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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之子》第十二章:葬禮
安赫摩斯在黃昏的時候倒下了。

覲見大廳裡帕塞爾正在彙報南方努比亞商道的稅金。陶片上的數字唸到第三列的時候,御座左後方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骨頭隔著一層亞麻袍撞在石膏地面上的聲音。

列柱之間的回聲把那一聲撞擊放大了。

帕塞爾的聲音斷在半句話上。所有人轉頭。

安赫摩斯側倒在地面上。白色亞麻袍攤開,像一塊被風壓平的布。他的光頭撞在地面上,太陽穴那一側泛了一片充血的紅。一條深褐色的血痕從唇角延伸到下頜。

侍從最先到。兩個人蹲下去,手伸到安赫摩斯的背後想把他扶起來。安赫摩斯的身體完全是軟的,像骨頭都被抽掉了,頭往後仰,喉嚨裸露在空氣裡。

「大祭司——」

安赫涅布從列柱的陰影裡走出來。他的腳步很穩。走到安赫摩斯身邊蹲下,伸手探他的鼻息。手指在鼻孔下面停了三息。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要動他。」他說。「去叫王宮的醫師。」

赫穆恩在御座上。

他聽到了那聲悶響。聽到了侍從的涼鞋聲急促地衝過去。聽到帕塞爾短促吸了一口氣,像被刺了一下。聽到了安赫涅布的聲音。

他的手指在鉤杖上收緊了。鷹喙的凸起壓進掌心裡。

他沒有站起來。

他應該站起來。法老應該站起來。大祭司倒在覲見大廳的地上,法老應該離開御座走過去,或者至少下一道命令。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應。

他坐在那裡。

Akhet季的濕熱從高窗壓進來。河水漲了之後的腥味混著覲見大廳裡的乳香。金箔御座的扶手上有汗——他的手汗。鉤杖從掌心裡滑了一下。他握緊。

帕塞爾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壓得很低,在跟侍從說什麼。腳步聲。很多腳步聲。有人在跑。

安赫涅布的聲音又響了。「王宮醫師在路上。不要動大祭司的身體。他的頭——」

他的頭怎麼了。赫穆恩沒有聽見後面的話。血從安赫摩斯嘴裡出來了。他沒有看見。他什麼都看不見——覲見大廳的光打在金箔上彈進他的眼睛裡,整個世界是一團白亮刺痛的模糊。

他聽到了安赫摩斯的呼吸。

極淺極慢的呼吸從那個方向傳來,慢到每一次吸氣之間的間隙長到讓人以為下一次不會來了。

然後下一次來了。又一次。

然後沒有了。

安赫涅布的聲音:「大祭司。」

停頓。

「大祭司。」

第二聲比第一聲更近。他蹲到了安赫摩斯的臉旁邊,手指又探了一次鼻息。

然後他站起來了。

覲見大廳裡很安靜。幾十個人站在列柱之間,呼吸壓到最低。大臣、書記官、禁衛軍——所有人都在看安赫涅布。

安赫涅布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他轉向御座的方向。

「兩地之主。」

他的聲音平得什麼都聽不出來。

「阿蒙神的第一僕人已經升入地平線。」

安赫摩斯死了。

赫穆恩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寢宮的。

有人攙扶了他。安赫涅布留在覲見大廳處理後事,消息還沒傳到後宮的圖雅那裡。搭在他手肘上的是一雙他不認識的手,細細的手指力氣不大,引他拐彎、跨門檻、走過長廊。

他跟著走了,像一塊被水推著走的浮木。

寢宮的門關上之後他坐在床沿。水鐘滴了一聲。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右手拇指搓了一下食指就停了。

寢宮裡安赫摩斯的氣味還在,枕頭上、亞麻床單裡。那些分子嵌在織物的纖維裡,藥草、墨水、乳香——兩三個月沒有碰過這張床的人的氣味,但還是在的。很淡。像一個正在消失的東西。

他坐了很久。

圖雅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後宮核閱亞麻布工坊的帳冊。

女官站在門口,嘴唇在動。圖雅的蘆葦筆停在莎草紙上。筆尖的墨滲開了一個小圓點——她按得太久了。

她停了三息的時間。

她把筆放下。

「喪禮照王室大祭司的規格。安赫涅布主持。防腐工坊不能用外面的人——只用神廟自己的。」

她的聲音穩。像在說亞麻布工坊的排班。

女官還站著。

「去。」圖雅說。

女官走了。

圖雅坐在帳冊前面。莎草紙上那個墨點已經乾了。她沒有擦。她的手回到帳冊上,翻了一頁。

她的手指在翻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停在半空裡。莎草紙的邊緣卡在她的食指和拇指之間。

那個殺了涅菲爾塔的人死了。四年了。她每天跟他坐在同一座王宮裡、用同一套帳目、替同一個法老擦同一條線。現在他死了。

她沒有覺得輕。那個位置空了之後露出來的全是下面壓著的東西。神廟三分之一的資源誰來管。帕塞爾的追查會不會因為大祭司的死改變方向。赫穆恩的眼睛。赫穆恩的起居。安赫涅布接不接得住。

她翻過了那一頁。繼續看下一行的數字。

*  *  *

Wabet在尼羅河的西岸。Akhet季的夜晚悶熱到呼吸都帶著水氣。

安赫涅布站在防腐工坊的石臺旁邊。石臺上躺著他的哥哥。

安赫摩斯的身體是涼的。藍蓮花浸泡液和鴉片的混合物在半個時辰前生效——體溫下降,呼吸慢到水鐘滴兩三聲才換一口氣,淺到把手放在鼻孔下面幾乎感覺不到。嘴唇和指甲微微發青。

他看起來就是一具屍體。

安赫涅布關上了Wabet的門,從裡面閂上。

「親手為兄長淨身。」他在門外對防腐師說的時候聲音有一絲顫。是刻意的——悲痛的弟弟要親手處理哥哥的遺體。防腐師聽到了那個顫,點了頭,退到院子裡去等。

門閂落下之後安赫涅布臉上那一絲悲痛的顫就沒有了。

他開始動手。窗外的月亮已經偏西了,他記住了位置。從現在開始算,月亮落到地平線之前必須喚醒安赫摩斯。月亮落了還沒醒,血液凝固,藍蓮花的效力從假死變成真死。

他從斗篷底下拿出一個亞麻布包。打開。裡面是高濃度薄荷醇磨成的粉末、幾根乾燥的刺芹草、一小罐黑籽油。這些東西是他三天前從生命之屋的內庫裡拿的,標籤上寫的是「氣道暢通方·外用」。

替身屍體藏在Wabet後面的儲藏室裡。體型相近的無名屍——尼羅河漲水的時候從上游沖下來的。安赫涅布五天前在河邊找到的。屍體在水裡泡了三天,皮膚浮腫,面目已經不太能辨認了。他用泡鹼處理過一遍,把最明顯的腐敗味壓下去。

他不需要替身太像安赫摩斯,只需要撐過今夜。明天防腐師進來開始取臟泡鹼,四十天之後誰的臉都長一個樣。

他把替身的身高跟安赫摩斯比了一下,差了兩指寬,在可接受的範圍內。他從亞麻布包裡拿出一卷繃帶,在替身的腳底墊了兩層。

然後他回到安赫摩斯的石臺旁邊。

他開始等。月亮在窗外移動。蚊子的嗡嗡聲從河邊飄過來。Wabet的石牆上有泡鹼的白色結晶,在月光裡像一層霜。空氣裡的味道——樹脂、泡鹼、鹹、和一絲極淡的腐。不是安赫摩斯的。是這座工坊常年處理屍體之後滲進石縫裡的。

安赫涅布坐在地上,靠著石臺的腿。他的哥哥在他頭頂半個手臂的距離上躺著,呼吸淺到幾乎不存在。

他的手很穩。

等了很久。

他在數月亮的位置。月亮從偏西移到了正西再偏南。過了一半的路。他站起來。

時間到了,他開始喚醒安赫摩斯。把薄荷醇粉末倒在掌心裡搓開,濃烈的氣味衝上鼻腔——他的眼睛被嗆出了淚。他把掌心湊近安赫摩斯的鼻孔。

安赫摩斯的身體沒有反應。

他加了一把刺芹草捏碎,混著薄荷醇一起按在安赫摩斯的鼻腔入口。另一隻手開始按壓安赫摩斯的胸口——用力,有節奏,像在揉一塊已經冷硬了的麵團。

按了很久。

安赫摩斯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整個軀幹弓起來像一條被從水裡拉出來的魚。嘴張開了,空氣從喉嚨裡被強行吸進去的聲音粗得像裂帛。

安赫涅布的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壓。安赫摩斯的身體在石臺上掙了三下。手指抓到了石臺的邊緣——指甲在石頭上刮出了聲音。

然後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每一口氣都從嘴裡連帶著唾液和痰嗆出來,所有在假死期間停滯的東西同時重啟,他的身體抖個不停。

安赫涅布把黑籽油倒在亞麻巾上,擦了安赫摩斯的額頭和太陽穴。安赫摩斯的眼睛睜開了,但瞳孔完全擴散,整個虹膜被黑色吞掉了。他的眼球在眼眶裡轉了兩圈,找不到焦點。嘴唇青著。

「哥。」

安赫涅布的聲音很低。他把安赫摩斯的頭扶正了,手指在安赫摩斯的太陽穴上按了兩下。

安赫摩斯的喉嚨裡擠出一個含混的雜音,氣流壓過腫脹的聲帶,連一個完整的詞都成不了形。

「別說話。再等一下。」

安赫涅布把安赫摩斯的身體從石臺上移下來。假死醒來之後肌肉完全是軟的,像一具沒有骨架的皮囊。他半拖半抱地把安赫摩斯靠在牆角。安赫摩斯的光頭磕了石牆,沒有反應。

他把水袋遞到安赫摩斯嘴邊。水從嘴角漏了一半,另一半嗆進了喉嚨裡。安赫摩斯咳了很久。

安赫涅布等他咳完,然後把替身屍體從儲藏室拖出來搬上石臺。

他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手沒有抖。

替身的身體擺好之後,他把安赫摩斯的亞麻袍脫下來套在替身身上。他把領口的位置調了兩次。替身的脖子比安赫摩斯粗——他把領口多折了一層。

然後他拿出一件灰色的粗亞麻斗篷,給安赫摩斯披上。

安赫摩斯的眼睛開始能聚焦了。視線從天花板慢慢移到安赫涅布的臉上,像一個溺水的人第一次看到水面上方的光。

他的嘴唇動了。安赫涅布把耳朵湊過去。安赫摩斯擠出一個輕得只有湊在嘴邊才聽得見的字。

安赫涅布沒有回答。他把安赫摩斯從地上拉起來。安赫摩斯的腿撐不住,膝蓋打了兩次彎才站穩。安赫涅布扶著他,從Wabet後門走出去。

後門通向一條夾在採石坑之間的窄路。月光被兩邊的石壁切成一線。Akhet季尼羅河漲水之後的腥味從東邊吹過來。遠處有狗吠。

安赫涅布把安赫摩斯帶到了路的盡頭——一間採石坑邊緣的廢棄泥磚屋。門歪著。他推開。裡面有一張繩床、一個水罐、幾卷粗亞麻布。

他把安赫摩斯放在繩床上。

安赫摩斯的眼睛在昏暗裡看著他。瞳孔還是太大,但已經開始收縮了。

安赫涅布站在門口。

「三天後我再來。帶藥。帶吃的。」

他看了他的哥哥一眼。灰色斗篷底下的安赫摩斯瘦得像一根被風吹斷的蘆葦。全身祭司的毛髮剃除還在——光頭、沒有眉毛、沒有睫毛。在這間泥磚屋裡,在繩床上,他看起來不像掌控全埃及三分之一資源的大祭司。他看起來像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

安赫涅布關上了門。

走回Wabet。把門閂打開。走出去。告訴院子裡等了一夜的防腐師:「我為兄長淨了身。你們進去吧。」

防腐師們點頭,進去了。石臺上躺著「大祭司的遺體」。他們開始工作。

安赫涅布站在Wabet外面。Akhet季的黎明從東岸的尼羅河上升起來。河面寬闊渾濁,漲水之後的河水把兩岸的農田淹了一半。腥甜的空氣帶著蓮花和淤泥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走回神廟。他有帳要改。

*  *  *

七十天。

赫穆恩在這七十天裡活著。也許活這個字不太對。他的身體在寢宮裡,心跳和呼吸都在,但也僅僅是在。侍從把食物放在他手邊他偶爾吃。安赫涅布每天來塗眼藥。圖雅每隔幾天來一次,帶著赫卡蒙或帶著帳目,在寢宮裡待半壺水鐘的時間。

帕塞爾來覲見過兩次。赫穆恩聽他說話,下了指令。聲音對,語句對,法老還是法老。

但帕塞爾在第二次覲見結束退出寢宮的時候,站在門外停了一息。

大祭司突然暴斃。宮裡開始有人說話了——低聲的、在角落裡的。「詛咒」這個詞從奴隸的口裡傳到侍從的口裡,從侍從傳到低階祭司。有人說大祭司是被神罰的。有人說是宮裡有不潔的東西。有人說——更小聲——大祭司知道太多了。

帕塞爾在他的書房裡又拿出了那個陶罐。那個裝著他算過但不打算呈報的東西的陶罐。大祭司死了。他追了四年的線索斷了——死人不能回答問題。

但死人的帳還在。

他把神廟穀倉的帳目重新拿出來。四百赫卡特的缺口。現在大祭司死了,安赫涅布接任——一個年輕的、沒有根基的第二祭司。如果要查,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他在陶片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陶片翻扣過來。

他還在等。

*  *  *

第七十天。

開口儀式。

赫穆恩從王宮渡過尼羅河到西岸。小帆船在Akhet季的寬闊河面上搖晃,河水渾黃帶著上游泥土的重量。他坐在船艙裡,手搭在船沿上。濕腥的河風帶著蓮花的甜打在他的臉上。

七十天裡他哭過幾次,不怎麼睡也不怎麼吃,眼睛也跟著惡化了。之前偶爾才感覺到的光線刺痛,現在變成一直都在。他在船上閉著眼。河面的反光像無數根針。

船靠了西岸,他們走到墓地。戴著阿努比斯面具的祭司把木乃伊豎立起來。亞麻布一層一層地裹著,赫穆恩感覺到陽光從正前方曬過來,曬在亞麻布上的樹脂味濃得嗆鼻。

有人把銅製的小扁斧遞到他手裡,柄上纏了亞麻繩防滑。他握住。

他走向木乃伊。腳步很慢。腳下是西岸的黃沙,踩下去會陷一點。身後半步跟著的人是安赫涅布。安赫涅布的腳步聲比安赫摩斯的快半拍。

他站到了木乃伊面前。

扁斧抬起來。象徵性地碰了木乃伊的眼睛位置。碰了嘴。銅刃隔著亞麻布碰到了底下被樹脂浸硬的表面。

然後他放下了扁斧。

赫穆恩的手伸出去了——這不是儀式的一部分。他的手像在寢宮裡伸手找安赫摩斯那樣伸出去了,本能的。

他的手指碰到了木乃伊的手。

包裹在亞麻布裡的手指硬得像石頭,被樹脂浸透了。形狀還在——五根手指,指節的弧度,但所有的柔軟和溫度都不在了。

他的指腹從那些手指上一根一根滑過去,滑到指尖上停住了,停了很久。

西邊吹來的沙漠風又乾又烈,把他頭上尼美斯頭巾的邊角掀起來。墓地裡的人都在看他。圖雅站在稍遠的位置,赫卡蒙被奶母抱在旁邊。安赫涅布戴著豹皮站在木乃伊另一側,嘴裡唸著通往蘆葦之野的禱詞。

比悲傷更深的東西從赫穆恩胸腔最底部翻上來。像Akhet季的尼羅河水——不是慢慢漲的,是某一天突然漫過堤壩,淹了所有低處的東西。

他的手指還停在木乃伊的指尖上。這雙手跟安赫摩斯的不一樣。安赫摩斯的手冰涼卻帶著體溫,光滑的指腹有墨水的微澀。這雙手什麼都不是。只是樹脂和亞麻布和死了的肌肉。

那個替他看了八年路、替他塗了八年眼藥、在他胸口畫了八年圓的人,現在裹在亞麻布裡成了一團又硬又涼的東西,死了。

他推開了安赫摩斯的手,把眼藥交給了別人,不吃不洗不躲。然後安赫摩斯就死在他的覲見大廳裡。

眼淚從科爾眼線底下出來了,沿著科爾的黑色油脂往下流,在顴骨上拐了一個彎,滑進嘴角。鹹的,帶著科爾裡動物脂肪的微腥。

他壓抑著聲音。肩膀在抖。整個身體在一層極薄的亞麻袍底下抖。赫穆恩站在安赫摩斯的「墓」前面,手指按在「安赫摩斯的手上」,哭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帕塞爾的眼睛在赫穆恩的手指和木乃伊的手指之間停了一息。然後他低下了頭。

圖雅的手在赫卡蒙身邊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安赫涅布的禱詞沒有停。聲音穩。但他的眼睛在赫穆恩的臉上停了一瞬——那張臉上科爾被淚水衝開了,黑色的痕跡從眼角到下頜,像一張正在融化的面具。

赫穆恩的手從木乃伊的手上慢慢移開,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像在放下一件很重的東西。

侍從上前扶他。他讓他們扶了。

他沒有回頭看那具木乃伊。

他被攙著往回走。腳步在黃沙裡拖出兩條淺淺的痕跡。白色的亞麻袍在風裡鼓起來,瘦到袍子像掛在一副骨架上面。

他的眼睛在哭泣之後更痛了。眼睛深處的脹痛蔓延到了整個頭裡面。他閉著眼走。黑暗裡什麼都沒有。

葬禮的隊伍從墓地往河邊走。

很遠的地方。西岸的高處。一個採石坑的邊緣。

一個修長高瘦的人站在那裡。

灰色的粗亞麻斗篷。兜帽壓得很低。他瘦了——斗篷底下的肩線比七十天前窄了一圈。光頭上長了極短的頭髮,像一層灰色的絨毛。沒有眉毛。沒有睫毛。皮膚的顏色不再是象牙白——七十天的西岸日曬讓他偏深了,像被沙磨過的紙莎草。

他站在那裡看著葬禮的隊伍。

隔著一段很遠的距離。隊伍裡的人在他眼裡是一排排白色的小點——亞麻袍在黃沙上移動。哭喪的女人的聲音從河谷裡傳上來,被風撕碎了,只剩下尾音。

他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找到了赫穆恩。一個被兩個人攙著走的身影。步伐不穩,每隔幾步會停一下。

他看了很久。

沙漠吹來的風又乾又熱,把他斗篷的邊角掀起來。

他轉身了。

往西岸深處走,走回採石坑邊的泥磚屋,推開那扇歪門。繩床和水罐在裡面等著他。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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