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赫涅布的手在石臼裡磨著藥草。
今天磨的是海蔥。球莖剝開之後像洋蔥的肉,白的,帶著辛辣的汁。他用銅刀把球莖切成薄片,碼在石臼底部,一片一片壓碎。汁水滲進石臼的縫隙,帶一股嗆人的氣味,他用袖口捂了一下鼻子。
生命之屋的內庫很冷。氾濫季外面的空氣潮到能擰出水,但這裡的石牆把所有濕熱都擋在外面。油燈的火苗穩定。陶罐上他哥哥的字跡在昏暗裡辨不清,但他不需要看他知道海蔥放在第三排第七個罐子裡,罐口的標籤寫的是「強心方·外用」。
他把壓碎的海蔥刮進一個小陶碗,加入半碗蜂蜜。攪拌。
蜂蜜的甜裹住了海蔥的辛辣。聞起來像一碗普通的沒藥蜂蜜湯,產婦生產後喝的那種。
他攪了很久,直到碗裡的東西變成均勻的深琥珀色。沒有結塊。沒有沉澱。送到嘴邊的時候,舌尖只會碰到蜂蜜的厚甜。
他把碗放在石臺上。擦手。石臼裡殘餘的海蔥汁用水沖掉,沖了三遍。指縫跟手背有一層細微的紅腫或刺痛感。他又沖了幾遍水。
然後他拿起另一個陶碗。這個碗裡的東西是昨天配好的蓖麻油、曼德拉草根的磨粉、一小撮天仙子。不是給同一個人的。
這一碗給嬰兒。
碗口蓋上亞麻布,繫緊。放進腰帶旁邊的亞麻袋裡。海蔥的那碗也包好。兩碗並排,從外面看不出差別。
他吹熄油燈。鎖門。走出生命之屋。
外面的氾濫季熱氣撲上來,像一塊濕了的亞麻布蓋在臉上。尼羅河漲水後的潮水味從東邊飄過來,混著蓮花和淤泥。他低著頭穿過神廟前殿,涼鞋踩在被水氣浸軟的石膏地面上,鞋底粘了一下。
走過中庭的時候,一個低階祭司跟他打招呼。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停。
產房裡的血已經擦過了。
侍女們把浸透了的亞麻布團成一團塞進陶盆裡,端出去。地上的石膏留著一道淡褐色的漬擦過三遍了,還是擦不乾淨。氾濫季的濕氣讓血漬滲進地面的紋理裡,乾了之後會變黑。
圖雅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亞麻布已經換過。木製頭托的位置移了侍女們搬動身體的時候推歪的。桌上還放著那碗沒藥蜂蜜湯,喝了一半,碗沿有一圈乾掉的琥珀色痕跡。
「什麼時辰走的。」
「拉神落到地平線之前。」侍女低著頭答。「出血太多。產後大半天都止不住。」
「孩子呢。」
「昨夜就沒了。生下來的時候沒有哭。」
圖雅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甲掐進木頭裡。
「喪禮照往例辦。撫恤加一希努蜂蜜她家在三角洲,路遠。」
她轉身走了。
走了十幾步她停下來。
「她叫什麼。」
侍女愣了一下。「伊姆荷。」
圖雅沒有重複那個名字。她繼續走了。
帕塞爾是在產房帳冊上發現的。
他沒有特意要查。身為王朝的維齊爾,帕塞爾每月核閱全宮的行政帳目,後宮帳冊只是其中一卷。他坐在自己的書房裡,蘆葦筆橫在手邊,面前攤開三卷莎草紙穀倉、稅收、後宮。
後宮帳冊的最後幾行:
「在位第六年,氾濫季第二月。妃伊姆荷,三角洲人氏,產後血崩,母子俱歿。撫恤六哈爾大麥三希努蜂蜜一庫比特細亞麻,已遣送。入西岸。」
他用蘆葦筆尖點了一下這一行。往前翻。
「在位第六年,收穫季第一月。妃奈芙赫特,底比斯人氏,產後熱病。子存,母歿。撫恤五哈爾大麥兩希努蜂蜜。入西岸。」
再往前翻。
「在位第五年,氾濫季第三月。妃薩赫麥特,阿斯旺人氏,難產。母子俱歿。。撫恤五哈爾大麥兩希努蜂蜜。入西岸。」
再往前。
「在位第五年,生長季第二月。妃塔薇蕾特。蛇咬。未孕。。撫恤三哈爾大麥兩希努蜂蜜。入西岸。」
再往前。
他翻了很久。蘆葦筆尖在莎草紙上畫下一道一道細小的墨痕他在數。每一道墨痕是一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不一樣的死因:難產、血崩、熱病、蛇咬、嬰兒夭折後悲痛過度、跌入蓮花池溺斃。
每一個單獨拿出來,合理。
他把筆放下。搓了一下手指。指尖的墨漬比平時深了翻了太多帳。
他拿起一片空白陶片,開始列數字。不列名字,列數字。在位第三年到第六年,進入後宮的女人數量,減去仍在後宮的女人數量,減去被送回原籍的。
剩下的數字不對。
他又算了一遍。
還是不對。
不是某一年的數字不對。是每一年都差一點。差得不多一年少一個,或者兩個。但三年累積下來,差的數字加起來讓他的蘆葦筆停在陶片上面,很久沒有落下去。
死因太多了。如果全是難產,他早就查了。但難產只佔三成,其餘的分散在十幾種不同的原因裡,每一種都有記錄、有侍女的證詞、有喪禮和撫恤。帳目上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
帕塞爾把陶片翻過來。背面空著。他沒有在上面寫任何東西。
他把陶片放進書房角落的陶罐裡那個罐子裡裝的都是他算過但不打算呈報的東西。不是不敢。是他知道,數字不夠。他需要的是一個能把所有個案串起來的線。
線在哪裡?
死因不一樣。時間不一樣。女人的來源地不一樣。侍女的證詞不一樣。喪禮的規格不一樣。唯一一樣的
他想了很久。
唯一一樣的是結果。
她們都死了。孩子要嘛沒了,要嘛不久之後也沒了。後宮裡從來沒有一個法老的孩子活過一歲。
帕塞爾站起來。膝蓋照例響了兩聲。他沒去管它。
他走到窗口。氾濫季的尼羅河從窗外流過去,渾黃的、腫脹的,河面上漂著連根拔起的紙莎草和不知道從上游沖下來的什麼東西。空氣是熱的、腥的、黏在皮膚上的。
他站了很久。
然後回到桌邊,把後宮帳冊卷起來,放回陶罐裡,繫好繩子。
明天朝堂上,他不會提這件事。
還不到時候。
喪鼓從西岸傳過來的時候,拉神已經落到地平線下面了。
赫穆恩躺在寢宮的床上,沒有睡著。氾濫季的夜晚悶熱,蓖麻油燈的微苦味混著從高窗滲進來的尼羅河水氣,黏在皮膚上。他的亞麻袍敞著,胸口的汗慢慢地往肋骨的方向流。
鼓聲很遠。隔著尼羅河,隔著王宮的泥磚牆,到他的耳朵裡只剩一個悶悶的震動。不是節奏是一下。停很久。又一下。
喪鼓。西岸。又一場葬禮。
他聽見過很多次了。每一次的間隔不一樣。有時候隔幾個月,有時候隔不到一個月。鼓聲每次都是一樣的從尼羅河那邊渡過來,穿過夜晚的空氣,鈍鈍地撞他的耳膜。
他沒有問是誰。
他不問。他從來不問。安赫摩斯不說。圖雅不說。侍從們在他面前提到後宮的時候聲音會自動壓低半個音。他聽得見那個壓低。他聽得見所有人在他面前壓低的東西。
鼓聲又響了一下。
赫穆恩的手放在胸口。自己的心跳壓在掌心下面。安赫摩斯今晚不在。他去了神廟,或者去了別的地方。床的另一側是空的,亞麻床單涼涼的,沒有人的體溫。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胸口畫了一個圓。
跟安赫摩斯畫的位置一樣。
水鐘滴了一聲。
尼羅河在漲。河水從南邊來,渾黃的、帶著上游泥土的腥味,漫過兩岸的農田,淹沒所有低處的東西。氾濫季是天命的季節。河漲了,明年有糧。河不漲,所有人都會死。
他生在氾濫季。
喪鼓的最後一聲渡過了河。然後安靜了。夜蟲開始叫。遠處有狗吠。水鐘繼續滴。
赫穆恩閉上眼睛。
明天朝堂上,他不會提這件事。
什麼事都不會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