來找您，我的副司令閣下。」愛德華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這不是叛變，這是『中央軍後勤支援部隊』在伯寧姆副司令的英明領導下，所進行的一次跨區域大宗戰略資源回收行動。厄爾庇斯與帕拉迪斯只是您雇傭的『承包商』。」

愛德華拋出了最終的利益分配方案：「所有的行動費用由厄爾庇斯負擔，而收復後的博蒙特市，將會成為方舟——特別是行政部門——在東南方最重要的能源與工業駐地。那裡的石油、珍貴礦物，優先供給給支持這項計畫的『朋友們』。」

坐立在一旁始終保持沈默的 E.H. 此時發出了冷清的嗓音：「伯寧姆閣下，我以帕拉迪斯負責人的名義保證，我們的武裝只會用於救援與建立地面駐地的防禦。我們不需要方舟的一分錢撥款，我們只需要一個名分，以及您對多萬副司令的『壓制』。只要您在方舟內部保證我們家屬與後勤基地的安全，博蒙特的資源就是行政部門打破米西利斯壟斷的利刃。」

伯寧姆看著這兩位年輕人，心中在飛速盤算。愛德華的野心很大，大到想要在地面建立一個獨立的據點；但愛德華給的回報也大到讓他無法拒絕。真牛肉與石油，足以讓他鞏固在貴族與文官中的權威，甚至壓過安德森一頭。

如果是多萬，或許會為了權力而選擇抹除愛德華；但他伯寧姆是個政客，政客只看利益。

「多萬那邊……」伯寧姆緩緩開口，眼神變得陰鷙，「他確實一直在盯著你。克拉烏那個女人已經給他遞了不少關於你『武裝割據』的消息。如果你的車隊踏出閘門，他一定會發布通緝令。」

「所以，您會攔住他，對嗎？」愛德華緊盯著他，「只要您以『後勤部隊最高統帥』的身分簽發一份祕密救援任務或跨地區貿易的授權書，多萬就沒有法律依據跨部門抓人。」

伯寧姆深吸一口氣，隨後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既然愛德華願意把這場遠征的功勞算在他頭上，那他這頭老狐狸也不介意賭一把。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枚象徵最高行政授權的電子印章，在他辦公桌上虛擬面板上重重落了下去。

「我會以『冬季大宗戰略物資蒐集任務』的名義，授權你在外緣區之外進行為期三個月的自由行動。多萬那邊，我會讓他那邊的治安軍隊暫時忙於處理『核心區水循環系統突發故障』──疑似有小股萊徹誤入地面給水渠的排查任務。在他派人查清有沒有萊徹之前，治安部隊沒空理會外緣區。」

伯寧姆抬起頭，目光複雜且凌厲地看著愛德華：「但少校，記住你的承諾。如果我沒看到真牛肉和石油，或者你真的在那邊建立一個打算反攻方舟的政權……我會親手毀了你和你的弟弟。不要試圖挑戰一個政客的底線。」

「遵命，副司令閣下。」

愛德華站起身，優雅地行了一個軍禮。他與 E.H. 對視一眼，兩人轉身走出了這間充滿了權力算計的辦公室。

當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伯寧姆瘫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枚求救訊號磁盤。他知道自己正在進行一場豪賭，賭注是方舟的未來，以及他自己的政治生涯。

「博蒙特……」他低聲呢喃著這個詞彙，「真希望那裡的牧場還能救得回來一點。」

辦公室外，秘書少尉戰戰兢兢地目送著愛德華與 E.H. 離去。她不知道，就在剛剛的那半小時裡，方舟東南方的命運已經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