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安以為,只要離開那條河,一切就會結束。
當晚他的車頭沒入冰冷的河水時,他確實感受到了一種近乎永恆的寂靜。河水緩慢而堅定地滲入車廂,那種黏稠的、帶著土腥味的寒意,原本應該是他生命的終點。但他活下來了。他用力踢碎車窗,肺部像要炸開一般拚命搏動,最終在月光灑落的水面上探出了頭。
錯了。他以為那是重獲新生,其實那只是換了一個囚籠。
最初的幾天,世界看起來確實恢復了原狀。他是一個極度擅長維持「正常」的人,這種天賦讓他成為房地產界的頂尖經紀人。他照常上班,照常開車,照常戴上那張經過多年打磨、無懈可擊的熟練笑臉去面對每一位客戶。
公司裡的同事圍著他關心那場死裡逃生的意外,他也早已編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說詞:深夜駕車疲勞、路面打滑、轉向失控、最後是純粹的運氣不好。他講得繪聲繪色,甚至帶著一點劫後餘生的自嘲。
沒有人懷疑。連他自己,都試著相信這就是真相。那晚河底看到的眼睛,那張在水草間浮現、動也不動的臉,都被他強行塞進了記憶最深處的保險箱,鎖上,投鑰於海。
只是,某些細節開始變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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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發現,是光。
從河裡回來後的第四天,陳紹安發現自己對光變得異常敏感。那不是生理上的畏光,而是一種更為詭異的覺知——他開始注意到一些原本不應該被人類肉眼捕捉到的東西。
在例行的週一早會上,會議室天花板上的長型日光燈在他眼裡不再是穩定的光源。那光線帶著一種極細微、高頻率的閃動,像是某種垂死的生物在不斷震顫。這種震動攪得他頭痛欲裂,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光束像細針一樣扎進他的視網膜。
又或者是午後,當他獨自坐在辦公室裡處理文件時,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那些光柱中,漂浮的灰塵數量多得不合理。它們不再是無序的布朗運動,而是呈現出一種流動般的、具有意識的軌跡。它們在他的視線邊緣匯聚、散開,又再度凝結,彷彿在拼湊某種殘缺的符號。
那些灰塵的流動,並不是隨機的。
有幾次,它們甚至貼著他的臉停下來,距離近得幾乎要觸碰到皮膚,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他的樣子。
他去看了醫生,得到的答案一如預料。
「陳先生,這可能是輕微腦震盪後的視覺殘留,或者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早期表現。」醫生翻看著報告,語氣輕描淡寫,「畢竟在那種低溫缺氧的環境下,神經系統難免會有短暫的失調。多休息,不用太擔心。」
陳紹安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他渴望這個說法是真的。
但問題不只這樣。視覺的扭曲僅僅是序幕,真正讓他感到恐懼的,是那個開始入侵他物理世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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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在公司洗手間看見了第一個「影子」。
那是下午三點,剛結束一通漫長而疲憊的電話。他走到鏡子前洗手,冰冷的水流沖刷著手指,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頭看向鏡子,鏡子裡的陳紹安臉色依舊蒼白,眼窩深陷,眼下浮著淡淡的黑影。這看起來確實像個剛從重大事故中恢復的人,這份憔悴甚至成了他面對客戶時最好的「誠實證明」。
他盯著自己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回那種掌控一切的自信。
然後,他看見了。
鏡子裡,在他左肩後方的白色瓷磚牆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那動作極小,速度極快,像是某種昆蟲的翅膀尖端輕輕拍打了一下空氣。
他猛地轉頭,速度快到頸椎發出了輕微的脆響。
後方什麼都沒有。牆面是乾淨的,在強烈的白熾燈下顯得空曠而刺眼。沒有飛蟲,沒有影子,只有靜謐的空氣。
他沒有立刻崩潰。相反地,一種近乎病態的冷靜從他體內深處升起,驅使著他站在原地,開始像個執拗的檢察官一樣,一件接一件地檢查周遭的環境。
他轉過身,先是盯向那扇浴室門。門鎖依然卡在固定的位置,金屬表面散發著冷冽的微光,沒有被撬動或破壞的痕跡。接著,他走向窗戶,窗框緊密閉合,玻璃倒映著他那張驚魂未定的臉。隨後他低下頭,視線如掃描儀般掠過磁磚,地板是乾的,那些整齊的方塊上既沒有拖行的水漬,也沒有留下任何不屬於他的腳印。
這一切的嚴絲合縫,都在向他揭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那個東西根本不需要透過物理的方式進門,也不需要像活人一樣行走。剛才站在他身後的那個存在,與這個現實世界之間,並不存在任何阻隔。
他站在原地,呼吸變得沉重且急促。那種感覺像是被人從背後用冰冷的手指指甲輕輕劃過頸側。
「錯覺。陳紹安,這只是錯覺。」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洗手間低聲自語。
他重新看向鏡子,這一次他屏住呼吸,刻意死死盯著剛才那個位置。一秒,兩秒,三秒……時間在水龍頭滴水的聲音中流逝。
什麼都沒發生。
他冷笑了一下,嘲諷自己的神經質。他關掉水頭,轉身大步離開。
然而,那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影子」出現的頻率開始呈幾何級數增長。有時是在辦公室的牆角,有時是在電梯門關閉的一瞬間,有時甚至是在他翻閱合約文件的紙張邊緣。
那些東西永遠不會正面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心,它們總是躲在餘光裡,在那種視覺的最邊緣、最曖昧的地帶晃過。它們像是在刻意避開他的直視,又像是在玩弄某種拙劣的躲貓貓。
這種感覺比直接看到怪物還要糟糕千百倍,因為他無法確認,無法對抗,更無法逃離。他開始不自覺地頻繁轉頭,頻繁地四處張望,像一隻驚覺獵食者靠近的野兔。
「紹安,你還好嗎?」在一次餐敘中,帶領他的老經理關切地問,「最近看你一直東張西望的,魂不守舍。」
「沒事。」陳紹安回答得很快,臉上掛起完美的微笑,「只是有點累,加上事故後的頸椎有點緊繃,我在做復健操呢。」
他笑了笑,語氣自然得連他自己都佩服。掩飾,是他生存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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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工作很快就給了他沉重的一擊。
那天,他帶著一對事業有成的夫婦去看一間位於近郊的豪宅。這原本是他最有把握的一單,對方已經看過三次,條件也談得差不多了,今天就是最後的確認與簽約。
別墅內陽光充足,陳紹安發揮了他所有的口才。他描述著未來的藍圖,說明著裝修的潛力,語氣流暢且富有感染力。
就在男人準備拿出鋼筆時,那位一直很安靜的太太突然停下了腳步。她皺起眉頭,在空氣中嗅了嗅。
「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她問。
陳紹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沒有,屋內只有清新的芳香劑味道。
「味道?」
「有一種……很乾、粉粉的味道。像是陳年舊衣櫥,又像是某種被壓碎的乾枯物質。」女人的表情越來越不舒服,「很怪,讓我有點窒息。」
她身邊的男人也跟著嗅了嗅,眉頭也鎖了起來:「好像真的有,一種很土的味道。」
陳紹安屏住呼吸,再度用力地、深沉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從稀薄的空氣中捕捉任何異樣的蛛絲馬跡。然而,他自己卻完全聞不到客戶所描述的那種氣息。在他鼻腔的感知裡,空氣顯得透明且乾淨,甚至還殘留著房屋內原本噴灑的、帶著一點人工香氛的微甜味。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極力在維持著物理世界的秩序,這原本應該是令人安心的正常,但此刻,這份「正常」卻成了最殘酷的諷刺。正因為他的感官與外界出現了如此斷裂的落差,正因為在那空蕩蕩的嗅覺中什麼都沒有捕捉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反而像毒蛇般沿著他的背脊,一寸一寸地攀爬而上,將他的血液徹底凍結。
然後,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味道出現的時間點,並不是巧合,而是精準地卡在客戶準備簽約的那一刻——像是在等。
陳紹安的心在那一瞬間沉到了谷底。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像冰水般淋過全身。他緩緩地、僵硬地抬起頭,視線往上移。
在天花板東南角的裝飾線條邊緣,停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隻巨大的、灰褐色的飛蛾。牠安靜地停在那裡,翅膀上的斑紋像是一雙充滿惡意的、扭曲的眼睛。
那飛蛾的樣子,與他在河底掙脫車門時,最後一眼看到、正貼在車窗玻璃外側的東西一模一樣。
那晚,在深水之中,他以為那是幻覺——畢竟水底怎麼會有飛蛾?但現在,牠就在這裡。
他的喉嚨瞬間發緊,大腦嗡嗡作響。
「應該是……太久沒打掃。」他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可能是裝潢夾層裡的異味,我可以請清潔公司……」
但客戶的眼神已經變了。那種原本建立起來的信任感,在這一刻瓦解。
「我們再想一下好了。」男人收起鋼筆,拉著妻子的手,「這房子的氣場……好像有點不太對。」
他們走得很匆忙。送走客戶後,陳紹安獨自站在空曠的豪宅大廳裡。四周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的飛蛾。
這一次,他沒有尖叫。他感受到了一種極度的、近乎荒誕的冷靜。
「……是你嗎?」他低聲問。聲音在空屋裡迴盪,顯得格外單薄。
飛蛾動也不動,像一個精緻而詭異的標本。他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竟然在跟一隻蟲子說話,簡直是瘋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就在他的手搭上門把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皮革拍擊般的聲音。
啪。
他僵住了。他沒有回頭。他知道牠動了。牠正從天花板上下降,正朝著他的背脊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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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世界開始全線潰敗。
各種不順利的事接踵而至。咖啡莫名打翻,重要的合約被燒毀,電腦在交稿前一秒徹底當機。甚至走在平坦的路上,他都會無緣無故地摔倒,像是有什麼隱形的東西絆了他的腳。
他開始失眠。只要一閉上眼,他就能聽見那種無數翅膀拍動的嗡鳴聲。他能感覺到河水的冷,感覺到那張在水底看著他的臉,正一步步跟著他,從河岸爬進了他的臥室,爬進了他的生活。
第五天晚上,他終於徹底崩潰。
回到家,客廳裡妻子正看著庸俗的綜藝節目,孩子在房裡低聲背誦著課文。這一切多麼美好,多麼正常,卻讓他覺得這是一場精心布置的戲,而他已經演不下去了。
「你臉色怎麼差成這樣?」妻子轉過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與憂慮。
「工作太累。」他敷衍地回了一句,連看都不敢看妻子一眼。
他走進洗手間,鎖上門,打開了所有的燈。
日光燈閃爍了一下,發出吱吱的聲音。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個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的自己。
然後,他看見了。
這一次,不是在視線邊緣,不是在模糊的影子裡。
就在他身後的浴室空間裡,清清楚楚地站著一個人。
那是「他」,卻又不是「他」。
鏡子裡的那個人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西裝,但全身濕透,褐色的泥水正從衣角滴落。那張臉蒼白得像是一塊泡爛的木頭,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灰白。
那個「東西」就站在他身後,安靜得像一尊雕像。
陳紹安整個人僵住了,血液像在一瞬間被抽乾,心臟跳動的聲音在耳膜裡轟鳴。他不敢回頭,甚至不敢眨眼,因為他知道,一旦他移開視線,那東西就會瞬間跨越現實與虛幻的界線。
時間像膠水一樣黏稠。一秒、兩秒、三秒……
終於,他的大腦因為恐懼而產生了某種短路,那種求生的原始衝動讓他在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怪叫,猛地轉過身去。
身後,空無一人。
浴室只有他,只有整潔的瓷磚,只有刺眼的、令人作嘔的白光。
他愣住了。隨即,一種巨大的、荒謬的絕望感襲來。他開始笑,一開始只是嘶啞的氣音,接著變成了放肆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流了出來。
「好啊……」他盯著空蕩蕩的空氣,「你要這樣玩,是吧?你要一直盯著我,你要奪走我的一切?」
他的眼神變了,原本的恐懼被一種混雜著憤怒的瘋狂所取代。他轉過身,幾乎整個人貼在了鏡子上。
「出來!」他對著鏡子低吼,「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一直沒走!」
「你到底是誰?那天在河底,你為什麼不讓我死乾淨?」
沒有回應。
就在他以為這場對質會以沉默告終時,浴室的燈火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然後,在鏡子的邊緣,在那個他早已熟悉的位置。
一隻巨大的翅膀,像是由灰燼組成的陰影,慢慢從鏡框外緣探了進來。牠緩緩張開,遮住了半面鏡子。
接著,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遞的,而是像直接在他大腦皮質層上刻劃。很輕、很平靜,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可違抗的命運感。
「你會一直看到我。」
那個聲音說。
「因為那天回來的,只有我。而你,還留在河底。」
陳紹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慢慢地、緩緩地,從嘴角拉出了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弧度。
他沒有尖叫。他只是站在原地,感覺到全身的體溫正迅速流失。
他終於明白了。這不是鬼故事,這不是意外後的幻覺。
這只是一場遲來的歸還。
那天晚上,在空無一人的浴室裡,白色的燈光依然在閃動,像某種巨型昆蟲的呼吸。
而在鏡子裡,兩隻巨大的灰翅膀,正緩緩地將那個穿著西裝、滿臉笑容的男人,徹底包裹進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他像是要確認自己是否還完整地存在於現實中一般,顫抖著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觸著臉頰。指腹傳來的觸覺並非皮膚的平滑,而是沾染到了一層極細的粉末。
那些粉末質地輕盈而乾燥,帶著一種陳舊的荒蕪感,在他的指縫間微妙地散開。那不是灰塵,也不是脫落的皮屑,那種細膩且帶著微光的質地,正如飛蛾雙翅上抖落的鱗粉。
這個發現讓他徹底如墜冰窖,這證明了那個存在不只是幻影,牠留下的痕跡,正在一點一滴地覆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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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安花了很久,才讓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溺水邊緣被強行拽上岸,肺部依然殘留著寒意,每一次吐息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乾澀。
浴室的燈光依舊穩定,慘白的瓦數將磁磚照得毫無隱私。鏡子裡只有他自己,那張臉蒼白、扭曲,眼神中透著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剛才那一切——那隻巨大的、帶著灰燼感的翅膀,那句緊貼著耳膜、帶著潮濕寒意的聲音——像是被某種超自然的力量瞬間抹掉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影子,沒有飛蛾,也沒有那股讓人窒息的粉粉味道。
但他心裡清楚,那絕對不是幻覺。幻覺不會留下如此真實的觸感,那種聲音在耳腔內產生的共鳴感,至今仍讓他的耳膜隱隱作痛。
他雙手死死撐著洗手台,低著頭,額頭幾乎貼上冰冷的陶瓷表面,試圖藉此吸取一點現實的溫度。水龍頭沒有關緊,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擊打在盆底的聲音在狹小而密閉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規律得讓人心煩意亂。
滴。滴。滴。
每一聲都像是倒數計時,計數著他理智崩毀的速度。他的手還在劇烈發抖,甚至連指甲都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青紫。這不是單純的害怕,而是一種更深的、對於生活失控的絕望感。像是有某種東西,已經完全越過了他能理解的科學框架,開始像寄生蟲一樣,深入骨髓地侵入他的生活。而他,這個曾經以為能掌控所有談判碼、能左右客戶心智的成功房仲,現在卻沒有任何辦法阻止這場入侵。
門外傳來電視廣告的嘈雜聲,還有孩子在房間裡說話、翻動書頁的聲音,斷斷續續地穿過門扉傳進來。那些曾經代表「幸福家庭」與「平穩生活」的日常音效,現在卻讓他覺得陌生而格格不入。他覺得自己像是置身於一個透明的泡泡裡,外面的人在過活,而他在這裡腐爛。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關掉那煩人的水龍頭,抬頭再次看向鏡子。鏡中依然空無一物,只有一個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
「冷靜一點……陳紹安,這不是真的,冷靜一點。」他對著鏡子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喉嚨裡塞滿了河底的泥沙。他不能讓這種狀態繼續下去。這樣下去,他會先瘋掉,會先把自己毀掉,而不是被那個河裡的影子害死。他必須維持住「正常」,這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告訴自己要冷靜也試圖用理性解釋。
他打開門,走出浴室。客廳的黃色燈光顯得穩定而溫熱,電視畫面不斷閃動,妻子縮在沙發的一角,手裡漫不經心地拿著遙控器。她轉頭看了他一眼,眉頭鎖得比剛才更深。
「你怎麼待那麼久?沒事吧?」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慮。
「洗個臉而已,水有點冰,多待了一下。」他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平淡,甚至試圖露出一點疲憊後的放鬆。
妻子皺了皺眉,像是還想再追問什麼,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轉回去盯著那個五顏六色的電視螢幕。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客廳的擺設、妻子的髮型、地毯的紋理。然而,這種正常反而讓他更加不安,像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紙,輕輕一捅就會露出背後的猙獰。
他站在原地僵持了幾秒,走進廚房倒了一杯冷水。水入口的瞬間,他才驚覺自己的喉嚨乾枯得彷彿燒過。他一口氣喝完,又倒了一杯,玻璃杯與水瓶碰撞出清脆的響聲,映照出他依然顫抖的手。
他死死盯著杯中的水面,試圖強迫大腦慢下來,強迫思緒回歸到「車禍後遺症」或是「過度勞累」的範疇內。只要能歸類,就能解決。對,去做個詳細的腦部斷層掃描,或者請個長假帶家人去海邊度假。所有事情,都應該可以用合理的方式解釋。
他把杯子放下。就在指尖離開玻璃表面的瞬間,廚房那盞已經用了三年的吸頂燈,毫無預兆地閃了一下。
非常短暫,不到半秒。但對於此刻神經緊繃如拉滿之弓的陳紹安來說,那就像是平地驚雷。
他的身體瞬間僵直。心跳開始無預警地加速,撞擊著肋骨。他在心中拚命安撫自己:不要想太多,只是老舊房子的電壓不穩,這很正常,甚至可以說是必然。
他沒有立刻回頭,甚至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讓自己慢條斯理地轉身,走出廚房。他的腳步刻意放得很穩,踏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試圖營造出一種「我很好,什麼都沒發生」的假象。
但當他重新踏進客廳區域的那一刻,那種從靈魂深處竄起的寒意告訴他:事情不對了。
電視還在播放,妻子還在那裡。但客廳的空氣變了,變得濃稠而沉重,像是在一瞬間被灌入了幾百加侖的無形河水。有一種極度微妙且尖銳的違和感,像是所有家具都稍微移動了幾公釐,又像是空氣中多了某種不屬於人類居住環境的波長。
他的視線像雷達一樣掃過客廳。沙發、茶几、電視櫃、垂下的落地窗簾。然後,在靠近陽台的窗邊陰影處,他的視線黏在那裡,再也移不開。
那裡站著一個人。
不是坐在那裡看報紙,也不是在整理窗簾,而是靜靜地、僵硬地站在那裡。像是一尊被放錯了地方的蠟像,又像是一個早就存在於那個空間、只是現在才被他「看見」的靈魂。
陳紹安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卡在喉嚨裡。
那張臉,他這輩子都不可能認錯,那是他噩夢的發源地。那人臉色蒼白得像是被浸泡過久的生肉,五官雖然清晰,卻透著一種完全缺乏生命熱度的死寂。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紹安,沒有任何閃躲,也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在河底深處那樣,冷靜地看著一個背叛者。
那是他在水裡看見的那個人,也是剛才在鏡子裡與他背後重疊的存在。
陳紹安的大腦瞬間變成一片雪白,時間彷彿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切斷了。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踩在地面上,周遭的聲音開始褪去,只剩下胸腔裡瘋狂的跳動聲。那個人沒有動,只是站在光影的邊界觀察著,像是在等待某個果實成熟,或者等待某個防線徹底崩潰。
陳紹安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如同枯枝折斷的破裂聲。下一秒,積壓多日的恐懼、內疚與瘋狂,在這一刻化作了徹底失控的爆發。
「啊啊啊啊啊——!」
那不是人類理性的叫聲,而是一種瀕死般的尖叫。聲音尖銳、高亢,幾乎要撕裂客廳那看似溫馨的空氣。
妻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慘叫嚇得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跳起來,遙控器掉在地板上發出重響。「你幹嘛!陳紹安,你瘋了嗎!」她驚恐萬狀地看著丈夫。
「那裡!那裡有東西!」陳紹安指著窗邊,他的手抖得幾乎抓不住方向,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你看不到嗎!那裡有人!」
妻子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窗邊什麼都沒有。只有拉起一半的深色窗簾,和外面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帶點灰藍色的夜空。
「哪裡有人?」她皺著眉,語氣中夾雜著恐懼與深深的不耐,「你在說什麼胡話?那裡什麼都沒有!」
「就在那裡!他就在那裡看著我!」陳紹安幾乎是用吼的,他的呼吸亂成一團,整個人蜷縮著,像隨時會崩潰成一灘爛泥。
妻子的表情從驚嚇逐漸轉變為一種冰冷的失望。她站起來,大步走到窗邊,用力拉開了全部的窗簾,讓外面的街燈照進來。「你到底怎麼了?這裡哪來的人?你看錯了吧,還是你根本沒醒過來?」
陳紹安再次看向窗邊。
空的。
那個蒼白的身影消失了。但他忽然不確定,剛才妻子看過去的時候,是不是其實停頓了一瞬間。她是不是也「看到什麼」,只是沒有說出口。
他僵在客廳中央,像是一座荒謬的雕塑。又像是一抹被光線沖散的灰塵,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不可能……不可能……」他失神地低喃,那種視線的穿透感是如此強烈,那絕不可能是大腦的惡作劇。
「你最近真的不太對勁。」妻子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厭煩的疲憊,「從車禍之後,你就變了一個人。你明天必須再去醫院,這已經不是休息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陳紹安沒有力氣反駁,也沒有心思反駁。因為他發現了一件比「看見鬼魂」更可怕、更具壓迫性的事情。
那個人,並沒有消失,只是不在窗邊了。
他的視線像慢動作一樣移動,一寸一寸地掃過熟悉的客廳,試圖尋找那個影子的蹤跡。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那台巨大的液晶電視螢幕上。
電視正播著無聲的新聞,黑色的邊框在側向燈光的照射下,像是一面深邃的黑色鏡子,反射出客廳的一角。在那反光的影像中,陳紹安看見了自己的背影,看見了妻子的側臉。
還有,那個站在他正後方的、蒼白的人影。
陳紹安的瞳孔瞬間放大到極限。他不敢回頭,因為螢幕裡的那個影像比現實更加清晰、更加惡毒。那個人站得極近,近到幾乎貼在他的後背,頭微微低著,那雙渾濁的灰白色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陳紹安的後頸。
那種距離產生的物理壓迫感,讓他全身的汗毛瞬間炸開,一股冰冷的氣流彷彿正透過他的脊椎向下鑽。
陳紹安的身體開始痙攣般的發抖。這一次,不僅僅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命運已經鎖定的、無法逃避的必然。他慢慢張開嘴,試圖呼救,卻發現聲帶已經徹底罷工。
妻子的聲音還在耳邊縈繞,顯得遠在天際:「我明天幫你掛號,你這樣真的不行,孩子會被你嚇壞的……」
她的聲音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濃稠的液體,或者像是在深水中聽到的殘響。他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他的全部意識都被螢幕裡的畫面掏空了。
螢幕裡的那個人,動了。
非常輕微。那顆蒼白的頭再往下降了一點點,像是要把臉埋進陳紹安的肩膀,像是在嗅聞他身上的死亡氣息。
陳紹安終於徹底崩塌了。他發出一聲哀鳴,猛地往前衝去,整個人跌跌撞撞地離開原地,幾乎撞翻了沉重的茶几,最後背靠著大門的牆壁,死命地大喊:「不要過來!走開!走開啊!」
妻子被他瘋狂的反應嚇得臉色慘白,連退了幾步。
他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著剛才的位置。客廳裡什麼都沒有。電視螢幕裡也只剩下他那驚慌失措的倒影。那個人,再次遁入了陰影之中。
客廳陷入了一種詭異而死寂的安靜。電視機依然在跳動畫面,但那些光影對他而言已經失去了意義。陳紹安背貼著牆,胸口劇烈起伏,呼吸像是破風箱一樣嘶啞。
他知道。這已經不是什麼精神疾病或創傷後遺症了。那個東西,那個從河底跟回來的債主,正在慢慢收窄包圍網。牠不急著殺他,牠要先進入他的生活,剝奪他的社交,撕裂他的家庭,直到他身邊只剩下牠。
妻子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戒備與某種近乎放棄的冷漠。
「你明天不用上班了。」她說,「哪裡都別去,去看醫生。」
他沒有反駁,只是站在陰影裡,全身發冷。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醫生診斷不出這種靈魂的侵蝕。那是他的業,是他的河。那個東西已經進來了,而門,早已被他自己親手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