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第三天,整座城市殘留一股潮濕鐵鏽味。
陳紹安坐在仲介店角落,左腿石膏仍未拆除,只能把受傷腳踝擱上另一張椅子。玻璃門外車流壅塞,午後陽光照得柏油路泛白。冷氣過強,吹得額角隱隱發疼。面容顯得憔悴,眼眶有些凹陷,短短一兩個月,整個人彷彿老了五歲。
店裡同事壓低聲音聊天。
「聽說高架那場車禍差點死人。」
「命很硬欸。」
「最近不太平,昨天旁邊工地又出事。」
陳紹安沒接話,低頭翻閱合約資料。紙頁邊角被指腹磨出皺痕。視線停留數秒,緩慢抬起。
玻璃倒影裡,多出一道蒼白輪廓。
賀森站在店外電線桿旁。
深灰色長大衣垂落膝側,風吹過時,衣角沒有飄動。灰白眼珠隔著玻璃靜靜望向室內。路人從旁邊經過,沒人停下腳步,彷彿根本看不見道身影。
陳紹安胃部瞬間緊縮。
下一秒。
啪。
天花板燈管炸開。
火花伴隨玻璃碎片四散,同事驚叫後退,影印機同時冒出焦味,整間店陷入短暫停電。黑暗降臨瞬間,陳紹安閉上眼。
又來了。
數秒後備用電源啟動,店內重新亮起慘白燈光。店長衝出辦公室大罵設備老舊,工讀生手忙腳亂處理地面碎片。
陳紹安沒看任何人,目光只停在玻璃門外。
賀森不見了。
呼吸慢慢沉下,規律開始變得明顯。
賀森出現,意外發生。
並非靈異傳說那種血腥詛咒,而是某種更接近失衡的東西。電線短路、機械故障、道路打滑、結構鬆脫。每件事都具備合理原因,卻總在賀森靠近時發生。
陳紹安低頭看向手中資料,腦中忽然浮現某個念頭。
如果規律成立,如果賀森真會提高崩壞機率,是否代表,某些局面也能被操控?
想到此處,背脊竟浮現微弱戰慄。並非恐懼,而是興奮。長期混跡於房地產市場、習慣與各種爾輿我詐的對手博弈,陳紹安敏銳地捕捉到了某種商機,一種利用絕境的可能。只要提前知道災難的形式,災難就不再是純粹的不幸,而是一個可以被操縱的變數。
當晚,陳紹安回到住處。客廳燈光忽明忽暗,往常熟悉的微波爐運轉聲、冰箱馬達聲全數消失。抬頭望向廚房,微波爐的液晶面板一片漆黑,電路又燒毀了。水電工前天檢查時,摸著完好無損的總開關,滿臉困惑地直搖頭,嘟囔著從未見過瞬時高壓。
賀森坐在陽台欄杆,漆黑的西裝外衣在沒有開燈的空間裡,宛如一塊吸光不透的黑洞。修長雙腿交疊,黑髮被風吹起,細碎鱗粉月色下閃爍微光。遠遠望去,幾乎不像生物,更接近某種停留都市邊緣的幽靈。
陳紹安把公事包扔上沙發,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今天店裡停電,你弄的?」
賀森偏過頭,灰白色的眼珠一動不動地凝視過來,聲音直接在陳紹安的腦海深處震動,帶著一種冰冷、缺乏抑揚頓挫的金屬質感。
「銅線的絕緣層老化,在剛才那一秒,擊穿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我只是站在這裡,我的存在,會讓原本就微小的裂縫徹底崩開。」
陳紹安盯著蒼白臉孔,扯開衣領。「你每次出現,附近就會出事。」
「嗯。」
回答乾脆得令人煩躁。
「故意的?」
「不是。」
「可你知道會發生。」
賀森沉默片刻。「概率增加而已。世界本來就充滿錯誤。人類稱呼意外、巧合、事故。我的存在會讓那些東西更容易發生。」
風穿過陽台,客廳吊燈微微搖晃。賀森抬起手,指尖停留半空。「例如。」
喀。
廚房忽然傳出脆響。
玻璃水壺毫無預警裂開,熱水流滿流理台。內側表面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幾不可察的白色劃痕。
胃部再次浮現熟悉寒意。
賀森語氣依舊平淡。「原本只有百分之三機率。你帶著我,災難就會像聞到腐肉的蒼蠅一樣聚集。這是世界的規則。」
陳紹安慢慢坐下,腦袋開始高速運轉。百分之三,增加,崩壞。倘若能控制範圍,把這份災難轉嫁給別人呢?
「賀森。」
「嗯。」
「你能指定誰倒楣嗎?」
空氣忽然安靜,賀森望向陳紹安,灰白眼珠沒有情緒波動。「不能。」
「完全不能?」
「災難不是武器。」
陳紹安低笑。「可災難會挑地方。今天有場重要的土地簽約,金額超過三千萬。如果簽成,我的佣金足夠把這棟房子的貸款全數還清。」
賀森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沒有腳步聲,沒有空氣流動。唯獨那股混雜著濕土與甜膩花粉的怪異氣味,瞬間籠罩了周遭。
「客戶的合約書在皮包裡。」賀森在耳邊低語,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散落下幾點肉眼難辨的灰黃鱗粉,「鋼筆的墨水管有微小裂縫。你出門的第三個紅綠燈,會遇到一輛煞車皮磨損嚴重的砂石車。中山路與民生路口,早上八點一刻,車子左前輪煞車片會徹底斷裂。」
陳紹安盯著書架。賀森伸出慘白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一本精裝書的書脊。指尖劃過之處,書皮上的燙金字體竟然開始泛黑、剝落。
「如果我改走市民大道呢?」
「市民大道的概率會轉移到高架橋的護欄。螺絲昨天因為施工疏漏沒有鎖緊。你經過時,有百分之四十的機率會連人帶車翻下去。無論如何,今天都會出事。我是黃毒蛾,你是燈火。燈火注定要被燃燒。」
陳紹安忽然起身,一拐一拐走向冰箱,拿出啤酒。鋁罐拉環啪地一聲打開,氣泡湧出。冰冷酒液滑過喉嚨。
「既然今天注定要有倒楣事發生,為什麼不讓它發生在對我最有利的地方?最近有個對手很麻煩。」
賀森安靜聽著。
「搶走不少高端客戶,同行出了名的禿鷹,王建國。今天這塊市中心的精華土地,對方私底下向地主開出了更高的回扣條件,逼得整間店焦頭爛額。如果你跟我一起去見面。」
賀森微微偏頭。「你想測試。」
陳紹安笑意變深。「總得知道規則。」
客廳電燈再度閃爍。啪,短暫熄滅。黑暗裡,賀森輪廓變得巨大。牆面影子扭曲擴張,翅膀輪廓緩慢張開。陳紹安沒有移開視線。恐懼仍在,利用欲卻開始滋長。
隔天下午,信義區高級咖啡廳內。
陳紹安坐在靠窗位置。對面大腹便便、滿臉橫肉的王建國翹腳靠椅背,語氣得意洋洋。
「紹安啊,地主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了。你手上的合約,不過是一張廢紙。識相的話,把客戶資料交出來,我分你一成佣金。」
陳紹安沒有說話,安靜地攪動著眼前的黑咖啡。眼角餘光瞥向咖啡廳外。
賀森停在街對面,換了件深色長大衣,雙手規矩放在膝蓋,膚色白得像死屍。奇怪的是,周圍的路人似乎都自動忽略了這個怪異存在。
談判氣氛糟糕,王建國滿嘴價格不合理、風水不好、樓層有問題。陳紹安忍著火氣周旋,額角青筋逐漸浮起。
「王總,這塊地的產權有些複雜。後面那排老舊公寓,地基似乎有點問題。」陳紹安故意壓低聲音。
「少來這套。那排房子好端端地立了三十年,能有什麼問題?」王建國嗤之以鼻,點燃了一根雪茄。
就在雪茄點燃的瞬間。
咖啡廳天花板上的消防噴淋頭,忽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喀噠聲。
賀森此時正站在街對面,微微仰著頭,灰白的雙眼死死盯著咖啡廳上方的吊燈。
「概率開始傾斜了。」這句話沒有透過空氣,直接在陳紹安的腦袋裡炸響。「灑水器的閥門有微小沙孔。煙霧會讓熱敏元件的膨脹係數提高到臨界值。十秒後,這裡會變成水庫。」
陳紹安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發力。
「王總,既然你這麼有信心,不如我們換個安靜的地方談?我車上有地主最關心的那份評估報告。」陳紹安一邊說著,優雅地站起身,順手拿起了自己的皮包。
然而,起身之剎那。
街道忽然傳出煞車尖鳴。砰!巨大撞擊聲震得玻璃窗顫動。一輛機車滑倒,後方轎車追撞分隔島,交通瞬間堵塞。
與此同時,咖啡廳天花板上的消防灑水器毫無預兆地爆裂。
大量的汙水混合著刺鼻鐵鏽味,如同瀑布般精準地傾瀉在王建國的頭頂。整間咖啡廳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尖叫聲、桌椅碰撞聲此起彼伏。王建國被淋得像隻落湯雞,嘴裡的雪茄熄滅,平板電腦瞬間短路,冒出一股黑煙,裡面儲存的所有重要客戶資料與報價單,在一秒鐘內化為烏有。
陳紹安站在三公尺外,身上沒有沾到一滴水。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心中那股長久以來被壓抑的憋屈、恐懼,轉化為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感。
人類最容易於混亂中做錯判斷。賀森則會帶來混亂。換句話說,賀森等於優勢。
利用這隻帶着災厄的怪物,在沒有動用任何資源的情況下,徹底擊潰了一個強大的對手。王建國情緒明顯受影響,原本強硬態度也開始鬆動。
半小時後,合約簽成。
走出咖啡廳,陽光灑在臉上,帶來一絲久違的溫暖。
陳紹安忍不住回頭看向賀森。賀森如影隨形地跟在身側,臉色似乎比清晨更加蒼白了一分,眼神深處帶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疲憊。
「你利用了我。」賀森在腦中說道。
「這叫互利共生。」陳紹安停下腳步,轉過頭直視著這隻天蛾人。眼中沒有了單純的恐懼,反而多了一種貪婪、一種試圖掌控命運的野心。「你讓我遭遇意外,讓我進醫院,讓我差點死在溪流裡。現在,我只是收回一點利息。賀森,你知道嗎?你比我想像中還有用。既然你離不開我,接下來的遊戲規則,由我來定。」
賀森那雙灰白色的眼珠緊緊盯著陳紹安。大衣下的巨大翅膀再次沙沙作響,掉落的黃色鱗粉在陽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為這段即將失控的關係,拉開序幕。
**
高樓窗面殘留零碎燈火,遠處高架橋車流拖曳出模糊光痕。陳紹安坐在陽台地板,背靠牆面,手邊擺滿空酒罐。冰冷鋁罐滾過磁磚,發出細碎碰撞聲。
賀森站在欄杆外側。
雙腳踩著狹窄水泥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十七樓高度足以令人腿軟,蒼白身影卻穩定得近乎沒有重量。風吹過,黑髮與大衣衣角緩慢飄動。
陳紹安盯著背影許久。
「你不怕掉下去?」
「不會死。」
平靜回答落下,陳紹安低笑一聲。「真令人火大。」
賀森微微偏頭,灰白眼珠映著城市霓虹,空洞得不像活物。「人類很怕死。」
「當然怕。」
「你最近比較不怕。」
陳紹安沉默。酒精沿著胃部緩慢擴散,帶來遲鈍暖意。恐懼並未消失,只逐漸變形。最初看見賀森時,光聽振翅聲便會頭皮發麻;如今,共處一室反倒成為日常。危險久了,竟開始產生依賴。荒謬得令人發笑。
手機震動,陳紹安瞥向螢幕,林婉柔。指尖停頓數秒,最終接起。
「喂。」
電話另一端傳來冷淡女聲。「孩子週末才回去。」
「嗯。」
「醫藥費我先匯過去了。」
「知道。」
短暫安靜後,女人忽然開口。「最近很少回家。」
陳紹安扯動嘴角。「工作忙。」
「以前更忙也沒變成現在。」語氣平穩,卻帶著某種逐漸疏遠的冷感。
陳紹安望向天空。「有事?」
「沒事。」停頓數秒,「只覺得你好像變了。」
電話掛斷,客廳恢復安靜。陳紹安盯著黑掉的手機螢幕,忽然笑了。變了,當然變了。正常人經歷墜橋、車禍、靈異糾纏,誰還能維持原本模樣?
賀森從欄杆跳回陽台,落地沒有聲音,蒼白身影停在面前。「伴侶生氣?」
陳紹安抬眼。「你知道什麼叫伴侶?」
「一起生活。」
「不只。」
賀森安靜等待。陳紹安忽然起身,酒精讓思緒發熱,胸口則浮現壓抑已久的煩躁。家庭、貸款、工作、事故。所有東西全混在一起,攪成某種近乎窒息的混亂。賀森偏偏還用無辜表情看著自己,彷彿根本不理解災難。
「你知道嗎?」陳紹安靠近,「最近我開始覺得,有你在旁邊其實挺有趣。」
賀森沒有後退。距離縮短,鱗粉氣味再次滲入空氣。潮濕、冰冷,帶著微弱花腐味。
「有趣?」
「至少人生不無聊。」
賀森眨了一下眼。「人類喜歡危險?」
陳紹安笑出聲。「人類討厭平淡。」
酒意逐漸上湧,理智則慢慢鬆動。陳紹安忽然想起白天簽下的合約,想起交通事故,想起客戶發白的臉。某種惡劣情緒開始膨脹。既然災難避不掉,既然人生早被拖進泥沼,不如乾脆踩得更深。
陳紹安低頭點菸,火光亮起瞬間,賀森微微皺眉。
「討厭火?」
「亮。」
「哈。」
煙霧慢慢飄散,陳紹安忽然開口。「賀森。」
「嗯。」
「你會一直跟著我?」
「會。」
「多久?」
「直到死亡。」
陳紹安笑意停頓,數秒後,竟低低笑得更厲害。胸口某處浮現扭曲快感。妻子開始疏遠,工作逐漸失控,人生不停崩壞。偏偏眼前怪物始終不離開。比起婚姻,比起人類關係,賀森反倒更穩定。荒唐得令人想笑。
「你們蛾會交配吧?」
賀森安靜數秒。「會。」
回答直白得可怕,陳紹安差點被菸嗆到。「真敢講。」
「繁殖是本能。」
「人類可沒單純到只剩本能。」
賀森微微偏頭。「人類更複雜。」
「沒錯。」陳紹安吐出煙,視線停在蒼白嘴唇,忽然浮現某種荒謬念頭。恐懼與刺激混雜,帶著報復世界般的惡意。既然正常人生注定崩壞,乾脆壞到底。
「賀森。」
「嗯。」
「要不要當我情人?」
禁忌的交會
空氣瞬間安靜,遠處警笛聲隱約傳來。風吹過陽台,賀森沒有立刻反應,灰白眼珠靜靜望著陳紹安。
數秒後。「情人是什麼?」
陳紹安笑了,笑意裡摻著疲憊與瘋狂。「一起偷情。」
「偷情?」
「背著伴侶建立關係。」
賀森沉默,似乎正努力理解概念。「人類會因此快樂?」
「有些人會。」
「為什麼?」
陳紹安吸完最後一口菸,火星落地。「因為刺激。」
賀森仍舊不懂,陳紹安卻越笑越厲害。胃部翻湧,胸口發燙,所有壓抑情緒於酒精催化下逐漸失控。
「你知道我現在什麼感覺嗎?」
賀森望著面前男人。「不知道。」
「爽。」回答粗暴直接,「人生努力幾十年,房子、婚姻、工作,全照規矩走。結果呢?莫名其妙撞上一隻蛾,整個世界開始爛掉。既然都壞了,不如壞得徹底一點。」
陳紹安靠近,幾乎貼上賀森。
黃昏的微光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在外面,室內此時只剩下一盞亮得有些刺眼的閱讀燈。陳紹安坐在辦公椅上,手中那支原子筆在指尖飛速旋轉。
咖啡廳的那場意外,讓王建國在業界丟盡了臉面,更讓那筆三千萬的土地合約順利落入陳紹安手中。此時,桌上擺放著剛剛簽署完成的合同,上面的印泥鮮紅如血。本該是值得慶祝的時刻,可胃部卻傳來一陣陣空洞的痙攣。
那是亢奮過後的虛脫,以及更層次的飢渴。這場利用災厄獲得的成功,如同癮頭,一旦沾染便再也無法回頭。
陳紹安抬起眼皮。賀森站在落地窗前,這隻由黃毒蛾幻化而成的非人生物,正用蒼白、毫無血色的指尖,輕輕撫摸著玻璃窗。隨著指尖的移動,玻璃表面竟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浮現出幾道細微的蛛網狀裂紋。
「王建國的秘書剛才在醫院看病。」賀森沒有回頭,聲音直接在陳紹安的顱內震動,冰冷而空洞,「因為拿錯了藥,今晚會引發嚴重的藥物過敏。這也是概率移轉的一部分。」
陳紹安冷笑了一聲,隨手將原子筆扔在桌上。筆尖撞擊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把周圍的一切都弄得支離破碎。」陳紹安站起身,扯鬆了領帶,跛著步子走向這隻天蛾人。
每靠近一步,腔內那股混雜著濕土與腐爛花粉的甜膩氣味便濃郁一分。本能依然在瘋狂叫囂著危險、叫囂著遠離,但大腦皮質卻被另一種瘋狂的情感所劫持。
在毀滅邊緣跳舞的刺激感。
多年來,為了維持百萬年薪房仲菁英的體面形象,為了扮演好完美丈夫、稱職父親的角色,陳紹安將自己死死塞進一個名為理性的囚籠裡。每天面對客戶的笑臉迎迎、面對妻子林婉柔日漸冷淡的眼神,內心的某個角落早已腐爛發臭。如今,這隻怪物的出現,親手撕裂了偽裝。
「賀森。」陳紹安停在距離非人存在不到半公尺的位置。
近距離觀察下,可以看到賀森那件漆黑大衣下,隱約有著如同昆蟲甲殼般的硬質紋路,領口處冒出的細微絨毛在燈光下閃爍著灰黃色的微光。
「你說過,我是你的燈火,你無法抗拒我。」陳紹安仰起頭,注視著那雙沒有瞳孔、灰白一片的眼睛,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侵略性。
「對。恐懼的信號很強烈。」賀森轉過身,軀幹的動作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的遲滯感。
「很好。」陳紹安嘴角勾起一抹殘紐、帶著報復意味的弧度,「既然你離不開我,又會不斷給我帶來災難,那你就必須付出代價。當我的情人。」
賀森那張俊秀得近乎虛假的臉龐上,沒有出現任何人類該有的驚訝或羞恥。那對藏在大衣底下的巨大翅膀在暗處不安地摩擦著,散落下一層肉眼難辨的細碎鱗粉。
「情人。」賀森重複著這個詞彙,似乎在大腦那缺乏倫理概念的結構中搜尋著定義,「人類的繁衍行為?或者是配偶關係之外的寄生狀態?」
「沒錯,就是寄生。」陳紹安往前邁了一大步,溫熱的呼吸直接噴灑在賀森冰冷的頸項上。伸手抓住了賀森的衣領。指尖觸碰到的布料,冷得宛如剛從冰櫃裡取出的屍布,沒有半點活物的溫度。
這場背叛不只是針對林婉柔那名存實亡的婚姻,更是針對這個充滿規則、秩序,卻將自己逼得快要窒息的世界的瘋狂報復。林婉柔以為自己維持著完美的家庭,以為陳紹安永遠是那個可以被隨意忽視、按部就班的賺錢工具。
「我要背著所有人,在黑暗裡養著你。」陳紹安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的亢奮,「你是災難,我是瘋子。這不是很完美的組合嗎?」
深淵的烙印
賀森低下頭,雙灰白色的眼珠死死盯著陳紹安緊抓衣領的手指。「我的皮膚有毒。微小的鱗粉會引發人類皮膚的劇烈潰爛,大量攝入會導致呼吸道水腫、窒息。你想死?」
「試試看啊。」陳紹安發出低沉的笑聲,眼中滿是賭徒般的瘋狂。
將拉扯的力道加大,迫使這隻怪物低下高傲的頭顱。兩人的距離徹底消失。
陳紹安狠狠地吻上了那雙冰冷、毫無血色的嘴唇。
觸感不像人類的肌膚,反而帶著一種如同絲綢般滑膩、卻又毫無彈性的怪異質感。沒有唾液的濕潤,只有乾燥的、帶著粉末感的冰涼。舌尖強行撬開牙關的瞬間,一股辛辣、帶著強烈麻痺感的毒素瞬間在口腔內炸裂開來。
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緊接著,心電監測般的劇烈跳動在胸腔內瘋狂擂鼓。大腦因缺氧與毒素的刺激而產生短暫的幻覺。陳紹安彷彿看到無數隻巨大的黃毒蛾在黑暗中振翅高飛,灰黃色的鱗粉如暴風雨般將自己徹底淹沒。
這種痛苦清晰而強烈,卻帶來了無法言喻的極致快感。那是將靈魂徹底出賣給魔鬼的墮落感。
賀森沒有反抗。這隻雄性非人生物安靜地承受著人類的暴虐掠奪,那雙灰白的眼睛在黑暗中甚至連眨都沒眨一下。只是,那對巨大的蛾翼終於無法抑制地從長大衣下舒展開來。
寬大的、帶著複雜幾何紋路的翅膀瞬間包裹了兩人的身體。羽翼內側佈滿了細密的絨毛,摩擦著陳紹安的西裝面料,發出沙沙、沙沙的催眠聲響。
室內的空氣溫度驟降。陳紹安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被這隻怪物瘋狂地抽離,雙腿一軟,整個人帶著賀森一同跌落在寬大的辦公椅上。
這絕非溫暖的擁抱。這是一場在深淵邊緣進行的、充滿了惡意與報復心理的儀式。陳紹安一邊瘋狂地索取著冰冷,一邊在心中咀嚼著那股扭曲的病態滿足。林婉柔、王建國、這個該死的世界,所有試圖用規則銬住陳紹安的存在,此刻全都被這對灰白色的巨大翅膀隔絕在外。
「唔……」陳紹安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毒素開始發揮作用,嘴唇、舌頭逐漸失去知覺,喉嚨深處傳來一陣陣火燒般的灼痛。但手上的力道卻越握越緊。
賀森垂下視線,冰冷手指忽然碰上陳紹安側臉。「你心跳很快。」
「意料之中。」
「因為恐懼?」
「一半。」
「另一半?」
陳紹安低笑。「興奮。」
賀森伸出慘白的手,覆蓋在陳紹安的後頸上。冰冷的指尖精準地按壓在動脈處,感受著那近乎失控的瘋狂脈搏。「人類的欲望,比災難更難以預測。你在加速自己的崩壞。」
「這不就是你留下來的原因嗎?」陳紹安在意識朦朧之際,勉強擠出最後一絲意念。
辦公桌上的閱讀燈此時開始劇烈閃爍。啪!啪!燈泡內部的鎢絲因承受不住未知的電壓波動,最終發出一聲清脆的爆裂聲,整個空間瞬間跌入黑暗。
黑暗吞沒一切,電流聲於牆壁深處瘋狂竄動。窗外警報器同時響起,某處傳來煞車尖鳴。世界再次開始崩壞,陳紹安卻沒有退開,反而低低笑出聲。笑聲混著喘息,近乎瘋狂。
賀森站在原地,灰白眼珠微微顫動,似乎第一次產生名為困惑的情緒。
「情人。」賀森低聲重複。
陳紹安舔掉嘴角血絲,方才黑暗中不知被什麼割破,鐵鏽味於口腔擴散。「對。」
「你希望我當情人。」
「沒錯。」
「為什麼選我?」
陳紹安沉默數秒,黑暗中只有那對巨大的蛾翼依舊在規律地顫動著,將兩人的罪惡與瘋狂,牢牢地鎖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內。靠在怪物的胸膛上,聽不到任何心跳聲,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這是由毀滅織就的安全感。
許久,低啞回答終於落下。「因為只有你不會離開。」
明天醒來,或許皮膚會潰爛,或許身體會面臨更嚴重的意外,但那已經不重要了。荒謬的條件已經達成,這個百萬年薪的房仲菁英,正式在自己的生命裡,迎來了一隻名為情人的專屬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