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初,英國倫敦。
魔法部地下八樓的茶室一如既往地嘈雜。
黃銅燈罩下浮著溫吞的光,空氣裡混著墨水、舊羊皮紙與熱紅茶的氣味。幾名巫師圍著報紙談論世界的動向,有人壓低聲音提到格林德沃的名字,語氣像在碰觸一枚不穩定的咒符。
紐特·斯卡曼德站在角落的高腳桌旁,手裡捧著一杯幾乎冷掉的紅茶。他來魔法部是為了參加出入境申請的聽證會,這已經是他第三次申請了。
他向來不喜歡這種嚴肅刻板的地方,但也慢慢地有點習慣。
紐特本來沒注意旁邊那桌人的談話,直到一個名字不小心落進他耳裡。
“結束後就能回國了吧?”
“到時候拉上阿基里斯他們,我們去老地方聚聚。”
“曼哈頓那有家新開的酒吧,感覺也不錯。”
“說到托利佛,他最近似乎交了女朋友。”
“真的嗎?是誰啊?”
“好像是金坦。”
紐特的指尖停了一下。
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倫敦每天都有無數「誰和誰在一起」的閒談。
紐特原本應該讓它自然滑過,他的手卻不自覺收緊了一點。指節輕輕碰到杯緣,發出一聲很細微的聲響。
「金坦」這個姓氏在美國並不算罕見。
紐特告訴自己,不要過度聯想。可下一句話像被人輕輕敲在他耳膜上。
“哪個金坦?”
“黑頭發那個,也是正氣師。”
“所以之前和阿基里斯約會的女人是金坦?”
“對啊,你不知道?他從她復職後就一直在追求她。”
紐特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住。
「黑頭發」、「傲羅」、「復職」,他知道只有一個人會在他腦海裡浮現。
紐特轉過頭,禮貌地問了一句,“你說的是……波本緹娜·金坦?”
話出口後紐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平穩。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旁邊居然會有人插話。“對,就是她。你也認識?聽說她以前跟托利佛就走得滿近的,他們經常一起出任務。兩個正氣師嘛,挺般配的。”
「般配」這詞像一枚輕巧卻準確的石子,投入紐特胸腔中的一潭安靜湖水裡,水面沒有掀起浪花,只有很深很深的漣漪。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幾乎聽不出重量,“原來是這樣。”
去年紐特和緹娜在港口道別,約好他會再次拜訪,親自贈書。但後來因為紐約的默默然事件被曲解,他被英國魔法部禁止出境,他與緹娜只能透過書信往來。
最初他們有些回憶與近況的話題可延伸,漸漸地原本就不太相同的觀念重新碰撞,他們各自在信裡為自己的觀點辯論,緹娜的語氣從溫柔到強烈最後又變得禮貌,他收到來信的時間間距也越來越長。
上一封信還是一個月前的,也許那將是他收到的最後一封。
那桌人又轉回自己的話題,談起紐約與歐洲的局勢。
紐特沒有再聽,他低頭看著茶水裡自己的倒影,在光線折射下,那張臉顯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去年在紐約,想起那短短不到一週的日子。冰冷的街道、潮濕的地鐵站、奎妮明亮的笑聲、雅各布手提箱裡的麵包香氣,還有緹娜。
她在紐約市立銀行將他帶走,指責他時眼神銳利卻藏著溫度。當時的她已經被撤職,卻仍堅守著傲羅的職責。
後來他在MACUSA的死刑執行室才看見,她是為了一個被虐待的男孩而違抗命令的。即使她明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即使她那麼地以她的職業為榮。
那時的緹娜甚至還不知道那個男孩是默默然的宿主,她只把魁登斯當成麻瓜,但她還是出手了。
紐特很欣賞緹娜,欣賞她的正直,欣賞她在規則裡掙紮卻仍然保有善意。可欣賞是不是愛?他從來沒有仔細區分過。
他只是知道,收到緹娜的信時,他會覺得高興。想到紐約時,會想起她站在港口相送的身影。可那種感覺不像當年對莉塔那樣糾結、深沉,帶著無法擺脫的過去,那更像是一種新的可能。
紐特從未對她說過任何明確的話,緹娜也沒有。他們之間沒有愛情承諾,沒有情感約定,沒有確定關係,只有一些在字句之間閃爍的溫度。
如果緹娜選擇了別人,那是她的自由。紐特這樣告訴自己。
他沒有資格失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失落。只是胸口某個地方,突然變得空了一點。不是劇痛,沒有撕裂,而是像原本預留給某個未來的空間,被輕輕關上了門。
「挺般配的」,那句話又在他腦中浮現。
兩個MACUSA的傲羅,同樣相信秩序,同樣穿著挺直的服裝,同樣站在法律的一側。那確實是比一個總是帶著箱子、喜歡躲在地下室研究奇獸、對規章制度興致缺缺的人,更合適。
紐特想起緹娜曾經皺著眉看他違規放出某種神奇生物時的神情,她不是不能理解他,但他們的世界運作方式不同。
他不喜歡呆板的規則,她相信規則能維護秩序。也許這樣的差異,最終會變成摩擦,也許她選擇一個和她步調一致的人是理所當然。
紐特慢慢放下茶杯,指尖已經恢復正常。他沒有追問更多詳情,沒有再三確認,也沒有打算寫信詢問。
如果緹娜真的開始新的關係,那封信只會讓她為難。
尊重是紐特唯一能給的。他向來不擅長爭取,也不願成為干擾。
當他走出茶室時,走廊盡頭的魔法燈忽明忽滅,像某種不確定的預兆。
紐特站在原地片刻,然後繼續往前。他告訴自己這樣很好,至少緹娜沒有因為他而停在原地,至少她沒有等。
*
那天晚上,紐特回到自己的住處,箱子裡的神奇生物照常發出細碎的聲音,玻璃瓶裡的光蟲在夜色中緩緩浮動。
一切如常。
紐特坐在工作桌前,他翻開尚未完成的筆記。羽毛筆停在紙上許久,沒有落下。
他的腦海裡浮現緹娜站在港口的樣子。風掀起她的黑髮時,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是什麼?
紐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從未真正試圖讀懂那個眼神。他只是假設,假設時間足夠,假設未來會給答案,假設他們總有一天會再次站在同一座城市裡。
而現在,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有些事如果不說,就會被時間帶走。
窗外的夜色沉靜。紐特把羽毛筆放下,沒有流露出明顯的悲傷,他只是比往常更安靜了一點。那種失落,不是擁有的可能被奪走,而是某個未曾真正擁有的可能,悄然結束。
他輕聲對空氣說“祝你幸福。”
然後他起身,去照看那隻剛脫殼的小龍。
紐特不知道的是,在海峽的另一端,還有另一個名字,即將在巴黎的某個早晨,走進他的生命。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沉默替他做決定。
*
阿不思·鄧布利多站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手裡握著一封來自法國的回信。
信紙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字跡端正且克制。寄信人是他的朋友尼古拉斯·勒梅,那位活過幾個世紀的鍊金術師。
尼可·勒梅在信裡並未提及政治,也沒有直接提及格林德沃,他只寫了一句話,【她非常年輕,卻比大多數人更清楚自己在守護什麼。】
鄧布利多微微笑了。
「年輕」與「清楚」同時出現在一句話裡,是很罕見的。
鄧布利多的回信問得很隱晦,【她願意站在哪一邊?】
勒梅的回信更加簡單,【我尊重她的決定。我不會替任何人拉攏她,也不會阻止她選擇誰。】
那是一種極高程度的尊重。
鄧布利多放下信,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他需要盟友,但他從不強迫。
更何況,那位年輕女巫若真如勒梅所說那般聰明與獨立,直接邀請只會引起戒心。
鄧布利多想起另一個人。
一個不屬於政治,卻總在關鍵時刻站在正確一側的青年,一個對神奇生物的理解,比對人類權力更敏銳的巫師——牛頓·斯卡曼德。
*
幾天後,蘇格蘭,霍格沃茲。
紐特站在黑魔法防禦術的教授辦公室裡,他提著他的箱子,神情一如既往地有些局促。“鄧布利多,您找我?”
鄧布利多背對著他,正往茶杯裡添蜂蜜。“紐特,我最近聽說法國有些令人不太愉快的消息。”
紐特擡起頭,“不太愉快?”
“有人在追查一條神奇生物的走私鏈。”鄧布利多語氣平靜,“但追查的人本身,似乎也正被人盯上。”
紐特皺眉,“走私鏈?”那個詞足以讓他整個人專注起來。
“是的。”鄧布利多轉過身來,目光溫和卻意味深長,“而我認為,這件事需要一個真正理解神奇生物價值的人去協助。”
他沒有說「我希望你去」,他只是把茶杯推到紐特面前。“法國巴黎,有位年輕女巫,對神奇生物的保護相當投入,她或許正在觸碰某些不太安全的線索。”
紐特遲疑了一下,“她是法國魔法部的人嗎?”
“不。”鄧布利多微笑,“她不是誰的人,她只是她自己。”
這句話讓紐特微微愣住,他低聲說“如果她真的在調查走私鏈,那她的處境可能很危險。”
“正是如此。”鄧布利多輕聲回答。
沉默在辦公室裡鋪開。
紐特沒有察覺其中的語言陷阱。
鄧布利多沒提「格林德沃」,也沒有說要拉攏誰「加入陣營」,他甚至沒有提及任何政治字眼。他只是談神奇生物,談保護,談一個可能需要幫助的人。
紐特終於問了,“她叫什麼名字?”
鄧布利多輕輕念出那個名字,“柯蒂瑞亞·薩默維爾,一個自發性救助麻瓜動物與魔法生物的獨立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