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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之子》第十一章:數十條人命
眼藥碗放在床沿。

安赫摩斯蹲下來,跟每天一樣。膝蓋碰到床框的木頭,左手端碗,右手的食指沾了綠膏。孔雀石和動物脂肪磨成的,帶一股微涼的礦石味。他的指尖向赫穆恩的左眼角靠近。

赫穆恩張開手掌擋了上來,掌心正好抵在安赫摩斯的手腕骨節上,不讓他再靠近。

安赫摩斯的手停下來了。

綠膏在他的食指尖上開始被體溫捂軟,從冰涼變成微溫。寢宮裡收穫季的乾熱從高窗壓進來,空氣裡的沙塵味混著蓖麻油燈的苦。水鐘在角落滴了一聲。

赫穆恩的手沒有收回去。

八年了。從他坐上御座的那一年開始,安赫摩斯每天早晨替他塗眼藥。食指沿著下眼瞼從眼角滑到眼尾,赫穆恩的睫毛會刷過他的指腹,有時候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轉一下——藥膏的涼透進眼皮刺到了眼球。安赫摩斯認識那個轉動的節奏,比認識自己的手指還熟。

八年來赫穆恩從來沒有擋過他。總是安安靜靜的讓他畫完。

安赫摩斯慢慢把眼藥碗放回床沿。碗底碰到木頭,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赫穆恩。」

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至聖所裡唸誦日課。但他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法老」,不是「兩地之主」。

赫穆恩的手收回去了,放回膝蓋上。他的身體坐得很直,短髮茬上有昨夜汗乾後的鹽,科爾眼線畫歪了——安赫涅布不在的時候是侍從畫的,侍從的手不如安赫摩斯穩。左眼角的線條粗了半分,讓那隻眼睛看起來比右眼大。

赫穆恩沒有說話。

安赫摩斯站起來。蹲的時間太久了,膝蓋的血回流的時候帶著一陣麻。他站在赫穆恩面前。從這個角度看下去,能看見赫穆恩的頭頂——短髮茬的旋在偏左的位置,頭皮下面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是赫卡蒙。」安赫摩斯說。

赫穆恩的肩膀抽動了一下。像被針扎痛了。

「你摸到了他的臉。」

安赫摩斯的聲音在乾熱的空氣裡不帶任何起伏——他在陳述一個他觀察了很久的事實。從赫穆恩的手指在赫卡蒙的眉骨上停了三息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在等。等赫穆恩問。等赫穆恩打他、罵他、把眼藥碗砸在地上。

「涅菲爾塔是知道的。」安赫摩斯說。「她從頭到尾都知道。你不能碰她。你不能讓任何女人有孩子。繼承人要從哪裡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

水鐘滴了一聲。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個孩子是我的。她選擇接受了。圖雅也知道。從我踏進她房裡的那一刻就知道。涅菲爾塔懷孕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事情的結果。」

赫穆恩的手指在膝蓋上握緊了,拳頭把亞麻袍的布料攥出了褶子。

「後宮的女人。」安赫摩斯的聲音沒有變,像念帳本。「你聽過喪鼓。你聞過我手上的藥草水。你知道我每次從哪裡回來。」

赫穆恩的呼吸變淺了,胸口的起伏快了。

「你從來沒有問過。」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寢宮裡很安靜。水鐘不滴的間隙。窗外的風也停了。Shemu乾熱的空氣帶著沙塵的重量凝在那裡。

「一次都沒有問。」

安赫摩斯的聲音變得更低沉更壓抑了。

「我是殺了人。為了讓你坐在那張御座上。為了你的眼睛不被別人看穿。為了你的王朝有繼承人。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你選擇不問——因為問了你就要做選擇。你不想做選擇。所以我替你做了。」

「你讓我替你做了這些事。」

赫穆恩的身體開始抖。

Shemu季的寢宮裡並不冷。那股顫抖是從骨頭裡面傳出來的,像地震前地面最深處的顫動——還沒到表面,但一切都在碎。他的手從膝蓋移到臉上,十根手指蓋住眼睛、鼻子和嘴巴。科爾眼線的油脂蹭在掌心上。

一陣低碎的聲音從手指縫裡擠出來。

像陶片從高處落在石膏地面上,一片一片地裂開。喉底的氣音、鼻腔的震動、嘴唇咬住又放開漏出來的東西——不成形的,破的,連一個完整的詞都組不起來。

他在哭。

二十二歲的法老。荷魯斯的化身。活著的神。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捂著臉,像一個被碾碎的人。在哭。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安赫摩斯殺人。每一次聞到藥草水的手、每一次喪鼓從西岸渡過尼羅河、每一次安赫摩斯回來之後在他胸口畫圓——他都知道那隻手剛才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他哭是因為他終於接受了自己一直都知道的那些事。

八年的沉默被安赫摩斯的聲音破開了,底下全是他從來沒有說出來的東西。我知道她們死了。我知道你替我上了我的妹妹。我知道那個孩子的眉骨臉形是你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八年。

他的手指掐進顴骨旁邊的皮膚裡,指甲陷下去,痛從皮膚底下鑽上來。

——對一個可能看得見的人來說,睜眼卻選擇忽視事實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不是受害者。沒有人欺騙他。他坐在王座上聽喪鼓。鼓聲從河對面傳過來,他數著,一下,一下,然後閉上眼睛繼續等安赫摩斯回來碰他的胸口。假裝自己不知道。

他就是共犯。劊子手。

安赫摩斯站在他面前,看著赫穆恩哭。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伸過去。

然後赫穆恩的哭聲突然就停了。

最後一個碎音卡在喉嚨那裡,被他吞了回去。

他的手慢慢放下來。科爾糊了一臉。黑色的油脂從眼角到顴骨抹成一片。兩隻眼睛哭得通紅,鞏膜裡的血絲比平時密。瞳孔在腫脹的虹膜裡縮成一個點。

他轉過身去。

背對安赫摩斯。

脊椎一節一節地從亞麻袍底下凸出來。Shemu的光從窗口切進來,把他瘦削的背脊照成一條明暗交界的線。

安赫摩斯在那道線的黑暗邊站了很久。赫穆恩沒有再說話。

*  *  *

第二天早晨,安赫涅布站在寢宮門口。

他手裡端著眼藥碗。綠膏是他配的——配方是哥哥的,但磨的手法不一樣,他的力氣比安赫摩斯小,研出來的顆粒稍微粗一點。

赫穆恩坐在床沿。聽到腳步聲。不是安赫摩斯的——節奏不對,稍微快了半拍,涼鞋底在草蓆上拖的聲音也不一樣。

「兩地之主。我來幫您上眼藥。」安赫涅布恭敬的說道。

安赫涅布蹲下來,食指沾膏,靠近赫穆恩的左眼角。他的手指碰到眼瞼下緣的那一刻,赫穆恩的整個身體縮了一下。

綠膏涼涼的,跟安赫摩斯塗的一樣涼。

安赫涅布的指腹比安赫摩斯的薄,力道也不一樣。安赫摩斯的手指認識赫穆恩眼周每一寸地形,知道眼角那顆極小的脂肪粒要繞過去。安赫涅布不知道,他的手指從眼角直直劃到眼尾壓過了那顆脂肪粒,赫穆恩的睫毛猛地眨了兩下。

安赫涅布的手停了下來。

「……抱歉。」

赫穆恩沒有回答。他閉著眼睛,等他把另一隻眼也塗完。

安赫涅布塗完右眼之後站起來,端著碗退出去。門關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赫穆恩坐在床沿,兩隻眼睛閉著,綠膏在眼瞼上泛著一層油光。

安赫涅布把門帶上了。走廊裡,安赫摩斯靠在牆上。

安赫涅布看了他哥哥一眼。安赫摩斯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塗好了。」安赫涅布說。

安赫摩斯沒有回答。

之後,安赫摩斯再也沒有幫赫穆恩上過柯爾眼線。

赫穆恩開始撞上東西。

以前他在寢宮裡走路,每一步都帶著精密的計算——門到床二十步,床到水鐘台七步,水鐘台到窗口十二步。他用腳底的觸感分辨草蓆和羊毛毯的交界,用手指劃過牆面的浮雕確認位置。安赫摩斯不在的時候他也能走,只是慢一些。

現在他不數也不躲,只是走,碰到什麼算什麼。

膝蓋撞了床框,小腿磕了水鐘台的銅腳。手肘擦過門框的雕刻——鷹翼的邊緣很鋒利,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從手肘滑到前臂。他沒有擦掉。血乾了之後變成一條深褐色的細線,像乾裂的河床。

他也不怎麼吃東西。

侍從把食物放在他手邊——麵包、啤酒、幾粒椰棗。他有時候會拿起一塊麵包,掰一角放進嘴裡嚼,嚼了很久忘了吞,最後麵包渣從嘴角掉在亞麻袍上。

安赫摩斯每天都來看他。

有時候赫穆恩聽到他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了,站了很久,然後走了。有時候他進來了,站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不碰他也不說話。像他在至聖所裡站在阿蒙神像面前——神像不回應,他也不走。

赫穆恩能聞到他來了。藥草、墨水、乳香。八年裡最熟悉的氣味。以前這個氣味等於安全——它在的時候,赫穆恩的世界就是完整的。現在氣味還是一樣的,但赫穆恩聞到了卻沒有反應。

有一天安赫摩斯說了話。

「涅菲爾塔——她有選擇的。沒有人逼她。」

赫穆恩在床上坐著,沒有反應。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右手拇指在搓食指,搓了很久。那個動作以前是有意義的——他在確認自己的手指還在、指甲還在、皮膚的紋路還在。現在他只是下意識的搓,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搓什麼。

安赫摩斯站了半壺水鐘的時間,然後走了。

圖雅也來過。

她是為了赫卡蒙的事來的——Kap的師傅名單需要法老過目。

她把莎草紙遞到赫穆恩手邊。赫穆恩拿起來了,指腹在紙面上滑過,僧侶體的凸痕一列一列地劃過他的指腹。

「你決定。」他說。

圖雅沒有立刻接話。她在看赫穆恩的手肘——那道被鷹翼割的傷口已經結痂了,痂的邊緣翹起來,底下的新肉是粉紅色的。

「朝堂上帕塞爾問了兩次了。」她的聲音穩,不帶情緒。「穀倉的帳需要大祭司蓋印。你跟他——」

「你決定。」

同樣的三個字,聲音比上一次更輕。

圖雅的手伸出去了,輕輕碰到赫穆恩的手肘,指尖帶著她自己身上蓮花香膏的味道。她的手引著他的手肘轉了一個角度——前方有水鐘台的銅腳,他上次磕過那裡。

赫穆恩沒有縮手,也沒有任何回應。

圖雅放開了他的手肘,把莎草紙卷起來。

「我讓安赫涅布帶穀倉的帳來寢宮。大祭司不需要進來。在門外蓋印就行。」

赫穆恩什麼都沒說。

圖雅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一拍。

*  *  *

Shemu 的熱從乾裂變成了令人窒息的悶熱。

高窗吹進來的風帶著沙,打在皮膚上像極細的針扎在身上。赫穆恩的嘴唇裂開了,他根本不塗油。安赫涅布把油脂膏放在他的枕邊,隔天去收的時候油脂膏還在原來的位置,蓋子都沒開過。

他的身上開始散發一股乾鹹的味道了,汗和皮膚碎屑混在一起的酸。他拒絕去聖湖。侍從帶水來,他讓他們把水盆放在腳邊,用亞麻巾沾了水隨意擦了一下手臂。

安赫摩斯第三次嘗試說話的那天,赫穆恩在吃一塊麵包。

掰了一角,放進嘴裡,嚼了很久。

安赫摩斯站在離他三步的地方。

「你在懲罰我。」

赫穆恩嚼了兩下停了嘴,麵包渣從嘴角掉下來。

「還是在懲罰你自己。」

赫穆恩把剩下的麵包放回陶盤裡,手指上沾著面粉。他把手放回膝蓋上,面粉在亞麻袍上留了一個白印。

他沒有看安赫摩斯。

安赫摩斯在那三步的距離上站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兩三個月來沒有做過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兩步。

一步。

他的手碰到了赫穆恩的下頜。

赫穆恩沒有閃躲。

那隻手。修長的手指,冰涼的觸感。指尖的藍黑色沉澱在昏暗裡看不見,但光滑的手指帶著一層陳年墨水的微澀。從下頜滑到耳後,從耳後滑到後頸。安赫摩斯的手掌扣住他的後頸,力氣很輕但方向明確——要他站起來。

赫穆恩站了起來。

這隻手碰到後頸的時候他的脊椎就會跟著走,像一條被牽動的繩子。意識已經空了,但八年的身體記憶還在。

安赫摩斯把他帶到了床的中間。

蓖麻油燈沒有被吹熄。

這一次的安赫摩斯跟以前每一次都不同。以前他碰赫穆恩像水,每一寸都有意圖,八年下來赫穆恩的身體是他閉著眼都畫得出來的地圖。

今夜地圖不管用了。

他的手指碰到赫穆恩的肋骨。以前碰這裡赫穆恩會吸氣——肋骨下面的皮膚極薄,他對這裡敏感。安赫摩斯的拇指沿著肋骨的邊緣滑過去——

什麼都沒有。

赫穆恩的身體在那裡,皮膚溫著,心跳在胸腔裡,呼吸在,但回應沒有了。

安赫摩斯的手移到腰側。以前碰這裡赫穆恩會縮——微微的,像被癢到了,帶著一聲極輕的鼻息。

赫穆恩的身體一動也沒動。

他的手開始不穩了。

指尖在赫穆恩皮膚上劃過的弧度偏了,力氣也重了。他的呼吸從鼻腔移到了嘴——嘴張開了,粗粗的空氣從齒縫裡擠進來,跟他平時精密均勻的呼吸完全不同。

他在赫穆恩的身上找。一寸一寸地找。鎖骨、頸窩、肩胛骨之間的凹陷、脊椎尾端——每一個他閉著眼都碰得到的位置。

赫穆恩的身體接收了一切,沒有擋,沒有拒絕,也沒有回應。他躺在那裡,呼吸穩定,心跳穩定,像一具帶著體溫和脈搏的空殼。

安赫摩斯的節奏徹底亂了。

他的動作從精密變成了急切,從急切變成了粗暴。他的力氣第一次在赫穆恩的身上留下壓痕——手指扣住腰骨的時候太用力了,皮膚下面的毛細血管會在明天變成瘀青。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在赫穆恩身上掘。往一口枯井裡拼命往下挖,找那一點已經不在了的水。

赫穆恩的手搭在床上,手指鬆著,沒有攥床單,沒有抓安赫摩斯的肩膀。什麼都沒有抓。

安赫摩斯把臉埋進赫穆恩的頸窩。赫穆恩的脈搏在他的嘴唇旁邊跳,快了一點——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他把全身的重量壓進赫穆恩的身體裡。

赫穆恩沒有出聲。

整個過程沒有一個聲音。以前赫穆恩會——從喉底漏出碎的氣音、咬住下唇吸氣、指甲扣進安赫摩斯的肩胛骨。

今夜寢宮裡只有安赫摩斯自己粗亂的呼吸和水鐘的滴答。

結束之後安赫摩斯照例把掌心貼在赫穆恩的胸骨上,要數心跳。

赫穆恩的心跳穩穩地打在他的掌心底下,跟之前一樣,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安赫摩斯的手指在赫穆恩胸口的汗裡滑了一下。他的手在抖。

他抬起頭。

赫穆恩的眼睛是睜開的。

科爾已經完全糊在臉上了。黑色油脂從眼角到太陽穴抹成一片,像一張融化的面具。面具底下的眼睛朝著天花板的方向。瞳孔擴散了——在腫脹的虹膜裡像一口深井。

裡面是空的。像一間被搬空了的房間,門開著,風穿過去,吹不到任何東西。

安赫摩斯的手從赫穆恩胸口移開了。

他從來沒有主動移開過。八年。每一個夜晚。他的手都是在赫穆恩翻身或者天亮之後才離開那個位置。今夜是他自己收回來的。

手指離開赫穆恩皮膚的那一瞬,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水鐘,不是風,是他自己的血液在耳膜裡撞。

他坐起來穿上亞麻袍。繫腰帶的時候手指在結上停了兩次才繫上,手一直在抖。

他站起來。

赫穆恩在床上沒有動。眼睛可能還睜著,也可能已經閉上了。

安赫摩斯走出了寢宮。

門關上之後他穿過長廊和中庭,走上連接王宮和神廟的石橋——夜晚的石橋上沒有人,只有Shemu尾的風帶著沙從東邊吹過來,乾糙的沙打在他的光頭上。

他走進神廟。列柱的陰影在月光裡切成一條一條的黑。乳香的餘味。石膏地面的涼從赤腳底板傳上來——他沒有穿涼鞋。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脫的。

他走進了生命之屋。門上掛著銅鎖,鑰匙在腰帶的暗袋裡。他滑膩的手指在暗袋裡摸了兩次才找到——分不清是赫穆恩身上的汗還是他自己的。

鎖開了,他把門推開。門後面是內庫。油燈沒有點著,他也沒有去點。月光從高處的透光小孔漏進來一絲,照在最近的陶罐上。罐口掛著的亞麻布標籤上是他的字。藍黑色。寫了很多年。同一雙手。

他直接坐在了石膏地面上。涼意從尾椎往上走。Shemu的夜晚外面是悶熱的,但生命之屋的石牆厚了好幾層磚,裡面永遠透著涼。

他坐了很久。

陶罐在四面八方的架子上圍著他。他的字跡圍著他。他配過的藥、他寫過的假帳、他偽造過的預言——全在這些罐子裡。這是他的領地。整座神廟是他的領地。全埃及三分之一的耕地是他的領地。

什麼用都沒有。

赫穆恩的眼睛是空的。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的藍黑色在月光裡隱約可見。同一雙手,今晚碰過赫穆恩的每一寸,什麼都碰了卻什麼都沒碰到。

他想到了那個眼神。空的。門開著。風穿過去。

赫穆恩哪裡都不會去。他會繼續坐在寢宮的床上,讓安赫涅布塗眼藥,讓侍從把麵包放在手邊,繼續撞家具。但那個會在黑暗裡伸手、會在安赫摩斯碰到胸口的時候心跳加快的人,回不來了。

安赫摩斯坐在生命之屋的地上。周圍是他用一輩子建立的一切。陶罐。捲軸。權力。毒藥。

他是殺了數十個人的男人。他為了赫穆恩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所有能做的事裡面沒有一樣能讓赫穆恩的眼睛裡重新有東西。

他的存在在殺赫穆恩。

這個結論涼得像他坐著的石膏地面,涼透了就成了事實。

風從高處的透光小孔灌進來,帶著沙。

他在生命之屋坐了一整夜。

寢宮裡,安赫摩斯走了之後,赫穆恩的手慢慢移到了胸口。

掌心貼著胸骨,跟安赫摩斯放的位置一樣。心跳一下一下打在掌心底下,他的手指沒有動,沒有畫圓。

水鐘滴了一聲。

Shemu的尾巴。空氣裡的沙塵味比一個月前更重了。窗外的風帶著一絲不一樣的東西——遠處尼羅河的水氣。河水要漲了。Akhet快來了。

他躺在那裡,手放在胸口。

沒有人替他數心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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