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帶進來的時候,已經看不見東西了。
亞麻布蒙在眼睛上,很細,貼著睫毛,她眨一下眼就能感覺到布料的纖維刮過眼皮。有人在她進門之前把布條繫上的是一雙年輕的手,動作快,打結的時候拉得很緊,但沒有弄痛她。那雙手替她整了一下頭髮,把被布條壓住的一縷撥到耳後。
那是她進房間前最後一次被溫柔地碰觸。
房間很小。她的腳踩在石膏地板上,涼得她腳趾縮了一下。收穫季外面熱得能把石榴曬裂,但這個房間裡的空氣是冷的,像神廟深處那種被厚牆關住的冷。沒有窗。她感覺不到光。
有人扶她走了幾步。矮床。木框的邊緣碰到她的小腿。她坐下來。
然後是繩子。
手腕。先是左手,被拉到床框的立柱上,亞麻繩繞了兩圈,打結。不緊不會勒出痕跡。但她試著動了一下,動不了。右手。一樣。兩隻手被分開,拉到床的兩側,像攤開了一樣。
她的心跳很快。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太快了。
她想問。她進宮的時候有人跟她說過這件事嗎?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後宮的女官帶她洗了澡,替她換上一件極薄的亞麻裙,在她的頸窩塗了蓮花香膏。女官的手在她的鎖骨上停了一下。
「法老會來。」女官說。「閉上眼睛,不要說話,不要出聲。」
她以為會像姐姐出嫁那天說的那種事。姐姐說,丈夫的手是熱的,有一點粗。姐姐說,會痛,但是會過去。
門開了。
空氣動了一下。有人走進來。腳步聲很輕,涼鞋踩石膏地面,節奏均勻。
然後是氣味。
不是男人身上應該有的汗味或皮革味。是乳香。墨水。藥草。一種極乾淨的、沒有體溫的氣味。
她的手指在繩子裡攥緊了。
他沒有說話。
從頭到尾,他沒有說過一個字。
床沉了一側。他的重量壓上來。一隻手碰到她的膝蓋把她的腿分開。手指冰涼,長而光滑,沒有繭、沒有傷疤、沒有汗,像一件工具放在她的皮膚上。
她的嘴張開了。想說什麼。又閉上。什麼也沒說出來。
門外有聲音。
很遠。很穩。咚。咚。咚。像什麼硬的東西在撞什麼硬的東西。她不知道那是什麼。節奏不快不慢,跟她的心跳不一樣。她的心跳亂著,那個聲音卻穩得像石碑。
他開始了。
沒有親吻。沒有碰她的臉。沒有碰她的胸口。她感覺到的只有動作準確的、重複的、帶著某種可怕的效率,在腰部以下。
他的呼吸沒有變快。她仔細聽了。他的呼吸跟他的動作一樣,從頭到尾都是一樣的節奏。
門外的搗藥聲繼續。咚。咚。咚。
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姐姐說,抱著她的手是熱的。
神的手,冰到骨頭裡。
她的眼淚浸濕了蒙眼的亞麻布。布料吸了水,貼得更緊,黏在眼皮上。她沒有出聲。女官說了,不要說話,不要出聲。
她沒有說話。
他離開她的身體的時候,床框彈了一下,輕輕的。腳步聲。涼鞋。往門口走。
門開了。
他走了。
門外的搗藥聲停了。
安靜。
她躺在床上,兩隻手還綁著。蓮花香膏的味道從她自己的皮膚上冒出來,混著另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氣味冷的、乾的、像被雨淋過又曬乾的石灰牆。
她等了很久。或者不久。她分不清。蒙著眼的時候時間是沒有方向的。
然後有人來解開她的手。那雙年輕的手。跟綁她的是同一個人她記得那個打結的力道。繩子鬆開的時候手腕上有兩道淺淺的印子,不痛。
亞麻布從她眼睛上取下來。光刺進來。她瞇著眼。
房間裡沒有人了。
床單被換過。桌上放著一碗啤酒和一塊麵包。
她沒有碰。吃不下東西。
***
安赫涅布把水盆端進來的時候,水已經是溫的。
他在門外等的那段時間做了三件事:用石杵搗碎乾燥的藥草沒藥、百里香、蘆薈混進一陶盆的水裡;把乾淨的亞麻巾疊好放在水盆邊上;然後站著,背靠牆,聽。是在聽走廊。
走廊空著。圖雅安排過了。這個時間這一段走廊不會有人經過織布工坊的換班在之前就結束,後宮的晚間巡邏要更晚才開始。窗口安全。
他的手很穩。從搗藥到倒水到疊巾,每一個動作之間沒有多餘的停頓。第一次做這件事的時候他的手抖著。石杵差點從指間滑出去,砸在石臼邊上,響了一聲,他嚇了一跳。那是在位第三年的事。
現在是第六年了。
門開了。他的哥哥走出來。
安赫摩斯的臉上沒有表情。空白。像至聖所的門關上之後,裡面的黑暗。他的亞麻袍繫得整整齊齊,腰帶沒有鬆,涼鞋沒有歪。如果不看他的手他正在搓自己的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無意識的,像在搓掉什麼看不出他剛才做了什麼。
安赫涅布沒有看他的臉。他端著水盆走進隔壁的小房間。水盆放在石臺上。亞麻巾放在邊上。
安赫摩斯跟進來。
他洗手。
先是左手。浸入水裡。藥草的氣味從水面上蒸騰起來沒藥的苦、百里香的辛、蘆薈的滑。他的手指在水裡張開,合攏,張開,合攏。指縫。指甲縫。指尖那些藍黑色的沉澱洗不掉,但其他的東西要洗掉。
右手。一樣。
然後他把雙手浸在水裡,不動。水面很平。在水面上看到了扭曲的倒影。
安赫涅布在門邊站著。他在等。這個環節他知道需要多久他的哥哥會把手浸在水裡浸到水涼透,才會拿起亞麻巾擦乾。有時候快一些。有時候慢。今天是慢的那種。
水涼了。
安赫摩斯把手抽出來。安赫涅布遞上亞麻巾。他的手指碰到哥哥的手指冰涼的,帶著藥草水的澀。
安赫摩斯擦乾手。把亞麻巾疊好放回石臺上。邊角對齊。
「明天把水盆的藥草換成薄荷。」他說。
這是他今晚說的第一句話。
安赫涅布點頭。
安赫摩斯走了。涼鞋聲沿著空走廊越來越遠,拐了一個彎,消失了。
安赫涅布把水盆端起來。倒掉。水裡的藥草渣沉在盆底,黑褐色,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他用手把藥草渣摳出來,包在一塊舊亞麻布裡,稍後丟進神廟後面的垃圾坑。換過的床單也要處理。蒙眼布要燒掉。繩子要洗過曬乾收起來,下次用。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手不會抖了。
甚至想了一下晚餐吃什麼。
***
赫穆恩醒了。
不是被聲音吵醒的。寢宮的門開合很輕,雪松木在銅軸上轉動的聲音被厚重的門框吸收了大半。吵醒他的是鑽進鼻子裡的氣味。
藥草。
他在黑暗裡躺著,眼睛沒有睜開。空氣從門的方向流進來,帶著一股他認得的味道墨水、乳香、聖油。安赫摩斯。但底下壓著另一層。很淡。如果不是他的鼻子,任何人都聞不到。
沒藥。百里香。蘆薈。
不是安赫摩斯身上平時的味道。平時他的手指有墨水和藥草的底味,洗不掉的那種,沉在皮膚紋理裡。但今晚的味道不一樣是新的。刻意用什麼東西洗過的。
刻意蓋住了什麼。
赫穆恩知道蓋住了什麼。
安赫摩斯的腳步聲穿過外廳,穿過中廳,走進內室。在他的床邊停下來。
衣袍的聲音。腰帶解開。亞麻布落在地上。床沉了一側。涼。安赫摩斯的身體帶著藥草水的涼意躺到他旁邊,像一塊剛從深井裡撈出來的石頭。
安赫摩斯的手伸過來。搭在他的胸口。指尖還帶著殘留的藥草水氣味。
赫穆恩沒有動。
他的呼吸很穩。像在睡。
安赫摩斯的拇指在他的胸口畫了一個圓。那個無意識的動作。每天夜裡都有的。
赫穆恩的手放在身體兩側。他沒有伸出去。他也沒有推開。
水鐘在牆角滴。
他聞到了。他什麼都知道。他不問。
不問是一種選擇。
跟閉眼是同一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