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棠是個大明星,我的前半生簡直像一場華麗又甜蜜的夢。
高一那年我就認識她了。那時的我身高一百八十一公分,長相還算清秀,又被選為班聯會會長,倒追我的女生不少,其中好幾個身材火辣、正得要命,可我通通拒絕了,只接受了那個連話都說不清楚,卻勇敢向我告白的棠。
那時候的棠,只是個安靜害羞的小女孩,說話時總會低頭玩手指。但她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蛋白,眼睛又圓又亮,睫毛長得像兩把小扇子,嘴唇薄薄的,笑起來有兩個小小的酒窩。
我愛她,不是因為她多亮眼,而是她那股乾淨單純的靈魂,像一碗沒加任何調味的溫熱白粥,讓人一喝就想一直喝下去。
我們交往整整五年後,人生突然翻轉。她在逛街時被星探攔下,一開始我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棠想拒絕,我卻握著她的手鼓勵她:「去試試吧!我知道妳有明星的氣質。」
沒想到,這一句話打開了她的演藝之路。
她第一次亮相,是在現象級電影《那一夜,學長幫我做的報告》裡,飾演那個害羞又青澀的配角于涵。
沒想到一炮而紅。之後她成了寂櫻丹小說改編電影的御用女主角,一次又一次挑戰不同類型,從清純鄰家女孩,到敢愛敢恨的妖豔毒婦,甚至大尺度床戲都演得讓觀眾拍案叫絕。
那一年,她被票選為「最性感女星」,海報上她半裸的背影——細長雪白的頸線、纖細的腰肢、圓潤挺翹的臀部——讓無數男人徹夜難眠。
可私底下的她,永遠是我的棠。
除了拍戲,她幾乎不外出,就喜歡窩在家裡跟我黏在一起。我們低調領證結婚。她從不參加酒局、不跟圈內人社交,大家都知道她的規矩:拍戲時全心投入,殺青後立刻斷線回家。
從我們二十五歲開始,我們的人生就徹底黃金交叉。我還是朝九晚五的社畜上班族,而棠成了家喻戶曉的大明星。
後來因為她的作息完全無法配合我的上班時間,我乾脆辭掉工作,專心跟在她身邊,當她的影子。到哪都陪著她。
我也因此認識了一些演藝圈的人,但從不深交。棠更是如此,她的世界只有工作和我。
三十年轉眼過去。
棠的演藝生涯順遂得像被上天眷顧。即使年紀漸長,她還是能演出氣勢磅礴的皇后、精明幹練的女立法委員,演技依舊讓人驚嘆。
五十五歲那年,她突然宣布息影,震撼整個亞洲影視圈。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懷裡,輕嘆:「廷,我浪費太多跟你相處的時光了……」
我輕撫她依然柔軟烏亮的長髮:「不會啊,我們一直都在一起,時光從來沒有浪費。」
我知道她喜歡演戲,那是徹底改變她人生的轉捩點,她從一個害羞小女生,變成家喻戶曉的大明星。
「不,廷……」她眼眶發紅:「我的青春全獻給了大螢幕,留給你的,只剩下這個又老又醜的老太婆……」
我捧起她的臉,輕吻她的唇:「胡說。妳永遠都年輕又美麗。」
確實,多年醫美與保養的加持,五十五歲的她看起來頂多像四十出頭,皮膚緊緻,身材依舊玲瓏有致,腰肢柔軟得像少女。
而我呢?一個禿頭、挺著大肚腩的中老年男人。我常常在半夜醒來,看著身旁熟睡的她,心裡忍不住問自己:我到底憑什麼,能擁有這樣的棠?
五十五歲,我們開始了整整五年的環遊世界之旅。
在她六十歲生日的前一天,我們來到哥本哈根。我準備了一個大驚喜,或許她早就猜到了。
當我們走出哥本哈根中央車站時,在出閘口,棠突然慌張地翻找包包。
「票呢……奇怪,我的票應該放在這裡的……」
一位亞洲面孔的女站務人員走過來,關切地問:「Madam, what's wrong?」
「I can’t find my……」
棠還沒說完,那女孩突然瞪大眼睛,用中文驚呼:「哇!不會吧!妳是周棠?!」
棠微微一笑,點頭:「嗯……是我。」那笑容依然迷人,嘴角微微上揚時,眼尾的細紋也跟著輕輕揚起,帶著成熟女人獨有的嫵媚。
女孩激動得尖叫,牽起她的手:「真的是本人!我超愛妳演的曹皇后!來,請跟我走這邊!」(那又是另一部寂櫻丹長篇小說改拍而成的經典影集了,棠在片中演出曹皇后,從年輕到老,那部片,經典!)
她帶我們走到票務室旁的小門,壓低聲音說:「正常補票很麻煩的,這裡是歐洲嘛……但因為妳是我的偶像,快走吧!噓……別說出去,我會丟工作的。」
她拉開票務室旁的小門,讓我們通過。
我們連聲道謝。
「等等……」棠喊住她,又開始翻包包。她一向這樣,隨身帶著自己的簽名小卡,遇到真心粉絲就會送出去。
「老公,我找卡片,這張幫我拿一下。」她把手上一直捏著的那張紙卡遞給我。
我看了一眼,忍不住驚呼:「這不就是妳的車票嗎?」
我們三個人同時愣住,然後一起大笑。原來棠從頭到尾都把票握在手心。
最後她還是送了女孩一張簽名卡,還一起自拍合照。
走出車站,棠笑著自嘲:「我真的老人癡呆了……」
我捏了捏她的鼻尖:「妳不老,只是偶爾癡呆而已。」
「伍彥廷!」她皺起眉頭輕嗔,六十歲的她眼角雖然有了細細的魚尾紋,但皮膚依然緊實透亮,真的像四十多歲的少婦。
我們來到救主堂(Vor Frelsers Kirke),這座教堂我們二十八年前曾一起爬過,總共三百九十八階樓梯。
棠一馬當先往上衝,回頭對我喊:「走快一點!老頭!」
我喘得像老牛,扶著欄杆休息,看著她活力十足的背影。我們明明同年,怎麼她還是那麼有精神呀?
好不容易爬到頂層觀景台,我揉著發酸的膝蓋。棠一個人站在那兒,望著夜景。側臉帶著歲月留下的成熟滄桑,上個月才染的黑髮,如今又冒出一絲銀白。
我從後面輕輕抱住她。
「哎呀,老人家了還這麼不正經!」她嬌嗔地說,聲音裡帶著笑。
「回味一下年輕時候啊。」我把下巴抵在她肩上,低聲說,「那時候就在這裡,我也是這樣從後面偷抱妳,當年紅遍大街小巷的大明星周棠,就這樣被我抱得動彈不得,誰都不知道。」
棠卻突然轉頭,眼神疑惑:「誰跟你來過這裡啊?」
「咦?妳忘記了嗎?」我心想不可能,哥本哈根對我跟棠來說,是最重要的景點,她怎麼可能忘了?
棠的眼神空洞,我追問:「妳真的假的,忘記了啊?別整我唷!」
她沒有回答,只是轉回去繼續看夜景。哥本哈根的夜色安靜而美麗,尖塔林立,斜屋頂的房子被街燈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過了很久,她輕聲問:「老公……你覺得我們還能再活幾年呢?」
我抱緊她:「不知道。但我們的愛,會一直都在。」
棠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們的愛,我的人生……真的好美。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只是我正在慢慢凋零、衰老……總有一天,我們都會死。老公,我怕死,也怕痛……只希望死神來找我的時候,不要太殘酷。」
我吻了吻她的耳後:「笨老婆,妳一定會活到一百二十歲,躺在陽台的躺椅上,睡著睡著就走了。至於我……可能早就先走了。」
她立刻轉身,認真地瞪我:「臭老頭,我不准你先走。」
我只能苦笑。她明明身體比我好太多……
她突然咳了幾聲:「說太多話,口渴了。」然後又開始翻背包:「咦?我的水瓶呢?糟糕,好像忘在下面了……」
我們無奈地相視而笑。
隔天,正是棠六十歲的生日。我為這一天準備了很久,心裡竟有點緊張。
我們從飯店出發,專車把我們送到新港(Nyhavn)碼頭。一艘私人豪華遊艇已經在那裡等候。甲板上佈置得低調而奢華:鮮花拱門、柔和的燈光、舒適的皮沙發,還有一張只屬於我們兩人的小餐桌。
遊艇緩緩駛離碼頭,滑過運河。夕陽把五顏六色的老房子染成一片金橘。我們手牽手站在甲板上,任由溫柔的海風吹亂頭髮。侍者端來頂級香檳和精緻開胃小點,船上樂團輕輕演奏著我們最愛的巴薩諾瓦(Bossa Nova)樂曲。
棠從一上船就開心得像小女孩,手舞足蹈:「老公,這裡好美啊!」她笑起來時,那張精緻漂亮的臉龐在夕陽下泛著柔光,看了四十幾年我卻從來不會看膩。
我拉她坐到餐桌前。她眨眨眼,笑問:「今天是什麼大日子?搞得這麼隆重?」
我輕笑:「還裝傻?我的金馬影后。」
侍者捧來一顆精美的手工蛋糕,上面沒有寫年齡,只插了一根蠟燭。樂團奏起生日快樂歌,我跟著節拍拍手。
棠卻有些慌張:「怎麼回事?是在慶祝我生日嗎?」
我也不安起來,我冒犯到棠了嗎?可是過去三十幾年,我們每年都慶祝生日呀,我們從未把年齡這檔事蓋牌不看。
我趕緊握住她的手:「棠,年齡不會阻止我們相愛。這片海對我們意義非凡。二十八年前,我在這裡向妳求婚。那時候我偷偷許願,要讓這片海洋見證我們的愛情。今天,我們回來了,我們證明了……二十八年的婚姻,依然堅定。」
棠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伍彥廷……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愣住:「我們兩個的愛情啊……」
她搖頭,聲音發抖:「不是……你說你在這裡跟我求婚?還有……今天是我生日?」
我點頭,心開始往下沉:「對啊,老婆……妳怎麼了?」
她忽然抱住頭,痛苦地皺眉:「我……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我急忙牽緊她的手:「別緊張,可能只是一時忘記。我們試試別的……妳還記得我們家的地址嗎?」
她看著我,眼神一片空洞。
接著,兩行眼淚從她眼角滑落。
「怎麼辦?伍彥廷……我是不是……連你也要忘記了?怎麼辦?……」
我一把將她摟進懷裡,緊緊抱住她顫抖的身體。這場本該沒有盡頭的環遊世界之旅,嘎然而止。
我們連夜飛回臺灣,直奔腦科權威醫院,做了最先進的檢查。
診間裡,醫生盯著電腦上的影像,沉重地開口,說出了那句最殘酷的話:「早發性阿茲海默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