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赫涅布站在至聖所的門前。
雪松木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絲乳香的殘味——昨天日落前他進去換過神像的衣服和聖油,關門之後香氣就封在裡面了。
他把銅鎖打開推門進去。至聖所沒有窗,裡面是黑的。唯一的光從他身後的走廊裡切進來,照到神龕的底座上。金箔在那道光裡閃了一下。
他走進去關上門,點了油燈。
阿蒙神像在壁龕裡看著他。純金鑄造的臉。眼睛是青金石。嘴唇微微張開,像永遠在說一句聽不清的話。
他開始做日課。
打開神龕。用亞麻巾擦拭神像的臉——從額頭到下頜,沿著鼻梁的弧度往下。然後換衣服。脫掉昨天的白亞麻長袍,換上今天的。布料在金屬表面上滑動的聲音極輕。塗聖油。指尖沾了乳香和脂肪混合的膏,從神像的肩膀塗到胸口。
每一個動作他都會。他做了好幾年——以前是替安赫摩斯準備,安赫摩斯進至聖所他在外面等。後來安赫摩斯教他親手做。他學得快。手很穩。
但做完之後他站在神像面前的時候,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日課之外,安赫摩斯每天早晨還會在神像前面多站一壺水鐘的時間,在黑暗裡跟阿蒙神之間有某種安赫涅布理解不了的東西。安赫摩斯出來之後整個人不一樣了,身上像是沾了神的氣息。
安赫涅布站在同一個位置。油燈的火苗穩定。青金石的眼睛看著他。他在裡面站了一樣久,但走出去的時候身上什麼神的氣息都沒有。
他關上神龕鎖了門,走出去。
Peret季清晨的走廊裡是柔柔的金色光線,從列柱的間隙裡切進來,一條一條地落在石膏地面上。空氣涼爽,帶著神廟外面農田的泥土味和遠處尼羅河退水之後的清甜。
神廟比以前安靜了。
低階祭司照常在各個殿堂裡做清潔、抄寫、供奉。抄寫員在生命之屋裡磨墨的聲音細碎而均勻。穀倉的管理員在側廊裡跟書記官核對陶片上的數字。一切都在運轉。
但腳步聲不一樣了。以前安赫摩斯在的時候,他走過任何一條走廊,所有人的動作都會微微收斂一下。像水流過一塊大石頭的時候會自動分開。
安赫涅布走過同樣的走廊,沒有人像以前那樣微微讓開。有人對他點頭。有人叫他「大祭司」。但那個稱呼從他們嘴裡出來的時候,少了安赫摩斯在時候的那份重量。
他走進生命之屋,走進內庫。銅鎖上掛著他的鑰匙——以前是安赫摩斯的,現在是他的。他每次擰鎖的時候都會想起他哥哥的手指轉動鑰匙的角度。他的角度不一樣。他知道。
桌上放著兩卷莎草紙。帕塞爾昨天送來的。穀倉帳目。帕萊斯州和盧克索州的存量對照。
帕塞爾在帳上用紅墨水畫了三個圈。三個數字,三個缺口。
安赫涅布看著那三個圈。數字是他改過的,每一個缺口的去向他都清楚。帳面上的解釋撐得住——鼠損、洪水、校正差異——單獨拿出來都說得過去。
安赫摩斯在的時候,帕塞爾拿著這三個圈來問,安赫摩斯會看他一眼——就一眼——然後說:「維齊爾是在質疑阿蒙神的穀倉管理?」帕塞爾就不會再追問了。他被那個氣場壓回去了,知道再問下去的代價。
安赫涅布不會那一眼。
上次帕塞爾在朝堂上問穀倉的數字,安赫涅布的回答是對的。每一個數字都對得上。但他的回答用了三句話。安赫摩斯只需要一句。三句話就是在解釋,帕塞爾聽得出來。
帕塞爾追問了。
「鼠損的比例比去年高了三成。大祭司覺得這個趨勢正常嗎?」
安赫涅布回答了,話又說得比安赫摩斯多。
帕塞爾走的時候膝蓋響了兩聲,但走的速度比以前慢了。
安赫涅布把莎草紙捲起來,放回陶罐裡。
他的手很穩。但穩跟有用是兩件事。
* * *
赫穆恩在朝堂上差一點露出破綻。
Peret季的覲見大廳比Shemu季好過——光線柔和了,金箔的反光沒那麼刺眼,眼睛裡的脹痛從刺痛變成了鈍痛。但他的眼睛在葬禮之後更加惡化了。
以前他能分辨光線從高窗的哪個方向來——左邊的光比右邊亮,因為左邊的高窗朝東。現在左右的光差不多了。
帕塞爾覲見的時候站在左列第二根柱子前方三步。二十年不變的位置。赫穆恩用聲音定位——帕塞爾的聲音從那個方向來,他的頭就偏向那個方向。
但帕塞爾今天多帶了一個人。
書記官。站在帕塞爾右後方。赫穆恩不認識這個人的聲音——新來的。書記官在帕塞爾說完穀倉的問題之後補了一句:「已將帕萊斯州的原始陶片帶來,供法老過目。」
陶片。
帕塞爾在等。他等法老伸手接。或者等法老說「呈上來」。
赫穆恩的手放在鉤杖上。沒有動。
他看不見陶片。他不知道書記官站在哪裡。他不知道陶片在哪個方向。
以前這個時刻安赫摩斯會替他接。所有文書都先經過安赫摩斯看過,該到法老面前的才到,不該到的就攔下來了。
安赫摩斯不在了。
安赫涅布站在安赫摩斯以前的位置上,但他以前不站在這裡,不知道這個時候應該替法老接過陶片。
沉默拉長了。
帕塞爾在等。書記官在等。列柱之間的朝臣們在等。空氣裡焚香的煙往上飄,在高窗射進來的光束裡轉成淡灰色的旋渦。
赫穆恩的手指在鉤杖上移了一下。
「放在御座旁邊。」他說。聲音平靜。「稍後閱覽。」
帕塞爾的呼吸停了半拍。法老從來不說「稍後」。他把這個詞記住了。
書記官把陶片放在御座右側的矮台上。陶片碰石膏台面的聲音很輕。赫穆恩的耳朵追蹤到了那個聲音的位置。
覲見結束之後,所有人退出覲見大廳。安赫涅布留到最後。
赫穆恩在御座上坐著。
「那些陶片。」他的聲音沒有轉向安赫涅布。「你看了嗎。」
安赫涅布走到矮台邊。拿起陶片。翻了一下。
「帕萊斯州穀倉的入庫登記。紅墨水圈了三處。跟之前帕塞爾問的是同一批數字。」
「帳面對得上?」
「對得上。」
赫穆恩的手指在鉤杖的鷹喙上壓了兩下。
「他不會停的。」
安赫涅布站在那裡。他知道赫穆恩說的是帕塞爾。帕塞爾不會停。安赫摩斯在的時候帕塞爾被壓著,現在壓他的東西沒了。
「我會想辦法處理。」安赫涅布說。
赫穆恩沒有回答。
安赫涅布站了三息的時間,然後退出去了。
他走出覲見大廳的時候,腳步比進來的時候快了半拍。他在走廊裡停了一下,靠在列柱上。Peret季的涼風從柱間的缺口吹進來,帶著農田的清甜味。
他閉了一下眼睛。
他不知道怎麼處理帕塞爾。他知道帳怎麼改、數字怎麼對,但他不知道怎麼讓一個追了十年的老狐狸停下來。他哥哥會。他不會。
他睜開眼睛,繼續走。
* * *
赫穆恩的左手肘外側撞出了一塊紫褐色的瘀青。在寢宮裡從床走到水鐘台的路上——上個月侍從在水鐘台旁邊多放了一個銅盆接漏水。他不知道。手肘磕在銅盆的邊緣上。
他沒有叫人。銅盆翻了,水灑在草蓆上。他蹲下來摸到了銅盆的形狀,推到一邊,站起來,繼續走。
手肘在袖口裡隱隱地脹痛。跟之前右手腕的那一塊疊在一起,和小腿上的,和肋骨下面的——那一塊是撞了門框的角。
安赫摩斯在的時候,寢宮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在固定的位置上。所有的距離都是安赫摩斯幫他量的,任何人動了任何東西安赫摩斯都會告訴他。
現在東西會動。侍從不知道法老需要每一樣東西都待在原來的位置上,安赫涅布可能知道,但安赫涅布不住在寢宮裡。
圖雅來的時候看到了手肘上的瘀青。
她沒有說什麼。她帶了赫卡蒙來——五歲了,在Kap裡學了半年,會用蘆葦筆在陶片上歪歪扭扭地畫字了。赫卡蒙在寢宮裡跑來跑去的時候,圖雅的眼睛一直在赫穆恩的手肘上。
她在估算那片紫褐色瘀青的天數——至少三天了。三天裡有人看到過嗎。
她帶赫卡蒙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寢宮裡的東西讓侍從列一個冊子。每一樣東西的位置。變動要記錄。」
她在對門口的侍從說。聲音平得像在安排亞麻布工坊的排班。
她沒有看赫穆恩。她知道赫穆恩聽到了。
* * *
消息在入夜之前到的。
侍從進來的時候赫穆恩在床上坐著。Peret季的夜晚涼。他肩上搭了一條亞麻披肩。水鐘在角落滴著。蓖麻油燈的苦味在封閉的寢宮裡比白天更濃。
「兩地之主。南方軍報——將軍蒙圖的先遣隊已抵達底比斯城門。將軍本人明日入城覲見。」
蒙圖這個名字在赫穆恩的耳朵裡迴了一下。像一塊石頭丟進乾涸了很久的井裡,碰到井底,悶悶的一聲。
他不記得蒙圖的臉了。七年前的婚禮上短暫見過一面——十五歲的蒙圖站在列柱的陰影裡,比他矮半個頭,肩膀還沒長開,下巴上有一粒剛冒出來的痘。當天晚上蒙圖就走了,十六歲出征。
七年前的蒙圖。
他記得的不是臉。是氣味——沙塵、汗、和一種少年身上乾淨的熱。還有手。蒙圖的手在他記憶裡是小的,比他的大不了多少,指頭粗短,虎口沒有繭,是十五歲少年的手。
蒙圖的手現在是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
「知道了。」他說。
侍從退出去了。
赫穆恩坐在床上。披肩從肩膀滑了一點。他沒有拉。
窗外Peret季的涼風帶著泥土和新芽的氣味吹進來。遠處有狗在叫。更遠處——城門的方向——他能感覺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有沉沉的震動傳過來。
很多馬。戰車的輪子碾過夯土路面,金屬碰金屬的聲音——青銅護腕、彎刀、戰車軸承。從城門的方向一直傳到王宮的外牆,穿過泥磚,穿過寢宮的高窗傳進來,變成一層極低的嗡嗡聲。
軍隊回來了。蒙圖回來了。
他的手從膝蓋移到胸口。心跳在掌心底下,比平時快了一點。
水鐘滴了一聲。
他在黑暗裡坐著,等著明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