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巴黎。
春天來得很慢,塞納河畔的風仍帶著冬末的寒意,石板路在清晨的薄霧裡泛著潮濕的光。
紐特提著箱子站在橋頭時,其實還沒有完全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英國魔法部茶室裡的那句話——「托利佛有女朋友了,好像是金坦」,雖沒有刺痛他,卻像一枚小小的標記,靜靜貼在心裡某個角落。
他沒有失戀,因為他從未真正擁有。但那種未完成的可能,仍讓人需要時間消化。
然而紐特沒有給自己時間,世界也沒有。
*
紐特第一次見到柯蒂瑞亞·薩默維爾時,她正蹲在地上,替一隻受傷的小型神奇生物包紮。
她的頭髮是橙紅色的,在晨光下像一縷安靜的火焰。
柯蒂瑞亞沒有抬頭,“麻煩把繃帶遞給我。”
她說的雖是法語,紐特卻意外地聽懂了她的意思,不是因為他懂這門語言,他是靠意會。
紐特下意識照做,並用英語說了句,“這裡。”
柯蒂瑞亞接過繃帶,她包紮的動作準確熟練、毫不猶豫。與此同時,她將語言自然地切換成英語,腔調更是標準的英倫腔。“她的左翼骨裂,但不是人為攻擊,是被非法運輸時,因擠壓造成的。”
紐特眼神一變。
柯蒂瑞亞抬頭看他,冷靜地問“你也是為走私鏈來的?”
紐特從那雙澄澈的藍綠色眼睛裡,感覺到一種奇異的鎮靜之效。他很快回神,正色回答,“是。”
“你來自哪裡?”柯蒂瑞亞的語氣裡沒有敵意,她只是在確認他的立場。
紐特幾乎沒有思考地說“英國。”
柯蒂瑞亞笑了,像美麗的湖面漾開了漣漪,她解釋道“我是問,你是哪邊的人?站在誰那邊?”
紐特這才知道自己弄錯了意思,有點尷尬。但他的立場卻很堅定,語氣也是,“我站在神奇生物這邊。”
柯蒂瑞亞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頭。“那我們可以談。”
他們第一次交談,沒有先客套地寒暄,而是直截了當地談棲地破壞、非法交易、跨國運輸符文的漏洞。
柯蒂瑞亞提到某種法國山區才有的鳥類奇獸,牠們被人用一種黑魔法私運出境,紐特立刻補充那種咒語會對牠的神經系統造成長期損傷。
他們的語速不快,但精准,像兩條河流自然匯合。
鄧布利多之所以選紐特來接觸柯蒂瑞亞,不是因為他最勇敢,而是因為他最真誠。
柯蒂瑞亞不會被正義說服,也不會被利益說服,她只會被實際的行動說服。而紐特的價值觀從來清晰,所做的一切也都符合他堅守的信念。
她和紐特都相信一件事,動物不是工具,不是資源,不是力量,是生命。
紐特一直在為神奇生物奔走,為保護牠們付諸行動。鄧布利多認為,這種真實或許才有可能打動她。
當夕陽落下時,柯蒂瑞亞忽然問“你為什麼會來?”
紐特沉默了一下,才開口,“因為鄧布利多說,有人在保護神奇生物,可能需要我的幫助。”
柯蒂瑞亞微微一笑,“他很聰明。”
紐特沒有察覺那句話裡藏著另一層意思。
鄧布利多的確聰明,他沒有說「去說服她」,他只是讓兩個有相同信念的人,在同一個問題前相遇。剩下的,交給他們自己。
在那個巴黎的傍晚,當橙紅色的光映在柯蒂瑞亞的髮絲上,紐特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很純粹的、沒有複雜牽扯的開始。
這一次,他將會真正聽見自己的心。
*
柯蒂瑞亞無聲無杖地施了個清潔咒,指尖殘留的微光一閃而逝。
接著,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朝他伸出手。“柯蒂瑞亞·薩默維爾,熟悉的人都喊我柯蒂。”
紐特愣了一瞬,他似乎不太習慣這種直接。他的手抬起來,手指虛握了下她的,很快又放開。“牛頓·斯卡曼德。”他明顯有些拘謹,“你可以叫我……紐特。”
柯蒂瑞亞沒有因為那個虛握而皺眉,也沒有刻意表現親切,她自然地把手收回。“紐特。”她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像在測試音節的重量,然後輕輕點頭。“很高興認識你。”
“你待會有其他安排嗎?”她問得很隨意,“如果沒有,可以到我的工作室來,我把目前整理好的線索拿給你看。”
紐特認真回答,“沒有,我本來就是為這件事來法國的。”
柯蒂瑞亞側頭看了他一眼,很短卻像是在確認什麼。“那就走吧。”她抱起奇獸,為牠施了改良版的忽略咒後,順勢轉身走在前面帶路。
*
她的工作室比紐特想像中簡潔。
桌上堆著羊皮紙、標本瓶與幾株正在恢復的藥用植物,空氣裡有淡淡的草本氣味。
“你稍坐一下。”隨著柯蒂瑞亞的話落下,茶壺與茶杯飛到了沙發前面的桌上,一個盛著小點心的盤子也飛到茶杯旁的空位放下。“我得去後院的溫室看看,有一隻夜行生物差不多醒了。”
紐特原本已經點頭,卻在她轉身時驟然開口。“我可以……一起去看看嗎?”
或許是先前良好的談話氣氛讓他有了勇氣,他難得主動開口提出請求。
柯蒂瑞亞停下腳步,回頭。她沒有立刻答應,她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箱子。“可以,但有幾個條件。”
紐特立刻站直了些,“當然。”
“首先,你的箱子必須先留在這。然後,對自己施個完整的清潔咒。”柯蒂瑞亞補了一句,“鞋底也要。”
紐特把箱子輕放在地上。他抽出魔杖,為自己施了清潔咒,動作俐落而熟練。
柯蒂瑞亞的脣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最後,身上不能攜帶反光的物品,扣子、錶面、金屬扣環都算。”
紐特下意識低頭檢查了自己的服裝。
柯蒂瑞亞的笑容溫和,“能接受嗎?”
聽到她的問題,不等她說「你先想想」,紐特立即回答,“完全可以。”
他回答得太快,彷彿怕錯過機會。
柯蒂瑞亞笑得更明顯了一點,“待會進去不用敲門,記得門別關太重,牠們對震動很敏感。”
紐特輕聲回道“好,我會注意。”
*
紐特推門時幾乎沒有聲音。
溫室內被分隔成好幾區,他走到了夜行性生物區,這區的光線明顯比其他區域更暗。
這裡沒有燈光,沒有火焰,甚至沒有螢石,只有氣象咒投映出一片仿若真實的月夜星空。自然的微光不會刺激到夜行性的神奇生物。
空氣裡混著濕土與草葉的氣味,還有一種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來自那些躲在陰影裡的小生命。夜行性的神奇生物在陰影裡活動,偶爾閃過一對反光的瞳孔,又很快隱沒。
紐特幾乎是本能地放慢腳步。他聽得見動物腳掌碰觸地面的聲音、羽翼擦過葉片的聲響,以及某種低低的鼻息。
柯蒂瑞亞蹲在角落,背對著他。她正低聲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型夜行奇獸,橙紅色的頭髮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頸側。她的聲音很低,很平穩,“沒事的。”
她用法語輕聲說“你現在很安全,別怕。”
紐特立刻放輕動作,甚至連呼吸都壓低。
夜行奇獸的耳朵顫了一下。
柯蒂瑞亞沒有分神看他,就像前不久初見時那樣。
來到巴黎後,紐特原本以為自己會帶著某種殘餘的低落。但當她開始與他討論走私路線、符文轉移方式、神奇生物的應激反應時,他發現自己完全進入狀態。沒有壓力,也沒有小心翼翼。
他不需要解釋自己為什麼更在乎動物而非規章,她本來就理解。那種理解來得太自然,自然到他一時間沒有意識到它有多罕見。
可現在看著她安撫神奇生物的模樣,紐特忽然產生了一個荒謬的想法,她與自己很像,宛若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只不過她比他更擅長與人交流。
這一刻的念頭其實來得很安靜,不似驚雷或怦然,更像是一種容易令人忽略的熟悉感。
那隻夜行奇獸在柯蒂瑞亞的手下慢慢平靜,牠的呼吸從急促轉為穩定。
她說話的聲音極低,沒有命令,也沒有安撫式的誇張語氣,只是單純地讓對方知道,牠是安全的。
紐特站在原地,幾乎屏住呼吸。他突然明白,她剛才要求清潔咒、不能攜帶反光物、門不能關重,不是因為她個人的規矩,是因為她尊重牠們的感受。
關於這點,他太熟悉了,但她做得比他更自然。她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辯護,她的每一個動作本身,就是立場。
紐特沒有出聲,只是慢慢蹲下來,與她保持著一段距離。那是他多年來學會的分寸,既不干擾,也不顯得退縮。
夜行奇獸的耳朵又微微地動了動。
柯蒂瑞亞的手指輕輕調整角度,沒有急著觸碰牠最敏感的部位。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極穩,像已經在腦海裡演練過無數次。
“他在倉庫裡待了三天。”她的視線仍盯著夜行奇獸,“完全黑暗,但不是真正的夜。”
紐特立刻理解她的意思,“人為的遮蔽會讓牠們的方向感混亂。”
柯蒂瑞亞輕輕點頭,“他現在怕震動,也怕反光。”
紐特聽懂了,她是在解釋剛才的規定不是為了防備他,是為了神奇生物。這讓他胸口微微一熱,有一種終於被人看見的感覺。
她在做的,是他一直在做的事,只不過她的方式更果斷、更直接。
夜行奇獸的呼吸慢慢穩下來。
柯蒂瑞亞這才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你剛才沒有說話。”
紐特誠實地回,“我怕打斷你。”
柯蒂瑞亞的目光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謝謝。”很輕,卻不是客氣,而是承認。
紐特忽然發現,自己並不覺得緊張。在其他地方,他常常需要為自己的優先順序辯解,需要解釋為什麼他願意為一隻神奇生物違反流程、拖延會議、甚至得罪官員。但在這裡不需要,她本來就知道。
柯蒂瑞亞站起身,把夜行奇獸移到溫暖的角落,輕聲對牠說了幾句法語。
紐特沒有聽懂意思,但他聽出了她的語氣,比起誇讚牠「你很勇敢」,更像是在安撫牠「你會好好地活下來」。
柯蒂瑞亞轉身時,幾縷橙紅色的髮絲從頸側滑落。她的側臉被氣象咒的月光勾出一層淡銀色輪廓,頭髮在月光下轉為深銅色,像被夜色打磨過的金屬,沉靜、內斂。
只有當星象咒中的星光微微閃動時,那些細碎的髮絲邊緣才會浮起一圈極淡的玫瑰金,像餘燼在呼吸。她像被夜色包裹住的光,不張揚,卻存在。
她站在這片月光下,幾乎與這裡融為一體。
紐特突然明白自己剛才那個念頭為什麼浮現,他之所以會覺得她與他相像,是因為她也沒有把生物當成附屬品。
在她的世界裡,牠們不是背景,是主體。
“他需要三天適應期,之後我會把他轉移到山區保護區。”柯蒂瑞亞沒有多作解釋或補充。
紐特語氣自然地接上,“我可以幫你確認那裡的棲地密度,避免同類衝突。”
柯蒂瑞亞微微一笑,似乎並不意外他會這麼說。“那就麻煩你了,紐特。”
那一聲名字,被她念得很平穩,卻莫名讓紐特的心裡沉靜下來。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有些相遇不是為了填補空缺,是為了讓一條原本孤單的路,多一個真正並肩的人。
而他終於不用再獨自一人朝那個方向走去。
*
走出溫室後,過了一會兒,柯蒂瑞亞才說出自己觀察到的事,“你很習慣站在邊緣。”
紐特微微一愣,“什麼?”
“讓動物先適應你,而不是你先靠近牠們。”柯蒂瑞亞的語氣平穩,“這不常見。”
紐特想了想,低聲說“牠們沒有選擇權。至少靠近的那一步,應該由我慢一點。”
聞言,柯蒂瑞亞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那我想,我們應該會合作得不錯。如果你願意明天淩晨五點跟我去舊倉庫的話。”
紐特抬頭,有點疑惑,“是需要我做什麼嗎?”
柯蒂瑞亞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討論天氣,“我打算抓住運輸鏈的其中一個節點。”
沒等她說明更多情況,紐特毫不猶豫地答應,“我會到。”
柯蒂瑞亞看了他一下,確認他不是在逞強。“那就這麼說定了,紐特。”
兩人都沒有再多說什麼,但那種默契已開始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