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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毒蛾不會擁抱人類》第四章 接觸
醫院病房窗簾只拉開一半。午後陽光斜斜落進室內,照亮漂白過度的牆面,映襯出陳紹安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孔。點滴管垂在床邊,心電監測器發出規律單調的聲響,滴、滴、滴,一下下敲擊耳膜,刻意提醒著某件事仍未結束。護士離開後,病房重新恢復安靜。陳紹安沒有睡,自從車禍發生,睡眠已成折磨。閉上眼睛,夢境便浮現灰白色翅膀,以及雙眼沒有瞳孔的凝視。

 醫師說幸運。聯結車正面撞擊,轎車翻覆三圈,居然只斷兩根肋骨與輕微腦震盪,稱得上奇蹟。只有陳紹安知道,根本不是奇蹟。某種東西一直跟著自己。病房外傳來推車聲,金屬輪子摩擦地板,發出刺耳聲響。聲音遠去後,四周再次陷入安靜。安靜得令人頭皮發麻。陳紹安盯著天花板,呼吸不自覺變淺。空氣瀰漫消毒水氣味,乾冷得沒有半點生氣。

 忽然間。燈閃了一下。啪。短促聲響落下。全身瞬間繃緊。病房重新亮起。沒事。只是電壓不穩。一定只是電壓不穩。掌心卻滲滿冷汗。接著,第二次。啪。燈光熄滅兩秒。再度亮起。監測器仍舊運作,心跳聲開始變快。滴滴滴滴。陳紹安慢慢轉過頭。病房角落多了一道人影。蒼白。安靜。濕透的黑色西裝貼著修長身體,水珠沿著衣角滴落地面。臉龐依舊沒有血色,睫毛濃密得不自然,灰白眼珠凝視病床。

 不是夢。不是幻覺。東西真的來了。病房空調持續送風,溫度莫名下降。賀森站在陰影裡,一動不動。陳紹安死死抓住棉被,指節發白。數秒後,恐懼壓垮理智。「滾出去!」聲音嘶啞得近乎變形。賀森沒有反應。「我叫你滾出去!」

 監測器發出急促警報。陳紹安伸手按呼叫鈴,手腕顫抖得厲害,連按鍵都對不準。賀森動了。步伐很慢。鞋底踩過地板沒有聲音。蒼白身影靠近病床。陳紹安近乎崩潰。「不要過來!」賀森停下腳步。距離病床剩不到兩公尺。

 近距離下,陳紹安看清更多細節。皮膚表面覆蓋極淡絨毛。眼尾帶著細碎金粉般的鱗屑。脖頸附近甚至能看見類昆蟲甲殼的薄膜紋路。不像人。賀森微微偏頭,動作帶著不屬於人類的遲滯感。「你很吵。」聲音很輕。沒有情緒。

 陳紹安全身寒毛炸起。第一次。真正聽見對方開口。不是腦中低語。不是幻聽。而是真正發出聲音。「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尾音顫抖。賀森沉默數秒。灰白眼珠安靜注視。「賀森。」

 「誰問你名字!」陳紹安失控吼叫,「我問你是什麼!」

 病房燈光再次閃爍。啪。啪。啪。每閃一下,賀森影子便出現奇怪變化。牆上輪廓不再維持人形。巨大翅膀緩慢展開。邊緣顫動。猶如巨大飛蛾倒映牆面。陳紹安瞳孔收縮。喉嚨乾得發痛。賀森平靜回答。「你們叫我天蛾人。」

 空氣凝結。陳紹安忘記呼吸。都市傳說。新聞節目。論壇怪談。災難前出現的巨大飛蛾怪物。無數記憶湧進腦海。「不可能……」

 賀森看著陳紹安。「你一直在看我。」

 「我沒有!」

 「有。橋下開始,你一直看著我。」

 背脊滲出冷汗。橋下。溪流。濕透人影。畫面再度浮現。胃部一陣翻攪。「我根本不想看到你!」賀森安靜數秒。「很多人都這樣說。」

 病房陷入沉默。只有監測器持續聲響。滴。滴。滴。陳紹安發現一件事。賀森身上沒有半點呼吸起伏。胸口沒動。肩膀沒起伏。存在安靜得異常。不需要呼吸。恐懼從胃部爬上脊椎。「你到底想做什麼……」

 賀森望向窗外。午後陽光照進半張側臉。細碎鱗粉光線下閃爍。美麗得令人不舒服。「觀察。」

 「觀察什麼?」

 「人類。」

 陳紹安氣得發笑。「觀察?你害我差點死掉!」

 賀森轉回視線。灰白色眼珠沒有波動。「不是我。聯結車煞車失靈,路面有油漬,你分心。」每句話都冷靜殘忍。胸口猛地一窒。事故確實有原因。每件災難都有合理解釋。可賀森總會出現在現場。彷彿所有崩壞都被某種力量吸引。

 「只要你消失,一切就會恢復正常。」

 賀森安靜看著病床男人。片刻後。「不會。你會一直看到我。」

 病房燈光驟然熄滅。啪。整個空間陷入黑暗。陳紹安倒抽一口氣。耳邊傳來極近振翅聲。沙沙。沙沙沙。無數翅膀黑暗中拍動。有東西擦過臉頰。柔軟。冰冷。徹底崩潰。「不要碰我!」燈重新亮起。病房恢復正常。賀森站在原地。彷彿從未移動。只有白色床單多出幾片灰黃色鱗粉。陳紹安盯著粉末。證據。不是幻覺。真的存在。

 賀森低頭看著鱗粉。語氣平淡。「你開始接受了。恐懼會先變成習慣。」

 「誰接受了!」

 「你看見我那天,就已經開始了。崩壞。」

 病房外傳來尖叫聲。混亂腳步聲響起。「氧氣瓶倒了!」「快通知護理站!」金屬碰撞聲轟然炸開。病房門外亂成一團。陳紹安臉色慘白。賀森靜靜站著。消防警報響起。紅燈瘋狂閃爍。整層樓陷入刺耳噪音。陳紹安抬頭。眼底浮現真正絕望。災難,又開始了。

 白熾燈散發令人偏頭痛的頻率。規律嗡鳴聲靜謐午夜顯得格外刺耳。陳紹安半躺病床,右腿打上沉重石膏,胸口肋骨斷裂處隨呼吸傳來鑽心鈍痛。額頭紗布透出滲透後的褐色血漬。整個人呈現被暴力拆解後又勉強拼湊的支離破碎感。

 車禍後的第三個深夜。走廊空無一人,只有護士站偶爾傳來紙張翻動沙沙聲。陳紹安睜著佈滿血絲的雙眼,死盯斜對角空著的病床。半透明隔簾後方,瘦削輪廓安靜坐著。不需要掀開簾子。空氣中揮之不去、帶著濕土與甜膩花粉的味道給出答案。獨屬於賀森的氣味。

 「你到底想做什麼?」乾裂嘴唇勉強擠出微弱字音。手緊抓床單,指甲陷入粗糙纖維。隔簾後身影站起,動作輕盈如同羽毛落地。完全沒有人類骨骼摩擦雜音。簾布被慘白的手撥開。賀森顯露在月光燈光交界。車禍現場被鮮血泥漿污染的西裝奇蹟般潔淨如新,燈光折射下顯現詭異綢緞光澤。

 「看著你。」賀森走近病床,灰濛濛、沒有瞳孔的眼睛平視。聲音非通過空氣振動傳入耳膜,直接在顱內共鳴,帶著金屬撞擊般的冰冷質感。

 「看著我死?還是看著我發瘋?」陳紹安扯動嘴角,牽動臉部傷口,疼得倒吸冷氣。看著面前非人存在,恐懼在極度疲憊中沉澱成憤怒。「索命的話,那天在溪裡就該動手。報恩的話,看看現在樣子,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賀森側過頭,動作充滿昆蟲式機械感。伸出手,手指尖端懸停受傷腳踝上方,沒有觸碰。「命運軌道原本筆直,我的出現讓軌道產生裂縫。裂縫吸引災難,並非我的意志,而是世界的規則。摔落路橋是巧合,我看見巧合,於是巧合變成了宿命。」

 話語充滿混亂哲學邏輯。賀森俯下身。俊秀得近乎虛假的臉龐逼近。濃密睫毛顫動,散落下一層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細微鱗粉。「為什麼是我?」陳紹安閉上眼,躲避強烈注視感。

 「因為你怕我。恐懼在空氣散發劇烈信號,黑夜裡的燈火。黃毒蛾無法抗拒燈火,我也無法抗拒你。」賀森身影燈光下晃動,影子牆上拉扯出不規則形狀。背後一對巨大、充滿紋路的翅膀張開又收攏。

 陳紹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絕望。這非報警或就醫能解決的麻煩,這是生物本能上的獵捕。睜開眼直視賀森。「要多久?這種日子要持續多久?」賀森伸出食指,點在陳紹安眉心。指尖冰冷如霜,不帶體溫。

 「你會一直看到我,直到眼睛不再看見光,直到心臟不再跳動。我們已經建立連結。我出現在這片土地,就是為了與你相遇。你是我的燈,我是你的災。」日光燈劇烈閃爍,啪地一聲脆響熄滅。黑暗淹沒所有視線。陳紹安驚呼,揮手亂抓,只抓到虛空冷空氣。

 緊急照明燈亮起微弱紅光。病房空無一人。只有床頭櫃水杯旁,靜靜躺著一根焦黑翅膀鱗片。陳紹安無力癱回枕頭,聽著自己劇烈心跳。糾纏才剛剛拉開序幕。

 出院當天,天空陰沉。陳紹安撐著拐杖,站在醫院門口等待計程車。雖然醫師叮囑休息,但他一刻也不想留在充滿藥水味的地方。妻子林婉柔接送孩子沒能過來,只打通簡短電話。計程車停靠。陳紹安坐進後座,拐杖橫放腿邊。司機沉默,發動引擎。

 窗外景物飛速倒退。陳紹安看著後視鏡。後座另一側陰影處坐著熟悉身影。賀森換了件深色長大衣,雙手規矩放在膝蓋,看著窗外街景,神情安詳。司機完全察覺不到車內多一名乘客。

 「別在車裡鬧事。」陳紹安壓低聲音。

 「我只是在履行承諾。你看見我,我就在場。」

 車子駛上高架橋。下方溪流正是當初墜落處。瞬間,車身劇烈震動。方向盤失去控制,整輛車朝護欄歪去。司機大喊,瘋狂踩下煞車。刺耳輪胎摩擦音劃破天際。計程車在距離護欄僅剩幾公分處停下。司機滿頭大汗檢查儀表板。「怪了,剛才好像有股力量在拉方向盤……」

 陳紹安看向賀森。臉龐依然冷漠,灰眼中流露一種實驗成功般的滿足感。「你差點殺了我們!」

 「災難總是在邊緣跳舞。剛才概率百分之五十,我們贏了。」

 回到家,陳紹安鎖進書房。不再嘗試驅趕。賀森如同物理定律真實存在於生活軌道。他拿出紙筆記錄賀森出現時間與隨之發生的事故。漏水、停電、電腦藍屏、合約出錯。規模隨兩人相處時間增加而擴大。賀森維持人類型態越久,周遭能量穩定性越差。

 深夜。賀森站在窗邊,看著燈火點亮的城市。背影月光下異常孤獨。蒼白寂靜與黑暗融為一體。「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陳紹安放下筆。

 「山谷、霧氣、腐爛葉片底。我誕生於沒有語言的世界,直到我蛻皮,直到學會模仿你們的形狀。」賀森走到面前,觀察桌上筆跡。「這些符號能鎖住恐懼嗎?」

 「不能。但能讓我感覺還活在邏輯裡。」

 「邏輯是人類自封的牢籠。我的世界只有吸引與排斥。你吸引我,所以我破繭而出。你抗拒災難,所以災難更想吞噬你。」賀森冰冷的手覆蓋陳紹安握筆的手背。冷意滲入骨髓。陳紹安沒有躲開。感受著異類力量。「既然躲不掉,那就留在我身邊。既然你代表災難,那就讓我看看,世界還能壞到什麼程度。」

 賀森露出類微笑神情,嘴角僵硬抽動。「如你所願,我的燈火。」

 家裡燈泡同時炸裂,碎片如雨落下。黑暗中,陳紹安感覺巨大、毛茸茸的翅膀包裹自己。這非溫暖擁抱,而是古老祭典開端。他不再是年薪百萬、家庭圓滿的房仲菁英。他成了一個與怪物共謀的墮落者。契約在破碎玻璃與無盡黑暗中正式締結。

 **

 消防警報持續尖鳴。紅色燈光一閃一滅,把整條病房走廊照得宛如浸泡於血水之中。護理師奔跑聲、推車碰撞聲、病患家屬驚慌呼喊,全混雜成一片混亂噪音。陳紹安坐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嚇人,胸口劇烈起伏。賀森依舊站在原處,蒼白身影沐浴於閃爍紅光裡,安靜得近乎詭異。

 「出去……求你出去。」陳紹安聲音乾啞。賀森沒有回應。病房外忽然傳來重物倒塌聲響,砰地一聲。接著一陣尖叫,有人哭喊病床卡住了。陳紹安猛地轉頭,門縫外一輛移動病床翻倒於走廊中央,氧氣鋼瓶滾落地面撞上牆壁。醫護人員手忙腳亂壓制設備,整層樓亂成一團。

 賀森輕聲開口:「你開始發現規律了。」陳紹安喉結顫動,喝令對方閉嘴。賀森繼續說著:「我出現時,東西會壞掉。」燈光再度閃爍,天花板傳來電流雜音。陳紹安死死盯著賀森。恐懼逐漸變質,最初屬於未知怪物帶來的驚駭,如今開始摻入疲憊、混亂,以及一絲近乎崩潰的憤怒。

 「為什麼偏偏是我?」陳紹安追問。賀森沉默數秒:「你先看見我。」

 「只是看見而已!」

 「很多事情,一開始都只是看見。」

 空氣再次安靜,病房外仍混亂不止。陳紹安忽然笑了,笑聲沙啞難聽。額角傷口隱隱作痛,止痛藥似乎快失效,連帶情緒也逐漸失控。「我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貸款、業績、客戶,光活著就夠煩了,現在還得被一隻飛蛾纏上?」

 賀森靜靜看著床上的男人:「你討厭蟲。」

 陳紹安咬牙:「正常人都討厭。」

 「為什麼?」

 問題突如其來。陳紹安怔住。賀森往前一步:「你看見蟲時,呼吸會變快,肌肉會繃緊,瞳孔會縮小。你害怕失控。飛行軌跡無法預測,會突然靠近,會落在皮膚上。你討厭不能控制的東西。」

 病房裡只剩警報聲。陳紹安張開嘴卻說不出反駁,被說中了。從小到大,最無法忍受的事情便是失控。工作要掌握節奏,客戶要掌握心理,家庭要維持體面,人生必須按照規則前進。偏偏賀森徹底破壞一切。怒氣湧上,陳紹安抓起床邊水杯狠狠砸過去:「滾!」

 玻璃杯飛過半空,賀森沒有閃避,杯子卻在距離臉部不到十公分位置突然裂開。碎片散落滿地,水灑了一地。陳紹安僵住。賀森低頭看著碎玻璃:「你看,東西總會壞掉。」語氣沒有炫耀,只有某種近乎理所當然的平靜。

 陳紹安胃部狠狠抽緊,恐懼再次翻湧。賀森蹲下身,蒼白指尖碰觸地板碎片。一片玻璃割破皮膚,淡金色液體從傷口滲出,並非血。陳紹安呼吸停滯。賀森似乎沒感覺到疼痛:「人類受傷時,會害怕。」

 陳紹安忍不住低吼:「因為會死!」

 賀森抬起眼:「死亡很可怕?」問題問得過於認真,彷彿真的不理解。陳紹安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寒意,眼前存在物並非故意殘忍,而是根本無法理解。

 「你到底活了多久?」

 「不知道。季節很多次。」回答方式依舊不像人類。

 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敲打玻璃形成密密麻麻水痕。賀森抬頭望向雨幕,細碎鱗粉於昏暗光線下閃爍。陳紹安意識到賀森始終停留於陰影附近。「你怕光?」

 
 「太亮會受傷。」

 「飛蛾果然是飛蛾。」

 「你們也怕火。」陳紹安一時語塞。

 病房門忽然被推開。護理師匆忙走進來:「陳先生,剛才樓層設備異常,可能要暫時停電檢修,您有沒有受傷……」聲音戛然而止。護理師愣住,病房裡只有陳紹安,賀森消失了。陳紹安瞳孔猛縮。剛才站立位置空空蕩蕩。地板碎玻璃仍在,淡金色液體卻不見蹤影。

 「您在跟誰說話?」護理師遲疑地問。

 陳紹安嘴唇微微顫抖,數秒後答稱沒有。護理師視線掃過滿地玻璃,詢問是否需要通知家屬,陳紹安大聲拒絕,護理師只能匆忙退出。

 門關上後,空氣恢復死寂。陳紹安低頭喘氣,額角全是冷汗。數分鐘後,病房角落傳來聲音:「你很容易生氣。」賀森不知何時重新出現,站在陰影裡。

 恐懼減弱一瞬,精神已經開始麻木。人類很難長時間維持高度恐懼,情緒總會疲憊。陳紹安靠回病床:「你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賀森思考很久:「不知道。因為你活下來了。很多看見我的人,都死掉了。」

 陳紹安感到胃部發冷:「所以我遲早也會死?」

 「人類本來就會死。」回答平靜殘酷。

 陳紹安低低笑出聲,笑意滿是疲憊。「你知道嗎,我以前最討厭怪談節目。每次播什麼都市傳說,我都覺得很蠢。結果現在有一隻飛蛾站在我病房裡。」

 賀森眨了一下眼,動作很慢:「你開始接受了。」

 陳紹安沉默。接受,或許吧。至少尖叫次數變少了。最初光看見灰影便會失控,如今居然能正常對話。

 「我是不是快瘋了?」

 「瘋掉的人,看不見我。只有清醒的人會看見。」陳紹安背脊發冷。

 窗外雷聲炸開。病房短暫陷入黑暗。數秒後重新亮起,賀森已經站在病床旁邊,距離近得能聞到鱗粉氣味。陳紹安呼吸停住,本能仍舊恐懼,卻沒有尖叫。賀森低頭觀察:「你習慣很快。」

 冰冷指尖碰上手腕,溫度低得不像活物。皮膚接觸瞬間,一股奇異麻癢感沿著神經蔓延,彷彿細小翅膀擦過血管。賀森安靜感受脈搏:「很快。心跳。」

 「你靠這麼近,誰心跳不快。」

 「你不逃。」

 陳紹安怔住。直到此刻為止,居然真的沒有逃。或許因為無處可逃,或許因為太累,又或許因為長時間恐懼過後,腦袋深處開始產生一絲詭異熟悉感。賀森依舊可怕,可病房裡若忽然失去那道蒼白身影,反倒令人不安。自己正在習慣災難。

 賀森鬆開手腕:「你會慢慢習慣我。」

 陳紹安低聲罵了一句。

 「我讓你煩?」

 「非常煩。」賀森輕輕點頭。

 窗外雨勢逐漸變大。陳紹安靠著枕頭,疲憊感湧上,眼皮開始沉重。意識模糊前,陳紹安低聲問道:「你還在嗎?」

 「在。」

 簡短回答落下,胸口緊繃感竟稍微鬆開。

 數分鐘後,病房裡只剩平穩呼吸聲。賀森站在昏暗光線下看著熟睡男人。窗外飛來一隻黃色飛蛾,停在玻璃上。賀森伸出手,飛蛾落上指尖。灰白色眼珠安靜凝視床上的陳紹安。許久,病房燈光再次閃爍。黑暗降臨瞬間,牆面影子裡巨大翅膀緩慢展開。

 出院返家後的日子陷入詭異靜謐。陳紹安拄著拐杖,在空蕩蕩客廳挪動。妻子林婉柔帶著孩子回娘家,更像對災厄的本能規避。牆上掛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精準鑿在神經末梢。黏膩、帶著腐敗花香的味道再度濃郁。賀森坐在沙發角落,深灰色大衣與暗處陰影融為一體,雙手交疊。

 「出去。」陳紹安喉嚨乾澀。

 「門鎖壞了,電路出現短路。如果你現在趕走我,二十分鐘後廚房會起火。」

 陳紹安猛地僵住,隨即發出歇斯底里的狂笑,帶著支離破碎的絕望。從墜橋到車禍,從幻覺到真實對話,恐懼在極致壓抑後迎來徹底崩潰。他丟掉拐杖倒在地毯,雙手抓撓頭髮。「你到底要什麼?錢?命?還是純粹想看我瘋掉?」

 賀森起身,緩步挪到陳紹安身前。這移動過程沒有人類腳步起伏,更像懸浮漂移。他在陳紹安面前蹲下,蒼白手指挑起髮絲。「我說過,我只是燈火的隨從。你內心的動盪才是引發災厄的燃料。」

 「胡說八道!」陳紹安猛然抬頭,視線撞進那雙毫無人性的灰色眼眸。距離不到十公分位置,能看見賀森皮膚下隱約浮動的細微鱗粉。「你出現在溪邊,我就掉下去;你出現在車裡,我就撞車。你就是災難本身!」

 「如果沒有我,你那天會直接死在溪底。車禍時,如果不是我干擾了方向盤的偏移量,鋼筋會直接貫穿你的頭顱。陳紹安,我在修正你的死亡,雖然代價是更多的混亂。」這番話砸得陳紹安啞口無言。這種糾纏不僅僅是單方面獵捕,而是一種扭曲共生。

 時間死寂中流逝。陳紹安呼吸逐漸平穩,認清事實後轉化成麻木認命。他索性躺在地毯上看著天花板裂縫。「既然趕不走,那就待著吧。反正人生也毀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幾天,陳紹安進入荒謬同居模式。賀森不需要進食睡眠。陳紹安看電視時,賀森就在陽台凝視霓虹燈;陳紹安處理合約時,賀森會悄無聲息出現在書架旁。習慣是可怕毒藥,陳紹安發現自己竟然適應這種存在。

 有次陳紹安在廚房倒水,手心發抖導致玻璃杯跌落地板。杯子著地瞬間,急促風聲掠過。賀森出現在身側,用大衣下擺捲住破碎玻璃。「概率被抵消了。」隨即轉身離開。

 陳紹安愣在原地。賀森開始介入細微因果。這種介入讓陳紹安產生危險錯覺,只要賀森在場,雖然有意外,卻能保住性命。「你為什麼幫我?」晚餐時陳紹安發問。

 「因為死掉的燈火沒有意義。人類追求的穩定,在我的世界是腐朽象徵。我喜歡你身上那種隨時會崩塌的緊繃感。」

 陳紹安端起酒杯,辛辣液體滑過喉嚨。家裡電器依然故障,水龍頭莫名噴濺,掛畫突然墜落。但陳紹安不再驚叫,平靜撿起畫框,換上新燈泡。他在不斷發生的微小災難中,找到病態律動。

 習慣在某個午後達到頂峰。陳紹安正在讀報,賀森突然觸碰他的肩膀。冰冷且帶著細微顫動感傳遍全身。「有什麼要發生了?」陳紹安連頭都沒抬。

 「地基有些微移位,樓下住戶裝修敲斷主樑。這棟樓三分鐘後會出現劇烈震動。」

 「會塌嗎?」

 「機率百分之十二。」

 「喔。那你會帶我走嗎?」

 賀森沒有回答。三分鐘後,地板傳來沉悶轟鳴,吊燈劇烈晃動。整棟大樓彷彿在呻吟,鄰居尖叫奔跑聲起伏。陳紹安坐在原位沒有起身躲避。震動持續三十秒後停止。塵土飛揚,光線模糊。

 「看來我們還活著。」陳紹安放下咖啡杯,嘴角勾起扭曲弧度。他發現自己不再怕蟲。人類標榜安全穩定的秩序,遠比這隻隨時帶來災厄的蛾更加脆弱虛偽。

 「賀森。既然你離不開我,我也甩不掉你。那我們就來試試看,這種地獄般的生活能維持多久。」

 賀森將臉埋入陰影。瞬間,背後影子劇烈擴張,化作一對鋪天蓋地的巨大蛾翼。恐懼死亡,取而代之的是毀滅邊緣掙扎出的依戀。陳紹安站起身觸碰那張冰冷的臉龐。指尖沾染灰色鱗粉,燈光下閃爍神祕光輝。命運齒輪徹底卡死,兩個異質靈魂在廢墟之上完成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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