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國中,籃球隊來找家駒。
「你爸以前是國手,你一定可以。」
他看著球,手有點癢,但——他沒有接。
「我有別的東西。」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只是——沒有回頭。
現在
操場,夕陽,球滾到腳邊。
利英吉走過來。
「你又想打籃球?」
家駒沒有否認。
他撿起球,投,空心。
「你其實還是很準。」
英吉說。
家駒笑了一下。
「但那不是我要的。」
「那你要什麼?」
他想了一下,看向管樂社。
「我想知道——那個聲音,到底能走多遠。」
回到聲音裡
晚上,社辦,他拿起法國號。
這一次,沒有猶豫。
他吹,第一個音,還是不完美,但——比以前穩。
第二個音,更清楚。
第三個,開始有方向。
葉楓在旁邊,沒有說話,只點了一下頭。
俊山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婕媛與有珍看著。
沒有人打斷,那個聲音,慢慢長出來。
不是父親的,不是老師的,是——陳家駒的。
兩條旋律
午後的社辦,比以往更安靜,不是沒有人,而是——大家開始「專心」了。
長音拉得很長,呼吸變得一致。
連空氣,都像被拉成一條線。
從音開始的距離(家駒 × 婕媛)
「你這個地方,又飄了。」
聲音很輕,卻準確。
陳家駒停下來,轉頭。
江婕媛站在他側後方,手裡還拿著豎笛。
她沒有指譜,只是看著家駒。
「哪裡?」
她往前一步,靠近。
「這裡。」
她用指尖,輕輕點在他的樂譜上。
距離很近,近到——他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髮精味。
家駒有一瞬間走神。
「你沒在聽。」
她抬頭,看著家駒,眼神沒有責備,只是——很直。
「好,我再試一次。」
他低聲說。
這一次,他沒有看婕媛,只看譜,吹。
第一個音,穩。
第二個,更準。
第三個——剛好落在她剛才說的位置,他沒有飄。
婕媛沒有說「很好」,她只是點頭,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但家駒知道——她有在聽。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壓力,不是比較,是——想吹得更好。
慢慢對齊的節奏(英吉 × 有珍)
「你太急了。」
有珍的聲音,比婕媛更輕。
利英吉皺眉。
「我沒有。」
「有。」
她沒有退,她把長笛放下,走到他旁邊。
「你不是搶拍。」
她看著他。
「你是在怕落後。」
英吉愣住。
這句話——比任何技術指導都準,他沒有反駁。
「再來一次。」
她說。
她沒有回位置,她站在英吉旁邊。
「我數給你。」
她沒有打拍子,她只是呼吸,吸、吐,英吉跟著。然後——吹。
這一次,節奏慢了半點,但——穩住了。
他停下來,看有珍。
「這樣?」
有珍點頭。
「你本來就可以。」
她說完,就走回去。
英吉站在原地,沒有動。
那句話,在他心裡停了很久。
四個人第一次的「合奏」
某天,俊山突然說:「你們四個,前面那段一起。」
家駒、婕媛,英吉、有珍,四個人對看了一下,沒有排練過,但都知道是哪一段。
前奏,俊山沒有多說,只舉手,一拍,開始。
🎺法國號(家駒)——中間鋪底
🎵豎笛(婕媛)——線條帶出
🎺長號(英吉)——支撐與推進
🎶長笛(有珍)——上層呼吸
一開始,有點亂。
家駒稍慢,英吉略快,婕媛往前,有珍在等。
一小節過去,還沒對齊。
第二小節,有珍先退半步,英吉慢下來,家駒補上,婕媛轉了方向。
第三小節——對上了,不算完美,但——四條線,開始往同一個地方走。
最後一個音,落下,沒有人說話。
俊山放下手,輕輕說:「記住這個感覺。」
夜晚,各自回家。
家駒躺在床上,想起那個「對上」的瞬間,他笑了一下。
另一邊,婕媛在擦拭豎笛,動作很慢,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麼。
英吉在房間裡,沒有練習,只是坐著。
有珍則翻著譜,但沒有看進去。
四個人,不同地方,同一件事,他們開始在意彼此。
弦與銅之間
1991年十月,二中的風,開始有點涼了。
午後的校園不再只有盛夏的躁熱,操場邊的鳳凰木偶爾會落下一兩片乾紅色葉子,被學生鞋底踩過時,發出細碎聲響,而這一天,整個校園比平常更熱鬧。
因為——一年一度的「社團博覽會」,開始了。
操場兩側搭起簡單帳棚。
熱音社在試音,吉他社彈著《戀曲1990》,童軍社在烤香腸,話劇社甚至直接在中庭演即興劇,而人最多的兩區——始終是:「管樂社」與「國樂社」。
如果說,這幾年的二中,管樂社像一支正在急速崛起的新軍;那麼國樂社——就是這所學校真正的「老字號」。
他們有自己的專屬社辦,有完整樂器室,有校友捐贈的匾額,甚至還有歷屆比賽獎盃櫃。從七○年代開始,二中國樂社便已經是縣內有名的強隊,全國賽常客,縣賽霸主,校長口中的「學校門面」。
相比之下,管樂社直到近幾年,才真正被學校重視。所以——兩邊一直有點不對盤。
「吹西洋樂器的很跩。」
國樂社有人這麼說。
「國樂社都老屁股。」
管樂社也不客氣。
尤其去年,管樂社第一次拿下全國特優第一後,校內資源開始明顯往管樂傾斜。新的譜架,新的練習室,甚至還有補助經費。
這件事——讓國樂社不少幹部很不爽。於是,這一天,空氣裡有種奇妙的火藥味。
國樂社登場
下午兩點,國樂社開始演出,社長周紹安站在最前面。高三,二胡首席。個子高瘦,戴著細框眼鏡,看起來斯文,但拉起琴時,眼神會變得很銳利。
旁邊,柳琴、中阮、揚琴、古箏、笛子一字排開。
樂器反射著陽光,和管樂的金屬感完全不同。
「他們氣勢很強欸…… 」
有珍小聲說。
葉楓沒有回話,只是雙手抱胸看著。
下一秒,周紹安弓一落,《戰馬奔騰》直接炸開,二胡急速拉奏,笛子高音穿刺,大鼓猛然落下。
整個操場瞬間安靜,不是因為音量,而是——震撼。
利英吉愣了一下:「…… 哇嗚。」
家駒也第一次真正認真看向那群人,他原本以為國樂會比較「柔」,但這首曲子——像打仗。弦樂奔騰,鼓聲如雷,甚至比管樂更有侵略性。
曲子結束,全場掌聲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