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還沒亮透,河面覆著薄霧,遠處橋樑的輪廓像被水洗過一樣模糊。
紐特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到達。
柯蒂瑞亞已經在那裡。她站在陰影裡,外套被晨風輕輕掀起,月光將她的橙紅發色壓成深銅色,只有邊緣泛著一點冷銀。
“你很準時。”
“你也是。”紐特加快步伐,走到她面前。
柯蒂瑞亞把一張簡略的地圖遞給他,“倉庫分三層,地下室是臨時關押區。”她壓低聲音,“我前天晚上確認過,有活體。”
紐特的手指微微收緊,“種類?”
“至少兩種夜行種,一種飛行類。”柯蒂瑞亞回想著之前蒐集到的情報,“還有一種,我不確定。”
紐特接著問,“氣味重嗎?”
柯蒂瑞亞看他一眼,他的問題問得很關鍵。“很重,但沒有腐敗味。”
紐特微微鬆了一口氣,“那還活著。”
柯蒂瑞亞卻不像他那麼樂觀,她保守地回答,“暫時是。”
兩人同時沉默了一秒。
柯蒂瑞亞收起地圖。“我會先進去確認結界,你負責聽。”
紐特愣了一下,“聽?”
“你比我擅長判斷牠們的聲音。”柯蒂瑞亞並非在恭維他,只是單純地分工,“如果牠們開始異常躁動,我需要知道原因。”
紐特鄭重地點頭,“好。”
*
柯蒂瑞亞和紐特貼著牆面移動。
倉庫週邊設了低階干擾咒,足以讓普通巡查忽略這裡。
柯蒂瑞亞突然停下,她擡手在空氣中輕輕劃過。
符文的紋路在空氣裡浮現又消散。
柯蒂瑞亞立即判斷出,“壓縮符文混合靜默咒。會讓大型動物暫時失去掙紮能力,並有效封鎖牠們的聲音。”
紐特側頭問她,“拆得開嗎?”
柯蒂瑞亞思索了幾秒,“可以,但會引發短暫震動。”
紐特立刻搖頭,“不行,夜行種對震動太敏感。”
柯蒂瑞亞壓低聲音說“那就改成局部鬆動,不完全破壞。”
紐特看著她,“需要多久?一分鐘夠嗎?”
柯蒂瑞亞大概預估了下,“三十秒就可以完成。”
紐特沒有質疑,默默配合她。
*
進入倉庫時,空氣裡確實有濃重的壓抑氣味。
紐特閉上眼,仔細地聽。
角落傳來極細微的尖爪抓地聲,一種斷斷續續的低鳴,還有翅膀拍動卻被強制壓制的摩擦聲。
紐特的臉色頓時變了,“牠們在恐慌。”
“因為我們?”柯蒂瑞亞的眼神沉了些,“還是有其他人來過?”
樓上傳來木板輕微的壓響,緊接著是腳步聲。
兩人同時警覺。
柯蒂瑞亞的手已經擡起。
紐特卻阻止了她,“不要攻擊。”
柯蒂瑞亞瞥了他一眼。
“聲音會傳下去。”紐特說得極快,“牠們會失控。”
柯蒂瑞亞明白他說得有裡,她非常乾脆地放棄了原本的打算。她改變咒式,將攻擊換成遮蔽。
她和紐特同時隱入陰影中。
三名黑市巫師從樓梯走下來,其中一人說“這批貨物今晚轉移,買家催得很急。”
紐特的手在發抖,是因為憤怒,而非恐懼。
柯蒂瑞亞的聲音幾乎貼著他耳邊響起,“等我信號。”
她的呼吸聽起來很穩定,紐特意識到她比他冷靜。
其中一名巫師走向地下室鐵門,將鑰匙插入。就在門鎖轉動的瞬間,柯蒂瑞亞的魔杖無聲揮動,鎖芯卡死。
對方咒駡,其中一人轉身去檢查符文。
柯蒂瑞亞抓緊時間低聲念咒,壓縮符文局部鬆動,幾乎沒有產生震動。
地下室裡傳來一聲微弱的翅膀振動,不像是驚慌,反而更像試探。
紐特隨即出手,三道極為準確的繳械咒一一命中,沒有爆裂聲,沒有強光。
三名黑市巫師倒地。整個倉庫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動物呼吸的聲音。
柯蒂瑞亞和紐特快步走向地下室。
鐵籠裡,一隻夜行飛行種正死死盯著他們。
紐特在籠前慢慢蹲下,“沒事,我們來了。”
牠的翅膀顫抖。
柯蒂瑞亞站在他身旁,“三十秒前牠們已經在躁動,你聽得很准。”
紐特沒有看她,語氣平穩地說“牠們在求救。”
柯蒂瑞亞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現在不用了。”
兩人一起打開籠門,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話,默契地分工。
當最後一隻動物被轉移到安全空間時,天邊已經泛起極淡的光。
紐特靠在牆邊,呼吸微亂。
柯蒂瑞亞走過來,“你剛才差點直接衝出去。”
“我知道。”紐特老實承認。“……抱歉。”
柯蒂瑞亞不是要責備他,她只是不解,“為什麼最後停下來?”
紐特回想了下,“因為你改了咒式。”
柯蒂瑞亞看著他的眼神不是審視,是確認。“你相信我?”
紐特沒有立刻回答。半晌,他才低聲說“我信任你的判斷。”
風吹過倉庫破裂的窗,天色微亮。
柯蒂瑞亞的髮色在黎明裡恢復成橙紅,像火焰重新被點燃。她伸出手,這一次不是正式的自我介紹,而是幫助他站起身。
紐特這次沒有虛握,也沒有下意識退縮,他好好地握住了她的手,借力站直。
柯蒂瑞亞沒有馬上鬆開手,她微笑著說,“合作愉快,紐特。”
紐特也笑著點頭,“合作愉快,柯蒂。”
這一刻,信任真正建立。
*
那天下午,他們一起整理扣押清單。
羊皮紙在桌上鋪開,墨水記錄著一行行被查獲的奇獸名稱、來源與狀態。
柯蒂瑞亞的指尖點在其中一行符文標記上,“這批雷鳥不是本地合法引入。”
紐特立刻擡頭,“牠們應該生活在北美的高空氣流帶,尤其是亞利桑那與新墨西哥州一帶。”他的眼神專注得幾乎發亮,“雷鳥需要乾燥上升氣流,不適合法國濕冷的環境。”
“正是如此。”柯蒂瑞亞將羊皮紙轉向他,“有人試圖改寫追蹤符文,讓他們在法國合法登記。這裡,那些人把原生棲地的符號覆蓋在庇里牛斯山脈。”
紐特的眉頭立刻皺起,“這會干擾牠們的磁場感知。雷鳥依賴氣壓與電流定位,錯誤的棲地符號會讓牠們情緒失控。”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我在埃及救過一隻被走私的雷鳥。”
柯蒂瑞亞擡眼看他,“埃及?”這不是出於禮貌的回應,而是她真正感興趣。
“他叫弗蘭克。被非法運輸,翅膀有撕裂傷。”紐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聲音低了一點,“他的羽毛原本能引導雷暴,但長期被束縛後,電流無法釋放,整個身體會顫抖。他的腿也被鎖鏈磨得紅腫。”
聽到這,柯蒂瑞亞心中湧上的除了不忍,還有憤慨,但她壓住了。“雷鳥的腳爪其實很敏感,鎖鏈會讓牠們失去平衡感。”
“沒錯。”雖然經過這兩日的相處,紐特已經見識過她是如何與神奇生物相處的,可他還是難免有種奇妙的感覺。從過去到現在,這是他第一次遇見一位與他對神奇生物的研究不相上下,並且真心在意牠們感受的同齡人。
柯蒂瑞亞輕聲問“他恢復得好嗎?”
“還算不錯。只要天空夠高,牠們會自己慢慢修復。”紐特的目光有一瞬極輕微的停頓,“我本想幫助他回到家鄉——美國的亞利桑那州,卻不得不提前讓他從紐約自己飛回去。”
那不像是悲傷,也不是懷念,更像是某種尚未完全消散的影子。
柯蒂瑞亞注意到了,但她沒有追問。他們才剛認識,她不會越界。
她只是將那個停頓放進心裡,轉而說起自己的經歷,“我也去過埃及。”
紐特擡頭。
“不是為了神奇生物,是為古代魔文與鍊金術的研究。”柯蒂瑞亞的語氣隨意,卻帶著優雅的自信。“鍊金術的基礎缺少不了古埃及的冶金實踐,象形文字也比大多數巫師想像得更有力量,很多符號本來就是從觀察神奇生物而來。”
紐特眼睛瞬間亮了一點,“你研究象形文字?”
“尤其是與神奇生物相關的符號。”柯蒂瑞亞用存在咒召出了她曾經的筆記,翻開到特定的頁數,那上面畫著簡略的圖騰。
她將筆記面向他,指著上面的圖騰,“比如斯芬克斯的守護符號,那不是單純的謎語文化,而是一種精神試煉機制。”
紐特幾乎向前傾身,他仔細地觀察那個圖騰。“你見過牠們?”
“見過,牠們不喜歡愚蠢的問題。”柯蒂瑞亞淡淡一笑,“但若你問得足夠精準,牠們會回答。”
紐特忍不住笑出聲,“我之前遇到的那隻,在為一位女巫看守寶藏。他拒絕回答任何帶有炫耀意味的問題。”
柯蒂瑞亞認為很合理,“因為那會污染判斷。斯芬克斯辨別的不是知識量,而是思考方式。”
她見他聽得津津有味的模樣,不由得多了些分享的興致,“我還見過阿米特。半鱷半獅,負責吞噬罪人的靈魂。”
紐特沒有露出恐懼,反而更加專注。“牠們真的存在?”
“存在,但不像傳說中那樣嗜血。”柯蒂瑞亞的話語完全沒有炫耀的成分,更像在分享研究資料。“牠們對「惡」的感知比巫師更準確,那是一種平衡機制。”
紐特覺得耳目一新,他若有所思地說“聽起來比很多審判可靠。”
柯蒂瑞亞看了他一眼。
兩人短暫地對視,那是一種對世界的運作方式看法一致的默契。
紐特好奇地追問“那你是不是也見過沙鱷?”
傳說中的沙地鱷魚。
柯蒂瑞亞頷首,“牠們會潛伏在魔力濃度較高的沙域,和同類打鬧時會造成沙塵暴。”
她的語氣像在討論學術論文,卻讓空氣變得生動起來。
“還有聖甲蟲——牠們推動的不是糞球,而是魔力結晶。”
“貝努鳥在日出時羽毛會短暫燃燒,那不是火焰,是再生儀式的一部分。”
紐特聽得極其認真,時不時補充自己聽見傳說後曾產生過的想法,“傳說中貝努鳥的羽毛燃燒時,周圍空氣溫度會下降。我猜那是能量轉化,不是單純燃燒?”
柯蒂瑞亞看他的眼神中帶有幾分欣賞,“對,很多人誤判成攻擊性行為。”
紐特對那種說法不以為然,“我認為那比較像是重生的前兆,就像是——”
“鳳凰。”柯蒂瑞亞和他同時說道。
他們停了一下,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巴黎的溫室裡,陽光從玻璃頂灑落,羊皮紙鋪在桌上。可他們的對話,卻像一路延伸到雷暴盤旋的高空、到尼羅河畔、到沙漠邊緣。
紐特忽然意識到,他說話時沒有壓抑熱情,沒有刻意簡化,沒有擔心被當成怪人。
柯蒂瑞亞不只是聽得懂,她能接住,甚至往前推進。
這種感覺太輕鬆,輕鬆到紐特差點忘了他們才剛認識不久,明明對彼此並不熟悉,卻沒有半點拘束。
只因他們立場早已相同。
神奇生物不是題材,是世界本身。而他和她,恰好站在同一側。
*
午後的光線正慢慢轉為柔和。
他們剛整理到那批雷鳥的最後一頁,溫室週邊忽然傳來一聲極低、極沉的震動。不是爆炸,也不是撞擊,是一種壓在雲層裡的悶雷。
紐特立刻擡頭。
柯蒂瑞亞已經站起來。
第二聲低鳴更清晰了。溫室東側的高空隔離區,空氣開始微微震顫。
紐特幾乎是本能地說“她在蓄電。”
柯蒂瑞亞點頭,她檢查了下,“氣壓剛才下降了兩毫巴。”
他們同時往雷鳥所在的區域走去。
隔離區裡,那隻被扣押的年輕雷鳥正張開雙翼。
牠比弗蘭克小一些,但羽毛已經開始泛出金屬光澤,羽根之間有細碎的電流竄動,像星光在流動。牠的瞳孔收縮著。
空氣中開始出現淡淡的臭氧味。
紐特低聲說,“她在尋找天空。”
柯蒂瑞亞沒有靠太近。“她的氣流模擬被干擾了。”她看向穹頂氣象咒,“今天濕度高。”
雷鳥的翅膀猛地一振,一聲短促的雷鳴在玻璃頂內炸開,溫室邊緣的幾株藥草被震得顫動。
紐特已經慢慢向前走。他沒有拔杖,只是開口,“嘿——”他的聲音很輕,“我知道這裡的高度太低。”
雷鳥的頭微微偏過,電流在羽毛間閃了一下。
柯蒂瑞亞沒有出聲,她正在調整氣象咒的氣壓參數。“再給我十秒。”
紐特收到,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雷鳥。“你聽,是不是可以聽得見風?但風還沒到,再等等好嗎?”
雷鳥發出一聲更長的鳴叫,這一次帶著焦躁。牠的腳爪抓地,地面出現細小裂痕。
紐特慢慢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手上沒有束縛工具。“你不是被關著,只是暫時停下來。”
雷鳥的電流忽然暴增。
柯蒂瑞亞冷靜的聲音傳來,“紐特,退後一步。”
“不。”紐特沒有照做,“她現在需要的是高度,不是空間。”
柯蒂瑞亞看了他一眼,沒有質疑,而是判斷。下一秒,她改變氣象咒。
穹頂的月夜模擬迅速轉為高空風場,雲層投影上升,氣流加強,溫室內的風向被重新塑形。
雷鳥的羽毛忽然全部展開。牠的電流不再亂竄,而是順著氣流排列。那聲即將爆裂的雷鳴,慢慢轉為穩定的低鳴。
紐特幾乎能看見牠重新「定位」,他輕聲說“對,就是這樣。”
柯蒂瑞亞站在控制臺前,手指精準調整風速。“她的原生高度具體是多少?”
紐特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確保她能聽清,“至少三千英尺以上。”
柯蒂瑞亞立刻提高氣流模擬。
風聲在玻璃頂內盤旋,雷鳥忽然躍起,沒有撞擊,沒有失控,僅在有限的空間裡盤旋了一圈,電流穩定地沿羽毛流動。
最後牠落地時,只剩下一聲低低的迴響,像遠方真正的雷聲。
空氣慢慢恢復平穩,臭氧味淡去。
紐特這才呼出一口氣,他轉頭看她。
柯蒂瑞亞也正看著他,“你剛才堅持不退後。”
紐特解釋,“她不是要攻擊我。”
柯蒂瑞亞的表情嚴肅,“如果我沒及時調整氣流,你會被雷擊中。”
“不會。”紐特神色平靜,“她在警告,不是在鎖定攻擊對象。”
柯蒂瑞亞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好。”
這個「好」意味著她接受他的判斷。
雷鳥慢慢收起翅膀,牠的瞳孔不再緊縮。
紐特語氣溫和地對柯蒂瑞亞說“她需要每天至少一次高空類比。”
柯蒂瑞亞明白,“我會改設定。”
兩人一起看著那隻雷鳥,沒有再多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柯蒂瑞亞語氣平淡地開口,“你剛才告訴她「你不是被關著」。”
紐特愣了一下,“嗯。”
柯蒂瑞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是在說她,還是在說你自己?”
紐特沉默了。
雷鳥低鳴一聲,像是在替他解圍。
紐特最後只是笑了笑,“我確實更習慣在天空下說話。”
柯蒂瑞亞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那我會把天空調得更高一點。”
那並非情話,卻比情話的距離更貼近。她沒有指揮,他沒有逞強,彼此間唯有信任,一個負責聽懂生物,一個負責改變環境。
溫室外,巴黎的風掠過玻璃。而在那片人工的高空裡,雷鳥終於安靜下來。
*
雷鳥重新落地後,翅膀仍半張著。電流已經穩定,但羽毛間偶爾還會閃過細碎的銀光。
紐特沒有靠太近,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能急。
柯蒂瑞亞卻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動作很慢,沒有直視雷鳥的雙眼,只是微微側身,讓自己的輪廓變得不具威脅。她輕聲安撫牠,“沒事了。”
柯蒂瑞亞用的是美式英語,但節奏變了。音節拉長,尾音壓低,中間有極細微的停頓,不像對人說話,更像在模仿某種氣流的起伏。
紐特微微一怔。
雷鳥的羽毛輕顫了一下,牠原本繃緊的頸部肌肉慢慢放鬆。
“你聽得見風,對吧?”柯蒂瑞亞的聲音更低了一點,“現在風是真的回來了。”
雷鳥發出一聲低鳴。這一次不再是威嚇,而是回應。
柯蒂瑞亞的手沒有碰牠。她只是調整呼吸,吸氣四拍,停一拍,吐氣更長。
那種節奏,和雷鳥剛才電流穩定的頻率幾乎一致。
紐特驟然明白,柯蒂瑞亞不是在「說話」,她是在調整頻率,試圖與雷鳥「對頻」。
雷鳥的翅膀慢慢完全收攏,牠的頭微微向柯蒂瑞亞傾斜。
柯蒂瑞亞的語調再一次放柔,“你不需要撞碎天空,我們會替你打開。”
那句話裡沒有命令,只有承諾。
雷鳥向前踏了一步,沒有衝撞,僅僅是試探。
紐特本能地想提醒柯蒂瑞亞注意距離,卻忽然停住。因為他看見了,雷鳥的電流沒有集中在前爪,沒有攻擊前的壓縮徵兆,牠只是靠近。
柯蒂瑞亞終於緩緩地伸出手,放在她能夠隨時收回的位置。
雷鳥的羽毛擦過她的指尖。一瞬間,細小的電流竄過柯蒂瑞亞的皮膚。
紐特整個人幾乎向前傾,他急忙提醒她,“小心——”
柯蒂瑞亞卻沒有動,冷靜地向他解釋,“她在測試。”
她的聲音依然維持那種低沉、帶著節奏的頻率。
雷鳥沒有加強電流,反而慢慢將額頭靠向柯蒂瑞亞的手。
紐特屏住呼吸。
雷鳥毫無疑問一隻巨大的生物,然而此刻牠選擇收斂。
柯蒂瑞亞的語調變得更低,幾乎接近耳語,“很好。”
沒有嘶聲,沒有異樣,只是音節壓得極穩。
於是雷鳥輕輕地閉上了眼,頭微微地蹭了蹭她的手。
紐特看得出來,那不是雷鳥被她馴服,是牠對她的信任。
過了片刻,柯蒂瑞亞才退開一步。
雷鳥沒有再躁動,牠睜開雙眼,轉向紐特。牠停頓了一秒,然後緩緩張開一側翅膀。
紐特愣住。“她在做什麼?”他沒注意到自己下意識地先問柯蒂瑞亞,而不是像以往那樣自己嘗試著弄懂。
柯蒂瑞亞微微一笑,“她在讓你看。”
紐特仍然疑惑,“看什麼?”
柯蒂瑞亞指了下,“她的傷。”
紐特這才看見,雷鳥的羽毛內側有一處被鎖鏈磨出的暗色痕跡。他慢慢走近,雷鳥沒有閃避。他低聲說“我會幫你處理。”
柯蒂瑞亞看了他一眼,很輕地點頭。彷彿是一種認可。
雷鳥的翅膀慢慢放下,空氣徹底安靜。
紐特站在柯蒂瑞亞身旁,壓低聲音問“你剛才說話的方式……”他頓了一下,“不太一樣。”
柯蒂瑞亞的目光一閃,隨後又歸於平靜。“不同物種對聲音的感知頻率不同,如果語調接近牠們熟悉的節奏,牠們會比較安心。”
這是事實,卻不是全部。
紐特沒有追問,他只是說“很有效。”
柯蒂瑞亞神色平淡地回答“她願意聽。”
緊接著,她望著雷鳥又補了一句,“謝謝你。”
紐特知道她那句是對雷鳥說的,但他的心跳卻莫名加快了一瞬。因為他清晰地感受到,她從未有過強勢馴服動物的念頭,她是想透過學習牠們的語言,與牠們溝通、靠近,甚至為此改變自己的語言。
雷鳥最後一次低鳴,像遠方真正的雷聲,然後完全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