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山脈西側降雨紀錄持續累積,下午時段雨勢自午後開始轉為均勻低頻轟鳴。行政區劃邊界延伸至此,大理石與柏油路面因大量水分滲透呈現深黑色澤,兩旁擋土牆表面長滿潮濕苔蘚,排水孔持續輸出黃褐色泥水。一輛白色休旅車停靠於山道轉折處寬闊空地,車燈未關閉,發散出兩道被雨霧折射之扇形光束。車內空調系統維持運轉,儀表板綠色微光映照出座位內部結構。林婉柔靠坐在副駕駛座,雙手環抱胸前,身上絲巾邊緣沾染了幾點細微泥漬。身旁男子正翻閱紙本路線圖,面部輪廓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呼吸聲被引擎怠速震動掩蓋。
離婚手續完成不到數小時,戶籍資料已更新,法律意義上的婚姻關係徹底結束。林婉柔指尖反覆滑動手機螢幕,聊天視窗裡沒有任何來自陳紹安的新訊息,彷彿十六年的共同生活,只剩下行政資料庫裡一筆結案紀錄。
「律師那邊法律文件確認無誤,大安區房產權利完全切斷。」林婉柔開口,聲音帶著長途行車後之沙啞,嘴唇緊抿。「陳紹安將資金完全凍結,台中公寓後續貸款程序必須重新向金融機構申請。法律程序進行得太過迅速,完全不留協商空間。」
男子放下路線圖,轉向林婉柔,手掌覆蓋其手臂,試圖緩和車內沉重氣氛。「事情既然已經進入法律終止階段,後續資源重新分配即可解決。台中公寓產權完整,足夠進行後續生活規劃。兩名子女親權關係雖然在法律上解除,實質撫育關係仍可透過其他名義維持。法律判定無法抹滅過去十六年資源投入事實。以後不用再偷偷摸摸。」
林婉柔沉默片刻,視線落向窗外,嘴角勉強揚起。「希望如此。」
雨勢此時再度增強,車頂傳來密集拍擊聲,金屬與塑膠結構產生共振。前擋風玻璃雨刷維持最高速運轉,每一次刮過玻璃,都留下短暫清晰的視野,很快又被細密雨水覆蓋。大自然物理現象持續運作,山體土壤飽水度逐步逼近臨界值。植物根系與岩層界面之間,水分流動速度大幅提升,細微砂礫開始隨水流自上方斜坡滾落,擊打在車頂與路面,發出短促撞擊聲。
大湖山區地質結構長年存在不穩定因素,歷史觀測紀錄顯示特定區域具備高度滑坡風險。今次持續降雨提供充足液化動能,底層斷層帶岩屑開始出現位移。此時,白色休旅車車載收音機自動跳轉,發出尖銳高頻雜音,隨即回復為地方廣播電台氣象播報。
「北部山區雨量已達豪雨等級,部分路段實施預警性封閉,請用路人注意落石。」
林婉柔按下面板開關,關閉聲音來源。一陣低沉震動自地底傳來,幅度很輕,輕得足以讓人誤認只是大型貨車經過。車輛繼續沿著山路緩慢前進,道路右側山壁滲出大量泥水,排水溝混雜碎石與枯枝,形成一道渾濁水流。幾隻飛蛾自林間飛起,又迅速沒入雨幕。
林婉柔忽然皺起眉。「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男子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除了潮濕泥土,似乎多了一絲腐敗植物的氣味,還混雜極淡的粉末氣息,帶著難以形容的苦澀。化學特徵隱隱加重,並非源自台中公寓,亦非源自山區常規植物,更具備一種非人個體殘留之毒性。
「陳紹安辦理手續時狀態異常。」林婉柔低聲描述,手指神經質地抓緊衣角。「面部肌肉僵硬如蠟像,指尖隱隱帶有微黃粉末。簽字瞬間,部分粉末黏附於紙張表面,發散出微弱螢光。陳紹安提及關於秘密情人言論,內容完全背離常規邏輯。神鬼、天蛾人、雄性黃毒蛾,詞彙堆疊呈現精神分裂病徵。」
男子眉頭微皺,啟動排檔桿,車輛緩慢前進。「陳紹安長期承受信義區業務高壓,加之婚姻關係突變,精神防禦機制潰散屬於合理病理現象。言語中提及之非人存在,僅為掩飾自身道德虧欠之幻覺投射。理性層面無需對其進行過度解讀,後續法律程序由律師代理即可,避免直接接觸。」
車輛轉入一條更為狹窄之產業道路,兩旁未設路燈,僅依賴車燈提供照明。坡度逐漸陡峭,輪胎在濕滑路面上出現短暫空轉,防滑系統介入,發出機械咬合聲。前方彎道忽然出現數名路旁施工人員,神情顯得十分焦急,揮手示意減速。
男子立即踩下煞車,輪胎摩擦濕滑柏油,發出尖銳聲響。其中一名工人跑近車窗,用力拍打玻璃。「前面雨太大,山壁開始掉石頭,建議先停一下!」
男子點頭表示理解,準備將車輛靠向路肩。就在轉動方向盤的一瞬間,遠方山谷傳出沉悶轟鳴。聲音並不劇烈,更接近某種巨大物體在深處緩慢翻動。所有個體同時停下動作,工人抬頭望向山壁。
林婉柔順著視線望去。灰白雨幕之間,上方山坡處,一棵直徑三十公分之相思樹因根部土壤流失開始向道路方向傾斜。而在坡頂斷崖邊緣,一道模糊輪廓靜靜站立。深灰色長衣垂落,蒼白面孔毫無情緒,雙眼沒有屬於人類的神采,只剩灰白色澤反射著陰冷光線。
林婉柔呼吸停滯數秒,記憶深處忽然浮現陳紹安離開家門前最後一句話。「你見不到賀森。」胸口忽然泛起一陣寒意。再次望向山坡,輪廓已經消失,彷彿從未存在。
台北信義區辦公室內,陳紹安與那具人形輪廓深層交融。
毒素順著血管蔓延,啃噬殆盡異種意識。暗處,深灰色巨大蛾翼突兀舒展,斑紋高頻震動,微黃鱗粉如潮水般穿透空間屏障,標記並同步了遠方那片適合築巢的山體結構。
山體深處的岩縫間,無預兆地滲出大量微黃粉末。
粉末所過之處,生機盡滅。草木根系觸及瞬間枯黑、脆裂,原本緊抓泥土的地下網絡,正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無聲崩解。
物理平衡被打破。
整座山體猛烈震動。無數岩塊脫離坡面,高達數十公尺的泥砂洪流自山頂傾瀉而下,巨木連根拔起,水泥護欄瞬間折斷,整條山路完全被棕黑色泥流吞沒。工人大喊逃跑,尖叫聲、引擎聲、金屬碰撞聲同時爆發。
林婉柔透過車窗,看到前方路面上方有大量黃褐色泥漿溢出,夾雜著碎石與枯枝,如同液化之巨獸正緩慢吞噬道路。休旅車還來不及重新起步,第一波落石已重重砸向引擎蓋,巨響耳欲聾。安全氣囊瞬間炸開,林婉柔身體被安全帶死死固定,耳鳴遮蔽所有聲音,眼前世界劇烈搖晃。
第二波泥流緊接而至。幾萬噸夾雜著巨石、巨木與黏土之液化混合物,以每小時五十公里之速度向下俯衝。沿途樹木如同麥稈般被輕易折斷,發出連續巨響。白色休旅車外殼在巨大物理衝擊力面前,如同薄鋁罐般瞬間變形、塌陷。
車窗玻璃全面爆裂,碎片與黃褐色泥沙瞬間湧入車內空間。車身旋轉,混濁泥水灌入車內,冰冷壓力迅速填滿狹窄空間。林婉柔拼命抓住車門把手,車門紋絲不動。男子試圖踢開另一側車門,雙腳卻已被變形鈑金牢牢夾住。
林婉柔與男子的呼喊聲在一秒內被泥流之轟鳴聲完全吞沒。泥沙迅速填滿呼吸道,壓迫胸腔,將所有生物信號即刻終止。山體仍在崩落,巨大岩石砸落車頂,鋼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整輛車再次下沉。
車體被推擠至路基下方二十公尺之深谷中,隨後被後續湧上之海量土石完全覆蓋。林婉柔眼前開始模糊,就在意識逐漸遠離之際,破碎擋風玻璃外方,大量微黃鱗粉在暴雨中發散出微弱螢光,將整片山谷籠罩在詭異之淡黃色霧氣中。
無數飛蛾自泥雨之間振翅飛舞。一張蒼白面孔安靜注視著掩埋中的車輛。沒有悲憫,沒有憤怒,只有近乎觀察實驗結果般的平靜。
數分鐘後,整條山路恢復安靜。暴雨仍舊落下,泥流覆蓋道路,原本停放的位置已找不到任何車體輪廓。山坡殘留斷裂樹木與散落石塊,警示牌半埋於泥土,地表重新平整,只剩大雨持續沖刷地貌。
遠方傳來消防車警報,聲音穿越山谷,不斷接近。搜救隊車輛停滿產業道路入口,黃色封鎖線在風中飄盪,大型挖掘機具發出沉悶轟鳴,正試圖清理崩塌地段。搜救人員穿著橘色制服,手持探測儀器在泥濘中艱難移動。
林婉柔與情夫已被土石活埋。觀測站旁,地質學家困惑地翻閱數據,指向崩塌斷面告訴記錄員道:「崩塌斷面底層土壤含水量異常偏低,植物根系呈脆裂狀。表面採集到部分黃色微粒成分,待送驗。」
記錄員將數據輸入終端,並未做出額外評估。山谷風吹過,幾抹微黃鱗粉自泥土縫隙中飄散而出,隨即融入清晨霧氣中。災厄回收程序執行完畢,法律關係解除後之附帶損害宣告終結。非人存在之陰影,已將世俗定義之背叛與恩怨,用最為冰冷殘酷之物理方式,自地表徹底抹除。
信義區商辦大樓如常運轉。電梯上下,鍵盤聲此起彼落。陳紹安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桌上文件整齊,離婚協議書鎖在抽屜離婚協議書放在上鎖的抽屜裡。角落的枯死植物毫無生機。
賀森站立於窗邊,灰白複眼望向遠方。空間溫度持續下降,空氣中瀰漫微弱腐敗花粉氣味。數秒後,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陌生來電,來自台中。
台北市第一殯儀館乙級禮廳內,空氣凝結著線香、檀香與福馬林、消毒水混合氣味。白菊沿著靈堂兩側整齊排列,電子輓聯持續輪播姓名與悼念詞句。前來弔唁的人依照流程上香、鞠躬、簽名,交談聲刻意壓低,仍掩飾不了私語間流露出的好奇。
陳紹安身穿黑色孝服,站在家屬席,西裝筆挺,胸前白花安靜垂落,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前妻與外王之遺體由於遭受萬噸土石碾壓、格式化,自深谷挖掘出來時已呈現不規則幾何肉塊狀態,化妝師耗費三天仍無法拼湊出符合人類社會禮俗之面容,最終只能採取「草率裝罐」程序。
「陳先生,前妻與陳先生之好友同時遭逢巨變,您能如此大度出面主持大局,真乃當代大善人。」葬儀社經理壓低聲音,語氣充滿職業性悲憫,順手遞上費用明細清單。
陳紹安接過清單,嘴角因毒素微幅抽搐,笑意失真:
「乾脆合辦一場『買一送一』的喪禮,一次送走,比分兩場省時間。」
司儀宣讀生平介紹,每一句話都顯得完整而體面,彷彿生前所有裂痕都已被修飾成值得追憶的人生。有人低聲感嘆命運無常,也有人猜測山區意外純屬天災。另一側親屬談論保險理賠與遺產程序,語調比誦經聲更有精神。陳紹安默默遞出白包,替流程補足每一道缺口。挑選花籃、確認告別式時程、聯繫火化安排,每一項細節都處理得井然有序,熟練程度甚至獲得禮儀人員稱讚。「辛苦了。」一句慰問傳入耳中。陳紹安微微點頭。「應該做的。」語氣平穩,不帶悲傷,也沒有憤怒。
禮廳角落陰影中,深灰色長大衣輪廓若隱若現。賀森僵硬伫立,灰白色複眼結構分段反射著電子輓聯之刺眼白光。每當家屬答禮之罐頭音效響起,賀森羽翼便會產生極高頻率之震動,無數微黃鱗粉隨之飄散。
前來致哀之房仲業同仁集體出現過敏反應,噴嚏聲與咳嗽聲此起微伏,會場頓時充滿荒謬之生理性哀戚。幾位平時與林婉柔私下有聯絡之女性友人上前安慰,雙側鞋跟驟然折斷。她失衡前傾,恰以五體投地之姿,跪伏在骨灰罈前。
陳紹安轉過身,以標準業務員之完美姿態向跪倒在地之賓客鞠躬回禮。「各位同仁不必行此大禮,前妻泉下有知,定能感受到諸位對於本公司買賣契約終止之誠摯祝福。」
禮廳中央的電子螢幕驟然閃爍,追思照片瞬間被未知檔案取代。
畫面中,林婉柔與情夫的私密合影大面積潰爛,面部五官被暈染的綠斑覆蓋,身形在色彩失真的雜訊中拉扯延伸,宛如兩具交纏的長條狀節肢怪屍。
前來公祭的不動產公會理事長臉色煞白、嘴角抽動,匆忙將白包塞進禮金處,連忙假借接聽電話,逃也似地快步離開會場。
陰影中靜止的非人個體與賀森長大衣上抖落的黃毒蛾鱗粉,迅速讓周遭的花圈菊花碳化為焦黑碎屑、供桌水果失水枯萎,這怪異的生機枯竭卻始終無人察覺。
賀森低聲開口,聲音直接作用於聽覺神經內側。「在同一個巢穴內同時堆放配偶與掠食競爭者。這不符合進食規律。」
陳紹安望向兩張並列遺照,嘴角浮起極淡笑意。「活著吵,死了省事,一次送走,比分兩場省時間。」
賀森沉默數秒。「牠們正在被這裡消化。」
陳紹安輕笑一聲。「別學。」
賀森微微偏過頭。「理由。」
「學會以後,會開始懂得難過。」
賀森沒有回答,只是安靜望著靈堂中央。葬儀社助理手持簽名簿走近陳紹安,身體本能地產生劇烈寒顫,視線不自覺地往陳紹安身後之大衣陰影看去,隨即感受到雙眼刺痛,淚水不由自主地流淌而出。
「陳副理,關於家屬答禮名單,前妻之子女至今尚未出席,是否需要延後家祭時間?」助理揉著發紅之雙眼,語氣充滿疑惑。
「不必。」陳紹安自公事包內取出全新身分證,指尖在配偶欄空白處輕輕撫過。「法律上的關係前幾天就辦乾淨了。那兩個孩子本來就跟我沒有血緣關係。今天願意抽空來參加這場『買一送一』的喪禮,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接下來就照進度走,不用耽誤時間。」
言詞輸出完畢,禮廳頂端之緊急照明燈突然毫無預警地亮起,發散出極度不自然之慘白強光。常規供電系統瞬間切斷,冷氣送風口停止運轉,室內溫度卻呈現逆向式劇烈衰減。排隊準備公祭之房仲經紀人集體察覺異狀,空氣中原本屬於線香之氣味被一種化學制劑般之樟腦與枯死植物混合氣味完全覆蓋。部分感官敏銳之賓客開始產生輕微幻覺,總覺得四周大理石牆面上,有無數細小之深色複眼結構在分段反射著現場光線。
陳紹安無視周圍人群之騷動,緩步走向供桌。供桌上擺放之牲禮與水果此時已全面變質,蘋果外皮泛出一層微黃螢光,內部果肉在鱗粉化學效應下迅速乾癟、塌陷。陳紹安伸出蒼白手掌,精準地抓起一隻乾枯之全雞,將之翻轉過來,展示給身旁之葬儀社經理觀看。「經理,貴公司採購之祭品品質似乎與合約標明之產地現宰有所出入。此等脫水速度,倒與本公司代理之中古屋漏水壁癌情況有異曲同工之妙。」
葬儀社經理臉色慘白,額頭滲出細密汗珠,不斷用手帕擦拭。「負責採辦之同仁在運送過程中遭遇高溫。陳先生放心,後續費用明細一定給您打折。」
「打折大可不必,直接從林婉柔台中公寓之剩餘動產中扣抵即可。」陳紹安將乾枯全雞扔回供桌,發出如同木塊碰撞之清脆聲響。
棺木推入火化爐之剎那,火化場電力系統突然發生異常電壓劇增,警報器大作,爐內溫度瞬間飆升至常規值之兩倍。前妻與外王之骨灰被極致高溫燒灼成帶有微黃螢光之結晶砂礫。第一殯儀館後方之火化爐方向傳來一聲低頻悶響,一陣夾雜著黑色碳粒與微黃鱗粉之熱浪沿著走廊逆向湧入乙級禮廳。
強大氣流將現場之奠儀帳棚吹得劇烈搖晃,幾面寫著「痛失英才」、「淑德永昭」之輓聯被氣流硬生生撕裂,碎片在半空中轉圈、飄散,最終精準地覆蓋在林婉柔與情夫之骨灰罈上方。前來公祭之人群終於無法承受此等詭異氛圍,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一聲驚恐之尖叫,引發了連帶性集體恐慌。幾十名身穿西裝之房仲經菁英顧不得職場禮儀,推擠著衝出禮廳大門,有人在混亂中跌倒,有人之公事包掉落地上,裡頭之房屋物件說明書散落一地,與黑色碳粒混雜在一起。
不到三分鐘,原本擁擠之會場僅剩陳紹安與佇立在陰影中之賀森。兩罐盛裝著不規則結晶砂礫之骨灰罈在慘白燈光下維持靜止。
「個體林婉柔之殘留物質已完成物理性格式化。」賀森之節肢動物式發聲結構再度運作,聲音直接穿透陳紹安頭骨內側,缺乏音調起伏。「周圍同類個體之生物電信號呈現高度恐懼,其逃逸行為符合生物避險本能。紹安,你之體溫目前處於攝氏三十五度二,低於常規數值。」
陳紹安緩慢轉身,直視賀森灰白色之複眼,伸手抓起桌上沾滿微黃粉末之離婚協議書複本,點燃身旁殘存之線香,將紙張置於火苗上方。紙張燃燒時並未產生黃色火光,反而發散出一種詭異之藍綠色微弱螢光,灰燼落地之剎那,迅速碳化為細小之黑色幾何顆粒。
「恐懼是低等生物的無效反應。」
陳紹安吸入帶有化學毒素的燃燒煙霧,眼底的猩紅愈發濃烈:
「這場喪禮算結案了。法律和血緣都是廢紙,人死了,就只是佔位置的雜物。」
陳紹安抱著骨灰罐走出火化場。賀森跟在後面,巨大的陰影壓在水泥地上。
柏油路被曬得發燙,四周全是燒焦的煙味。
陳紹安走出禮廳,腳步沒有停留。午後陽光穿過殯儀館長廊玻璃,在灰白地磚留下大片光影。前來送別的人群逐漸散去,有人低聲寒暄,有人交換名片,有人討論接下來聚餐地點。悲傷維持固定時間,流程結束,生活便重新運轉。
賀森走在數步之外。經過一盆蘭花,潔白花瓣邊緣悄悄泛起褐色,水珠滑落葉面,無數微黃鱗粉隨之飄散,無聲滲入花盆土壤。陳紹安沒有回頭。停車場停滿前來弔唁的車輛,黑色轎車整齊排列,偶爾傳來車門關閉聲與引擎啟動聲。
一名禮儀人員快步追上。「陳先生。」
陳紹安停下腳步。「還有什麼需要確認?」
「火化時間已經安排完成,骨灰罈也按照家屬意願挑選好了。因為兩位家屬都沒有其他意見,程序會比一般案件快一些。」
陳紹安點點頭。「辛苦了。」
禮儀人員露出職業性的微笑。「應該的。」目送陳紹安離開後,禮儀人員忽然打了一個寒顫。明明正值盛夏,背脊卻升起一股冰冷。四周看了一圈,空無一人。賀森已經跟著陳紹安走向停車場出口,安靜得沒有半點聲音。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冷氣緩緩吹出。陳紹安雙手握住方向盤,沒有立即踩下油門。車內沉默持續許久。
賀森坐在副駕駛座,望向前方。「侵蝕完畢。」
陳紹安笑了一下。「還沒。」
賀森偏過視線。「還有什麼程序?」
「撫卹、保險、法院、公祭、塔位,一樣都少不了。死比活著還忙。」陳紹安點了根煙,語氣毫無波瀾。「扣就免了。直接從林婉柔台中那間公寓裡清算,不足的部分再由林家補足。」
賀森沉默片刻。「死亡沒有結束。」
「對。」陳紹安望著擋風玻璃外來來往往的人群。「死的是人,忙的是活人。」
賀森安靜記住每一句話。車輛慢慢駛出停車場。路口紅燈亮起,陳紹安踩住煞車。人行道旁,一對年輕夫妻牽著孩子經過。孩子拿著氣球,一邊跳,一邊笑。母親伸手替孩子整理帽子,父親提著剛買的點心。畫面平凡得毫不起眼。
陳紹安看了數秒,嘴角沒有笑意。
賀森順著視線望去。「家庭。」
「嗯。」
「以前也有。」
陳紹安沒有回答。綠燈亮起,車輛繼續前進。手機忽然震動,螢幕顯示熟悉名字:哥哥。
陳紹安戴上耳機。「喂。」
電話另一端沉默數秒。「爸。」聲音帶著遲疑。
陳紹安輕輕應了一聲。
「事情處理好了嗎?」
「差不多。」
「媽真的……」話沒有說完。
陳紹安低聲回答。「真的。」
另一端再度安靜,只能聽見細微呼吸。「我跟妹妹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陳紹安握緊方向盤。「今天就回來吧。」
「好。」電話沒有立刻掛斷,哥哥忽然開口。「爸,你還好嗎?」
陳紹安望向前方車流,紅色煞車燈一盞接著一盞。「很好。」回答十分平靜。
電話另一端沒有追問。「我知道了。」
通話結束,車內再次恢復安靜。
賀森忽然開口。「小孩關心你。」
「嗯。」
「不是親生。」
「嗯。」
「依舊關心。」
陳紹安輕輕笑了一聲。「養了十幾年。血緣有時候沒有一起生活重要。」
賀森的灰白眼眸停留在陳紹安側臉。「氣味混雜。無法分類。」
「沒關係,慢慢學。」陳紹安轉動方向盤,駛入高架道路。
賀森安靜望著窗外。城市快速向後退去,高樓、廣告看板、捷運軌道,一幕接著一幕掠過。遠方天空逐漸放晴,厚重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光線灑落城市。
賀森忽然伸出手,一隻黃色飛蛾停在修長指尖,翅膀微微振動,細小鱗粉飄散空中。飛蛾停留數秒,重新飛向遠方。
陳紹安餘光看見那一幕。「同類?」
「不是,只是路過。」
陳紹安失笑。「原來你也會有路過的同類。」
賀森點頭。「大部分壽命很短。只有我留下。」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半個多小時後,車輛駛入社區地下停車場。熟悉的車位依舊空著。陳紹安熄火,下車。電梯緩緩上升,數字一層層跳動。抵達家門前,鑰匙插入門鎖,輕輕轉動。門打開,屋內安靜得沒有半點生活聲。
玄關仍擺著四雙拖鞋,客廳茶几放著尚未收起的全家福。照片裡,每個人都笑得自然。林婉柔站在中央,哥哥摟著妹妹肩膀,陳紹安站在最後方。一切停留在最完整的模樣。
賀森站在照片前,視線停留許久。「照片裡的人,已經不存在。」
陳紹安走近,拿起相框,沉默看了很久。「存在過。」
一句話落下,相框重新放回桌面。沒有摔碎,沒有丟棄,只是放回原位,彷彿替一段人生畫下句點。
門鈴響起,清脆聲音打破寂靜。陳紹安走向玄關,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對兄妹,哥哥提著旅行袋,妹妹抱著書包。兩雙眼睛同時望向屋內。「爸。」
推開門,媽媽的拖鞋還歪斜在玄關。
哥哥放下沉重的旅行袋。客廳還留著以前的生活痕跡。兩個人在原地僵立了很久,沒有人知道自己該坐哪。
哥哥看著全家福。他沒拿起來,只是用手指把它扶正。
妹妹走進媽媽的房間。裡面還有沒收的衣服,她站在床邊,一句話都沒說。
陳紹安就站在門口。他的陰影拉得很長,鞋尖微動,終究沒進去。
陳紹安露出淡淡笑容。「回家吧。」
兄妹點點頭,踏進玄關。妹妹正準備換鞋,忽然停住動作。空氣裡瀰漫一股陌生氣息,帶著淡淡花粉物體特有的中藥樟腦味。視線慢慢望向客廳深處,一道蒼白身影安靜站在窗前,沒有說話,沒有表情,深灰色長大衣之陰影如影隨形地投射於水泥地面。
無數微黃鱗粉隨之飄散,只是靜靜注視著剛回家的兄妹。全新之異常家庭結構,即將在廢墟之上重組。城市運行持續進行,個人系統進入重新整理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