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大安區老舊公寓內部,水分沿著地磚縫隙擴散。牆面漆皮剝落,露出下方灰黑水泥結構,空氣清淨機早已在數週前徹底停擺。室內空氣沉積著濃稠樟腦、舊紙張與乾枯植物微粒。陳紹安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放著一份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紙張。
紙張表面劃著幾道冰冷痕跡。基本特徵屬於人類社會規範縮影,在此處被定義為巢穴內部物理運作防禦機制。
黃毒蛾屬雄性個體站在玄關與走廊交界。人形軀體保持高強度僵硬,雙腳貼合在地磚縫隙。灰白色複眼結構隨時分段折射周圍光源,將客廳內每件物品轉換為精細數據與距離參數。
陳紹安敲擊桌面,指節發出乾鈍響聲。
第一條,賀森不得隨意觸碰木質與金屬家具。
賀森發聲結構直接在陳紹安顳葉引發低頻震動。理由。
因為接觸會加速分子結構老化。陳紹安沒有抬頭,眼神固定在紙張。上週壞掉瓷碗即為例證。家具屬於高單價消耗品,頻繁更換增加無意義支出。
第二條,避開大型電器。冰箱、洗衣機、微波爐周圍一公尺劃定為禁區。
賀森羽狀觸角簡化而成睫毛產生極微小抖動。電器運轉時產生電磁場與熱能,對昆蟲本能具備強烈吸引效果。限制移動範圍意味著必須壓抑趨光與趨熱生物機制。
第三條,夜間十一點後,移動至陽台邊緣停留。
第四條,若察覺周圍環境之崩壞機率提升至臨界值,必須立即發出化學或聲音信號。
第五條,不得獨自離巢。
賀森將指令逐字寫入神經記憶庫。人類將行為約束稱為公約,在黃毒蛾認知中,不過是確保巢穴不至於過早崩解物理法則。個體接受指令,身體微幅向後退開,確保自身與最近單人沙發維持八十公分以上安全距離。
哥哥坐在桌子右側,手邊擺著硬皮筆記本。筆尖在紙頁上快速移動,記錄客廳燈泡閃爍次數與時間間隔。
十七點四十二分,日光燈管高頻震動,持續三秒。
十八點零五分,水龍頭滴水頻率由每分鐘十二次增加至二十四次。
十八點三十分,電視機訊號出現雪花紋路。
哥哥展現出極度冷靜數據收集能力。人類幼體試圖透過統計學歸納出非人個體引發災厄具體週期。每次事故發生,哥哥便抬頭確認賀森位置、室內濕度以及氣壓變化。
災厄並非隨機分配,哥哥低聲自言自語,筆尖在紙上劃出拋物線。存在明確遞增規律。當賀森長時間維持靜止,周圍物體熵增速度趨於平緩;當賀森產生強烈觀察意圖,微觀層面錯誤便會加速累積。
妹妹蹲坐在陽台門框旁,雙手環抱雙膝,視線始終鎖定在賀森蒼白側面外觀。
為什麼要一直看著父親?妹妹發問,聲音在缺乏軟質吸音物客廳裡顯得清晰。
賀森複眼微調角度。陳紹安屬於主要信號來源。
妹妹歪著頭,指尖劃過地磚塵埃。不叫信號來源。人類長時間盯著另一個個體看,有時候是因為陪伴,有時候是因為喜歡。
陪伴。喜歡。賀森搜尋資料庫。兩者皆屬於人類為了補足個體孤立感衍生出抽象概念。黃毒蛾個體之間不存在陪伴需求,雌雄交配完成後即刻分離,生命週期內絕大部分時間皆處於孤立狀態。
陪伴是習慣身邊有固定體溫與氣味。妹妹繼續說明,指尖在地磚畫出圓圈。喜歡是希望體溫與氣味永遠不要消失。
永遠。賀森對詞彙發出修正。陳紹安肉體屬於碳基結構,細胞複製次數具備上限。生理機能正在衰退,鎖骨處血管壞死表徵持續擴大。永遠不符合生物學實情。
妹妹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超越年齡麻木。人類當然知道沒有永遠,所以才需要用喜歡來騙自己。
十七點五十分,晚餐時間抵達。
餐桌中央擺放著簡單熟食。煎魚邊緣微微焦黑,青菜表面殘留著過多油脂反光。陳紹安、哥哥與妹妹依序落座,瓷碗與筷子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賀森依照第四條公約,原先應該站在三公尺外陰影處保持觀察狀態。
腿部肌肉結構產生微小神經脈衝。賀森向前踏出一步,腳底與地磚摩擦出微弱沙沙聲。個體沒有走向陽台,跨越平時恪守分界線,移動至餐桌左側空置已久第四張木椅旁。
陳紹安夾菜的手頓在半空。哥哥停下筆,妹妹抬起頭。
賀森拉開椅子。木質椅腳在地面劃出一道刺耳高音。人形軀體順應重力坐下,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勢僵硬如同一具展示用標本。
面前沒有擺放瓷碗,沒有餐具,沒有任何可供攝取物質。
賀森。陳紹安開口,語調低沉。
賀森灰白複眼直視著桌面中央煎魚。執行一起生活之指令。
陳紹安看著面前偽裝成人類外貌昆蟲。賀森並不理解食物含義,也不理解家庭聚餐精神層面,個體只是在模仿人類幼體與陳紹安行為模式,將坐下動作納入巢穴運作常態程序。
陳紹安收回視線,重新夾起盤中青菜。吃吧。
哥哥在筆記本上記下一筆。十八點零二分,賀森主動參與餐桌行為,未引發即時性物理損壞。
妹妹將一塊豆腐送入口中,眼神落在賀森蒼白臉側。暖黃色燈光落在賀森肩膀,將深色長大衣邊緣照得發亮。細微鱗粉在空氣裡緩慢飄散,落在光圈內部,如同停滯微小星塵。
沒有人移開位置,沒有人發出尖叫。四個人形輪廓圍繞著同一張木桌,在充斥著故障預兆與化學毒素空間裡,安靜地完成一次食物攝取程序。
巢穴內部運轉規則在此刻完成了第一次微小修訂。
季節於濕氣中輪替,建築內部物理損耗維持著精確遞增速率。
物理層面崩壞未曾間斷。
人造光源壽命驟降,外殼因熱應力頻繁爆裂。低溫儲藏裝置一年內燒毀三台,金屬內部積聚微細黃色粉末。燃氣噴嘴無故堵塞,點火裝置僅發出單調聲響,無法引燃氣體。
垂直運輸設施頻繁短路。賀森沿安全梯上升,機房纜線產生高頻共振引發主板失效。周遭個體散播衰敗說法,管理員前來關切,陳紹安以房屋老舊、管線潮濕予以應對。
陳紹安熟練處理善後。支付費用,更換焦黑插座,於微小爆炸後掃除碎片。
陳紹安在煙霧繚繞客廳裡擦拭臉頰灰燼,嘴角勾起極淡弧度,語調毫無起伏。至少這次沒死人。
句子重複出現,成為生活隨機事故後標點符號。
賀森神經系統開始記錄一種特殊生理現象。
每當午後五點四十分,幼體雙腳踏上樓梯階梯;每當晚間八點二十分,陳紹安金屬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鎖芯發出喀噠聲響時,賀森體內原本屬於黃毒蛾屬躁動本能,皆會出現短暫頻率下降。
趨光本能引發翅肌肉抽搐顯著減少。神經傳導物質異常波動趨於平緩。灰白色複眼結構停止高頻率分段掃描,軀體內部維持著接近休眠狀態靜止。
昆蟲資料庫無法對此進行分類。
黃毒蛾個體不具備巢穴歸屬感。成蟲羽化後,生命唯一目標即為散播費洛蒙、尋找配偶、完成基因傳遞,最終於光源附近衰竭死亡。族群不存在期待、依戀或等待行為。
門鎖轉動聲響再次傳來。
陳紹安推開大門,將沾滿雨水雨傘放置於塑膠桶內。哥哥接過手上公事包,妹妹從廚房端出熱氣蒸騰湯碗。三人圍繞著餐桌坐下,桌上擺放著剛更換不久平價餐具,燈光落在三人面部,映出疲憊卻穩定生活線條。
賀森退至陽台門框邊緣,深色大衣垂落在潮濕地磚上。
眼睛透過玻璃窗凝視著室內。暖黃色光源覆蓋著三具碳基生物輪廓,空氣中混合著食物熱氣、消毒水味以及極微量毒素氣味。
異質個體體內傳遞出一個全新概念。
非昆蟲定義下單純築巢,非生物學上產卵場所,而是一個由災厄、損耗、冷漠共識與體溫堆疊出來空間。
詞彙在灰白色神經脈衝中逐漸清晰。
巢。
不再只是黃毒蛾暫時寄生場所,而是四個個體在毀滅邊緣共同建立極限狀態。
午前七點零二分。
廚房抽油煙機持續運轉,低頻震動沿著天花板鋼筋向四周擴散。流理臺殘留清洗過後水珠,冰箱壓縮機規律啟動,冷媒流動聲混合窗外車流,形成城市住宅最常見背景噪音。
陳紹安站在餐桌旁,手裡握著白色影印紙。
第一,不得任意碰觸家具。
第二,避免接近大型電器。
第三,夜間停留陽台或客廳固定區域。
第四,若察覺崩壞徵兆,立即通知陳紹安。
第五,不得獨自外出。
哥哥放下書包,看了一眼紙面。家規?
陳紹安點頭。算生存守則。
妹妹咬著吐司,目光停留在最後一條。賀森不能出門?
可以。陳紹安將紙貼到冰箱門上。前提是陪著。
客廳角落保持安靜。賀森站立於窗簾投下陰影內,灰白色瞳孔沒有離開紙張半秒。昆蟲沒有文字。黃毒蛾一生,只需要光源、溫度、濕度與費洛蒙。紙上記錄內容,屬於人類建立秩序方法。
賀森慢慢靠近冰箱。距離剩下一公尺時停住。複眼持續掃描紙面,文字依序納入記憶。
賀森轉向陳紹安。已完成記錄。
陳紹安看著賀森。不是背起來。
賀森沒有回答。記錄與背誦,在昆蟲認知中並無差異。
妹妹舉起右手。如果違反呢?
陳紹安沉默數秒。沒有處罰。
哥哥抬起頭。只有災難。
空氣重新恢復安靜。賀森再次望向紙張。巢穴規則成立。
接下來數日,住宅開始出現奇怪變化。賀森幾乎沒有移動。白天停留陽台,黃昏坐在客廳角落,凌晨站立窗邊。每一次經過家具,皆保持至少半公尺距離。
沙發沒有再次老化。電視沒有突然黑屏。微波爐維持正常運轉。冰箱連續運作四十八小時,沒有任何異音。
哥哥開始拿出一本黑色筆記本。封面沒有圖案。第一頁只寫著日期。第二頁開始記錄。
六月二十一日。賀森停留陽台十小時。事故零件。
六月二十二日。賀森靠近餐桌三分鐘。吊燈閃爍一次。
六月二十三日。賀森靠近冰箱。壓縮機溫度提升四度。
六月二十四日。賀森未離開固定區域。全日正常。
哥哥沒有任何表情。每晚整理資料,每晚重新比對。災厄開始具備規律。
妹妹完全不同。放學回家第一件事情,不是寫作業,而是走向陽台。賀森依舊站在固定位置,視線朝向城市。妹妹坐在旁邊小板凳。
賀森。
是。
黃毒蛾會睡覺嗎?
低活動。
會做夢?
沒有。
怕冷?
不怕。
怕熱?
高溫會造成組織損傷。
妹妹點點頭。鉛筆繼續在筆記本畫圈。
隔天。賀森。
是。
黃毒蛾有朋友嗎?
賀森沉默。數秒過後。沒有固定群體。
父親算嗎?
賀森沒有立即回答。昆蟲沒有朋友。只有同種個體。相遇,交配,死亡,生命週期結束。陳紹安並不符合任何一項分類。不知道。
妹妹露出笑容。不知道又出現了。
賀森望向妹妹。不知道。
妹妹忍不住笑出聲。賀森只會回答不知道。
賀森安靜站著。沒有反駁。資料不足,無法定義,只能回答不知道。
星期五傍晚。陳紹安提早下班。客廳瀰漫便當店炸排骨殘留油脂氣味。餐桌放著四份晚餐。哥哥負責盛湯,妹妹整理餐具。賀森依舊站在陽台。
陳紹安拉開第四張椅子。木椅摩擦地板,發出細微聲響。
賀森。灰白色瞳孔緩慢移動。過來。
賀森走近餐桌,停在原地。
坐下。
沒有攝食需求。
不是吃飯。陳紹安語氣平淡。陪著。
賀森望向空椅,又望向三人。人類每日固定聚集,共同攝食,共同交談,共同浪費大量時間。昆蟲沒有相同行為。完成羽化後,各自飛離,沒有返回,沒有等待,更沒有固定聚集。
妹妹拍拍旁邊位置。坐嘛。
哥哥沒有說話,只把椅子往外拉開一些。
賀森慢慢坐下。動作仍帶著昆蟲特有僵硬。雙手自然放在膝蓋。面前沒有碗,沒有筷子,只有桌面反射暖黃色燈光。
妹妹偷偷看了一眼。成功了。
陳紹安沒有笑,心跳卻比平常慢了一些。六年前,賀森只會站在陰影。六年後,賀森開始坐在人類餐桌旁。沒有任何人要求,沒有任何命令,僅僅因為一句陪著。
客廳安靜許久,只有筷子輕輕碰撞瓷碗。賀森望著三人。哥哥夾菜,妹妹喝湯,陳紹安低頭吃飯。沒有交流,沒有特別儀式,卻維持穩定節奏。
賀森胸口深處突然出現陌生感受。並非飢餓,也不是趨光本能,更接近某種維持巢穴完整性生物衝動。幾丁質甲殼下方的微小心室正以不符合黃毒蛾生理規律的頻率搏動。黃毒蛾並不會照顧同類,更不會長時間停留同一處。眼前景象讓賀森產生不願離開念頭。
複眼微微收縮。心中浮現剛學會人類詞彙。
陪伴。
賀森依舊無法理解真正含義,卻開始知道,每天傍晚坐在第四張椅子旁,似乎比獨自停留陽台,更接近某種人類稱為生活的狀態。
下午六點四十三分。餐桌上飯菜逐漸減少。味噌湯表面蔥花失去翠綠色澤,熱氣緩慢消散,吊燈散發穩定暖光,照亮四張椅子,也照亮賀森蒼白得近乎沒有血色臉。
賀森沒有拿起任何餐具,複眼持續觀察三人動作。哥哥夾起青菜,放進妹妹碗裡。
妹妹皺起眉。青椒。
哥哥語調平淡。維生素。
妹妹沒有抗議,低頭吃掉。數秒過後,把紅蘿蔔偷偷放回哥哥碗中。哥哥沒有拒絕。
陳紹安看見整個過程,低聲說了一句。公平。
妹妹吐吐舌頭。賀森望向兩人。交換食物。
哥哥點頭。互相分擔。
原因。
討厭的東西,有人願意吃。
賀森沉默。昆蟲世界沒有交換。幼蟲攝食葉片,成蟲尋找光源。沒有分享,也沒有讓渡。
妹妹抬起頭。賀森會討厭什麼?
賀森回答得很快。高溫。
還有?
持續強光。
還有?
賀森停頓。資料庫開始搜尋,沒有結果。
妹妹望著賀森。沒有討厭的人?
灰白色眼睛緩慢移向陳紹安。沒有。
妹妹笑了一下。父親也沒有?
沒有。
陳紹安喝了一口湯,沒有加入談話。
妹妹又問。喜歡呢?
賀森再次停住,同樣沒有答案。不知道。
妹妹笑得更明顯。又不知道。
哥哥放下筷子。賀森,每天站在陽台看什麼?
城市。
城市有什麼?
人類。
天天看,不會膩?
每天不同。
哥哥思考數秒。可是道路一樣,大樓一樣。
賀森搖頭。個體不同。
窗外公車駛過,車燈掠過陽台玻璃。複眼倒映數百道細碎光點。
有人出生。有人死亡。有人搬家。有人分離。有人聚集。每天不同。
哥哥沒有繼續提問。妹妹突然望向賀森。賀森。
是。
父親算人類嗎?
賀森沒有立即回答。視線停留在陳紹安身上。鎖骨殘留淡黃色毒素沉積,指尖因長期接觸鱗粉略顯蒼白,眼角細紋比六年前增加不少。依照生物分類,屬於人類。依照賀森認知,與其他個體完全不同。
特殊。
妹妹眨眨眼。特殊不是種類。
是分類。
妹妹轉頭望向陳紹安。父親,變成新品種了。
陳紹安終於笑了一聲,笑意很淡。基本特徵屬於倒楣。
哥哥低頭翻開筆記本,新增一行文字。
六月二十七日。賀森首次主動坐餐桌。住宅未發生異常事故。
妹妹湊過去。今天沒有壞掉東西。
哥哥點頭。賀森控制得比較好。
賀森望向筆記本。控制。
哥哥回答。以前所有事故都很突然。最近開始下降。
賀森安靜思考。黃毒蛾沒有控制毒粉必要。防禦、求偶、飛行,全由本能完成。人形維持時間越久,似乎越容易壓制散落鱗粉。
陳紹安放下碗。有感覺嗎?
賀森點頭。有。
什麼感覺?
崩壞降低。
陳紹安沒有追問,只說了一句。很好。
很短,卻比任何稱讚更直接。賀森沒有理解「很好」代表什麼,胸口深處出現極輕微震動。並非振翅,也不是費洛蒙反應,更加接近某種陌生滿足。
晚間七點三十八分。妹妹抱著一包餅乾坐到沙發。哥哥開始整理隔天上課資料。陳紹安洗碗。賀森站在流理臺旁,保持一公尺距離,沒有碰觸任何器具。
水流沖刷瓷碗,泡沫逐漸消失。賀森突然開口。紹安。
嗯。
洗碗。
家務。
效率低。
陳紹安沒有停下動作。知道。
可以使用免洗餐具。
垃圾增加。
可以購買洗碗機。
會壞。
賀森再次沉默。所有答案都不符合效率。昆蟲築巢追求最低能量消耗,人類卻願意花費大量時間維持生活。
妹妹走進廚房。父親。
嗯?
洗碗很累嗎?
普通。
妹妹捲起袖子。一起。
陳紹安把乾淨盤子遞過去,妹妹開始擦乾。哥哥也走進廚房,拿起抹布整理流理臺。不到十分鐘,工作完成。
賀森始終站在原地,視線沒有離開三人。共同完成。
哥哥回頭。對。
比較快。
賀森搖頭。總時間增加。
哥哥笑了一下。可是比較輕鬆。
賀森再次陷入沉默。效率降低,疲勞下降,屬於完全不同演化方向。人類並不追求最短時間,而是共同完成。
客廳恢復安靜。時鐘指向八點十五分。妹妹回房寫作業,哥哥整理資料,陳紹安坐回沙發點燃香菸。淡灰色煙霧緩慢飄向天花板。
賀森依舊站在陽台。城市照明全面亮起,大量飛蟲聚集於路燈周圍。一隻飛蛾撞上玻璃。啪。再次撞擊。啪。第三次。翅膀邊緣開始破損,仍持續朝光源飛行。
賀森靜靜望著。數分鐘後,陳紹安走到身旁。看什麼?
同類。
想出去?
沒有。
原因。
賀森望著玻璃另一側。巢穴。
陳紹安沒有出聲。賀森慢慢轉過頭,灰白色眼睛映著室內燈光。外面沒有。
陳紹安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回答。只有手掌輕輕放上賀森肩膀。隔著深灰色衣料,掌心依舊溫暖。
賀森沒有躲開。胸口再次出現陌生震動,比稍早更加清楚。
客廳裡傳來妹妹抱怨數學作業太多聲音,哥哥平靜糾正公式,陳紹安吐出一口煙。住宅內部維持穩定節奏。沒有停電,沒有家具損壞,沒有玻璃碎裂,沒有任何事故。
一座由三名人類與一隻黃毒蛾共同維持新巢穴,在都市深處緩慢形成。
賀森望向窗外,無數燈光覆蓋整座城市。第一次沒有產生飛向光源衝動,因為真正吸引自身停留位置,不再位於窗外,而是在背後。
時間以近乎無聲方式流動。屋內逐漸形成固定秩序,不需要刻意商量,也沒有任何人宣布開始,每一天自然落進相同軌道。
清晨六點,哥哥最先起床。廚房水龍頭開啟,鍋子放上瓦斯爐,米飯加熱,簡單煎蛋,再將昨天剩下配菜分裝進便當盒。動作熟練得幾乎不需要思考。
妹妹負責整理客廳,檢查門窗是否鎖好,確認陽台沒有掉落任何奇怪碎片,順便查看賀森昨晚停留過位置。每隔幾天,陽台地板總會出現幾片細小灰白色鱗粉。妹妹早已不再害怕,戴著口罩小心擦拭乾淨。
陳紹安固定七點半出門。離開以前一定巡視屋內一次,確認插座沒有冒煙,確認冰箱仍在運轉,確認瓦斯總開關關閉,也確認賀森仍安靜站立陽台角落。
賀森沒有睡眠。日落開始活動,黎明停止移動。整棟公寓陷入安靜,唯獨陽台仍留著一道沉默身影,彷彿真正守護巢穴昆蟲。
附近住戶逐漸發現奇怪事情。只要深夜望向四樓陽台,幾乎每天都能看見一道模糊輪廓。沒有人知道身分。有人認為屬於失眠患者,有人猜測只是人體模特,也有人相信屬於某種不乾淨東西。
流言開始蔓延。四樓風水不好。入住時間越久,家具壞得越快。附近貓狗從來不靠近。陽台偶爾出現大量飛蛾。甚至有人說,只要站久一點,就能看見黑影慢慢轉頭。
沒有任何證據,耳語依舊一天比一天多。真正原因依然只有屋內四人知曉。
低溫儲藏裝置的故障率異常。壓縮機燒毀,控制板失效,煙霧自內部竄出。維修個體檢測電壓與線路,數據正常,輸出「一年換三台」之疑問。
陳紹安釋出「運氣不好」的語音訊號。賀森注視金屬外殼,胸腔內部發生微幅震盪,周遭氣味分子再度呈現腐敗趨勢。
區域垂直運輸設施對賀森的接近產生排斥。照明熄滅,介面按鍵訊號中斷。外圍碳基生物發出「老是停、管理費白繳」的頻率。
賀森改為走動上升,陳紹安於旁同行,雙方維持特定間距移動。
水溫加熱組件於傍晚停止運作。水流轉為低溫狀態,妹妹縮緊軀體走出,發出「又壞了」的語音訊號。
某個傍晚,新買熱水器突然停止運作,浴室只剩冰冷水流。妹妹縮著肩膀走出浴室。又壞了。
哥哥拿著工具查看,十五分鐘後無奈搖頭。
陳紹安坐在沙發,沉默望著天花板。片刻以後,終於露出熟悉笑容。至少。聲音依舊平靜。至少這次沒死人。
屋內安靜數秒,妹妹笑了,哥哥也笑了。笑聲很淡,淡得接近疲憊。
賀森站立角落,金色眼睛安靜凝視三張笑臉。無法理解家具損毀、電器報廢、金錢持續流失,為何仍然露出笑容。疑問沒有答案。
時間繼續前進。每天晚上,賀森固定停留陽台。風吹過城市,遠方道路依舊擁擠,車燈流動如同一條漫長發光河流。許多飛蟲循著燈光聚集,不少停落肩膀,更多圍繞身旁盤旋。
本能依舊存在。築巢、守巢、等待。
每當樓下傳來熟悉腳步,耳朵總會輕微顫動。電梯停止,樓梯響起鞋底摩擦,鑰匙插入門鎖,門板開啟,陳紹安回來了。
胸口躁動突然安靜,如同暴風瞬間停止。某種看不見力量慢慢撫平所有混亂。
賀森微微抬頭,視線望向玄關。陳紹安換鞋,放下公事包,疲憊吐出一口氣。回來了。
沒有人回應,只有妹妹從房間探頭,哥哥從廚房走出。賀森依舊站立陽台,胸口異樣仍未消失。
數日後,相同感覺再次出現。下午四點,妹妹放學回家。開門瞬間,原本盤踞體內飢餓感再度變得遙遠,如同某種野獸重新沉睡。
隔天,哥哥返家,相同變化再次降臨。一次,兩次,三次,直到許多天過去,賀森終於確定。
平靜來源不屬於食物,也不是光線,更不是時間。只要屋內四人再次聚集,躁動便會自行減弱,沒有任何例外。
賀森開始分析自身異常。
妹妹察覺賀森肩部殘留灰白鱗粉。
攜帶濕布,站立於賀森面前。
賀森後退半步。
「不要動。」
妹妹發聲。
賀森中斷位移。
織物磨擦深色衣料,拭去附著粉末。非屬清除污染,純為個體整理同域殘留痕跡行為。
「會不舒服嗎?」妹妹問。
賀森運算數秒。
「沒有。」
「那就好。」
妹妹收回肢體。
賀森俯視掌心微量鱗粉。
過往,脫落組織歸類正常生理耗損,無需處置。
現下,外在個體主動介入修正狀態。
資料庫無可歸類。
外在介入留下無法釋放之訊號,位移節奏自此轉為沉積。
站立陽台,等待開門,等待腳步,等待熟悉氣味,等待餐桌亮起燈光,等待屋內再次出現說話聲。
等待,逐漸變成每天固定行為。
昆蟲不會等待。成熟,交配,產卵,死亡。生命短暫直接,沒有留戀,沒有思念,沒有任何群體關係。賀森理解所有生物本能,唯獨無法理解自身。
某天深夜,妹妹突然走上陽台,沒有說話,站立旁邊。沉默許久。今天一直看門。
賀森沒有回答。
妹妹望向遠方。是不是等我們?
沉默依舊。片刻,低沉聲音終於響起。不知道。
妹妹露出很淡笑容。不知道也沒關係。說完便返回屋內。
賀森依舊停留原地,腦海反覆浮現一句話。等。等待。等待某個人回家,等待屋內重新完整,等待熟悉聲音再次出現。所有概念完全超出生物本能,真實存在。
數日後,陳紹安加班,時間接近午夜。屋內只剩兄妹,妹妹已經趴在桌邊睡著,哥哥坐在客廳看書。
賀森始終站立玄關附近,沒有移動,沒有返回陽台。門始終沒有打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凌晨零點十二分,門鎖終於轉動。陳紹安推門而入,滿臉疲倦。抱歉。聲音很輕。今天比較晚。
幾乎同時,賀森胸口深處所有躁動全部沉寂,如同冰冷湖面重新恢復平滑。
第一次,賀森主動靠近一步。
陳紹安抬起視線,兩雙眼睛彼此對望,沒有任何言語。陳紹安突然笑了。一直等?
賀森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沉默本身已經足夠回答。
陳紹安伸手,輕輕拍過肩膀。辛苦了。
動作十分自然,沒有猶豫,沒有恐懼。
賀森身體微微僵硬,沒有閃避,只有金色瞳孔安靜凝視眼前身影。某種陌生感受再次萌芽。沒有飢餓,沒有繁殖,沒有狩獵,更加接近某種無法命名的情緒。
又過去數週,生活依舊持續。燈泡依舊損壞,冰箱偶爾發出怪聲,電梯依舊莫名停電,鄰居仍舊議論,屋內四人逐漸不再介意。
晚餐時間,餐桌依舊擺著四張椅子。哥哥分享學校趣事,妹妹抱怨考試,陳紹安說著公司發生的小插曲,笑聲偶爾響起。
賀森沒有進食,仍然坐在固定位置安靜傾聽。目光緩慢掃過每一張面孔,最後停留餐桌中央。
暖黃色燈光灑落,碗盤反射微弱光澤,空氣帶著飯菜溫度,所有畫面逐漸重疊。
記憶深處,黃毒蛾會築起巢穴,幼蟲聚集,彼此依附,等待成長,直到離散。昆蟲生命沒有家庭,只有生存,只有繁殖,只有死亡。
賀森靜靜望著屋內三人,胸口深處突然浮現陌生詞彙。不屬於昆蟲,不屬於怪物,甚至不屬於本能。只有簡單一個字。
巢。
視線停留餐桌,又慢慢望向陳紹安,哥哥,妹妹,重新望向整間屋子。
幾丁質甲殼下方的微小心室正以超出昆蟲解剖學規律的頻率搏動。空氣裡殘留的微量幾丁質粉末與樟腦丸氣味相互膠著,在天花板鎢絲燈發出的五光十色間形成可被複眼捕捉到的微觀氣旋。
陳紹安將最後一口白飯送入口中,咀嚼肌帶動面頰下凹陷的皮膚。鎖骨上方血管呈不規則青紫色,那是長期吸入非人氣體導致的微血管潰爛特徵。生物體生理機能持續退化,但腦波頻率維持在異常平緩的範圍內。
陳紹安放下金屬餐具,瓷器震動,釋出三千赫茲高銳聲響。
去陽台。陳紹安說。
指令明確,語意完整。
賀森接收訊號,大腿後側的微小毛髮產生微幅震顫。肌肉纖維協同收縮,驅使雙腳脫離木質地板。地磚表面留下兩塊直徑約三公分、密度極高的灰白色鱗粉殘留物。妹妹起身拿起沾濕的抹布,以順時針方向將粉末擦拭乾淨,動作流暢,沒有多餘的神經衝動。
陽台門窗緊閉。鋁合金框架邊緣滲出微小的積水,那是台北市高壓濕氣與室內發熱源相互作用產生的冷凝現象。
賀森站在陽台右上角。該區域距離牆角各為十五公分,屬於整座結構震動傳導最為敏感的節點。雙眼複眼透鏡開始進行分段定焦,遠處街燈在視覺皮質內部被還原成點狀光源矩陣。數百隻趨光性飛蟲正圍繞著街燈運轉,飛行軌跡呈現混亂的螺旋拋物線。
黃毒蛾個體不具備同情心。個體看著遠處墜落於燈罩表面的同類軀體,神經中樞僅輸出「無效生命耗損」的神經判定結果。
後方木門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陳紹安推門走入陽台,夾著一支點燃的廉價香菸。煙霧擴散。微粒觸碰氣門,引發體壁肌腱反射性收縮。
濕度八十七百分比。賀森開口,聲帶模擬出人類中性音色。降雨機率提升。
我知道。陳紹安靠在水泥欄杆邊緣,火星在微風中發出短暫的紅光。
電線桿變壓器震動頻率異常。賀森繼續輸出監測數據。預計四十八小時內發生局部短路。
陳紹安吐出一口灰色煙氣。明天叫公設維修。
人類個體展現出高度的防禦性適應。陳紹安軀體脆弱,缺乏幾丁質,些微應力即破裂洩漏體液。個體卻利用語言、貨幣與紙條公約建立起一套精密的防禦矩陣,將非人異質個體包覆於住宅內部,用以抵禦外部社會環境的入侵。
陳紹安轉過頭,灰色眼珠鎖定賀森側臉。你今天在餐桌旁坐了四十二分鐘。
數據精確。賀森回答。
理由。
執行巢穴維持行為。賀森複眼反映出陳紹安吐出的煙圈。陳紹安肉體細胞衰老速率加快。若主要信號來源消失,巢穴穩定性將降低七十四百分比。
陳紹安靜靜看著賀森,菸頭的火星逐漸熄滅,化為灰白色的灰燼落入花盆土裡。陳紹安嘴唇微啟,發出極低頻率的笑聲,該聲響引起賀森聽覺器官極微小的共振。
你怕我死。陳紹安說。
判定詞彙錯誤。賀森回答。黃毒蛾個體不具備情緒感受機制。「害怕」屬於碳基哺乳動物神經系統對危險信號的過度反應。個體僅是在維護生存基質。
陳紹安沒有反駁,伸手將香菸熄滅在欄杆水泥邊緣。手掌皮膚表面覆蓋著薄薄一層灰白色粉末,那是長期接觸賀森體表微粒導致的角質化現象。陳紹安伸手拍了拍大衣邊緣,隨後轉身走向室內。
進來吧。門口傳來陳紹安的聲音。外面要下雨了。
賀森神經中樞對指令進行分析。外部環境濕度持續升高,水滴落地將導致體表鱗粉結塊,影響幾丁質關節靈敏度。留在陽台屬於低效率選擇。
腿部神經脈衝發起。賀森跨越陽台門檻,再次踏入潮濕、充斥著樟腦與煮熟食物氣味的客廳。
妹妹坐在沙發上,正用色鉛筆在紙上繪製不規則圖案。圖案中央是一個由無數密集的黃色短線構成的圓形,周圍圍繞著三個較小的人形輪廓。哥哥坐在旁邊,筆記本上填滿了公式與時間軸數據。
賀森停在客廳中央,距離沙發一公尺,距離微波爐兩公尺,距離陳紹安一點五公尺。
所有座標皆符合生存守則設定之安全範圍。
室內日光燈管忽明忽暗,發出微弱的噪音。微觀層面的金屬老化正持續進行,瓷器表面產生肉眼不可見的微小裂紋,天花板內部的電線外皮正在緩慢氧化。
崩壞並未停止,微觀層面的混亂隨時可能爆發。
賀森收攏雙翅構造簡化而成的深色大衣,軀體保持高度僵硬。灰白色複眼結構將三名人類的生命徵象逐一寫入核心神經區塊。心跳頻率、呼吸深度、體溫擴散範圍,所有數據交織成一張看不見的防護網。
黃毒蛾個體在異質巢穴內部重新定位自身。
非寄生,非獵食,非暫時性避難。
個體於此持續駐留,直幾丁質結構崩解,或都市覆滅為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