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的味道從河面上吹過來,甜得發膩。
涅菲爾塔記得那時自己站在聖船的船頭,腳底是鍍金的木板,日光把每一片金箔都燒成了白。她瞇了一下眼。生長季的底比斯太亮了天空高得沒有邊,尼羅河退水之後露出的黑色沃土從兩岸一直鋪到遠處的棕櫚林,空氣裡是泥土翻開之後的清甜味,混著河水、新芽、和船上焚的乳香。
她十四歲。
身上的褶皺亞麻長裙是先前在後宮量的身腰收得很緊,細亞麻從胸口一直垂到腳踝,薄到陽光下能看見裡面腿的輪廓。項圈很重。黃金和孔雀石的寬項圈壓在鎖骨上,金屬吸了日光的熱,燙得她想用手指墊一下,但她沒有。
母親站在她身後。圖雅的手搭在她的肩胛骨上,隔著亞麻布,掌心的溫度傳過來。
「站直。」
她站直了。
聖船從卡納克碼頭出發,沿著運河往南走。兩岸的人很多農民、工匠、搬運工、帶著孩子的女人。他們看到船上的金箔和旗幟就跪下來,額頭觸地,嘴裡喊著她聽不太清的祝禱。有人往河裡丟蓮花。白色的花瓣漂在渾綠的水面上,被船頭推開的浪沖到兩邊去。
她看著那些蓮花。
船上有樂師。豎琴和笛子。她不太聽得進去所有聲音都被風吹散了,只剩下水拍船身的聲音和人群遠遠的嗡嗡。
「到了。」
列柱大道的入口。船靠岸。有人鋪了草蓆從碼頭一直延伸到大道上。她踩上去的時候腳底是粗的、曬過的、帶著河邊泥土味的草。涼鞋底很薄,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地面的紋路。
列柱大道兩邊是石羊一排一排的,蹲踞的公羊頭斯芬克斯,每一尊的前爪之間都站著一個小小的法老像。她走過去的時候用眼角看了一眼那些石臉。都一樣。千年前刻的和百年前刻的,都一樣。
大道的盡頭是塔門。陽光把塔門頂端的旗杆照得刺目,紅色的長幡在風裡抖動。她的眼睛被旗幡的顏色吸住了一瞬太紅了,像石榴裂開之後的果肉。
然後她看到他。
赫穆恩站在塔門的陰影裡。
他穿著白色亞麻長裙,戴著藍色戰冠,手裡持鉤杖和連枷。項圈比她的大一圈,金箔在陰影裡不反光,看起來像一層暗沉的殼。他的身體很薄肩窄,腰細,戰冠的重量讓他的頸線繃得很直。
她最先看到的是他的眼睛。
科爾眼線畫得很重,黑色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陽穴,像一層面具。眼線底下的眼睛是杏仁型的跟她一樣。同一個母親給的眼型。但他的瞳孔不太對。她走近的時候注意到了。他在看她。或者在看她的方向。焦點有一點散,像隔著一層水。
他是哥哥。同父同母的哥哥。
大她一歲。小時候一起在後宮長大。他走路的時候她跟在後面。他摔倒的時候她先看他的膝蓋再看他的臉。
後來有一天母親把她叫到房間裡,關上門,說:「你要嫁給他。」
她說好。
她沒有問為什麼。她知道為什麼。
赫穆恩在塔門下面看著她走過來。他的手指在鉤杖上收緊了一下很短,然後鬆開。
「妹妹。」
聲音平淡。像在朝堂上說「說」。但他用的是「妹妹」,不是「大王后」。在所有人面前。侍從、祭司、從兩岸跟過來看熱鬧的人群他們都聽見了。
法老叫她妹妹。
她的眼睛熱了一下。她低頭。鞠了一個禮。禮節是母親教的右膝微曲,雙手平舉,掌心朝內。但她低頭的那一瞬其實是在藏表情。
「兩地之主。」
她的聲音沒有抖。十四歲,聲音細,但穩。
赫穆恩沒有伸手。他轉身往塔門裡走。步伐很慢。很穩。腳掌貼地,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她跟在他身後,眼睛盯著他的背薄的,窄的,戰冠底下露出的後頸上有一粒汗在往下滑。
從塔門走進神廟的時候光線暗下來。列柱的陰影從兩邊合過來,空氣涼了一截。乳香的味道從深處傳出來。
她看到了第二個人。
站在赫穆恩身後偏左的位置。亞麻長袍,白的,乾淨到刺眼。光頭。沒有眉毛。沒有睫毛。皮膚的顏色跟神廟的石牆一樣紙莎草色的白,不像在陽光底下活過的人。
很高。比赫穆恩高出一個頭。比她見過的所有人都高。
他站在那裡,像列柱的一部分。不動。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是藍黑色的她注意到了,因為那個顏色在白色亞麻袍的袖口下面特別突兀。
安赫摩斯。阿蒙神的大祭司。
她在後宮聽過這個名字。母親提起他的時候語氣不帶感情,像在念帳目上的一個數字。侍女們提起他的時候會自動壓低聲音。
他的眼睛在看她。
深棕色。近乎黑。眼窩很深,沒有眉毛讓那雙眼睛顯得更大、更冷。瞳孔在神廟的昏暗裡擴得很開。他看她的方式不像在看一個人像在看一件東西。評估它的重量、尺寸、材質、能用多久。
她在那個目光底下站了一息。
然後他移開了。眼睛回到赫穆恩的方向。像她不存在。
整場儀式她都沒有再看到他看她。
宮宴持續了三天。
她記不清每一天的細節了。太多人。太多聲音。太多蓮花香膏的甜味和烤牛肉的油脂味混在一起,讓她頭暈。她在宴席上坐在赫穆恩右邊,他偶爾轉頭對她說一句話「你要不要吃這個」「別喝太多啤酒」聲音低低的,只有她聽得到。像小時候。
第三天的黃昏,宴散了。
蒙圖走過來的時候她正站在走廊裡等侍女。
她認識蒙圖。在後宮長大的孩子們都在一起赫穆恩、她、蒙圖,三個年紀差不多的。蒙圖比她大一歲,跟赫穆恩同年。小時候蒙圖比赫穆恩矮半個頭,但現在不了。十五歲的蒙圖已經有了肩膀的雛形比赫穆恩寬,比赫穆恩厚。短髮是自己用刀削的,不規整,夾著什麼東西,沙礫還是草屑。
他穿著正式的白亞麻袍,但穿法很隨意腰帶繫得鬆,袍子下擺歪了。他走路帶風。腳步聲很大。跟安赫摩斯的涼鞋踩石膏完全不一樣。
「涅菲爾塔。」
他直接叫她名字。不叫大王后。
「蒙圖。」
他站在她面前。她看到他的眼睛是深棕帶一點紅的顏色,很亮,像被太陽曬過的石頭。他在笑。嘴角的弧度鬆,眼尾的紋路是真的。
「你哥哥瘦了。」他說。
她不知道怎麼接。她點了一下頭。
蒙圖的笑消失了一點。他看了一眼走廊深處赫穆恩的寢宮在那個方向。
「我明天走。」
「去哪裡。」
「北邊。加薩方向。邊境不太平。」他的語氣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右手的拇指在反覆按壓食指的指根。
「哥哥知道嗎。」
「剛跟他說了。」
蒙圖的視線從走廊深處收回來,落在她的臉上。看了她一息。
低聲的說道,「你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赫穆恩。」
他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很快。很重。像在逃離。
涅菲爾塔站在走廊裡。蓮花香膏的味道從她自己的皮膚上蒸出來,甜膩膩的。走廊盡頭的高窗外面,天已經暗了,生長季的最後一道光從地平線上拉出一條暗金色的線。
新婚夜。
寢宮比她以為的大。黑檀木的家具。編織草蓆。牆角的水鐘在滴。蓖麻油燈的火苗把她的影子投在彩繪牆面上,拉得很長,跟浮雕裡展翅的女神疊在一起。
她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蓋上。指甲掐著亞麻裙的布料,掐出一個小小的皺。
她等了很久。
赫穆恩進來的時候沒有聲音。她是聞到他的蓮花香膏,比她身上的淡,混著假髮上蜂蠟的僵硬味。他已經把戰冠換成了假髮。黑直的,齊肩的,在油燈下反光。
他走到她對面。停住了。
他在看她嗎?她不確定。他的眼睛在科爾眼線底下模糊了,焦點在她臉上和不在她臉上之間漂移。
「涅菲爾塔。」
「嗯。」
沉默。水鐘滴了三聲。
「你累了吧。」他說。聲音跟在宴席上不一樣。更輕。更軟。更像在後宮長大的那個男孩子。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有一點。」
赫穆恩站在那裡。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左手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要伸出來,又縮回去了。
「睡吧。」
他轉身走了。
門關上。
涅菲爾塔坐在床沿。她的手指鬆開了裙子。亞麻布上有一個小小的掐痕。
她把手放在那個掐痕上,撫平了。
水鐘滴了一聲。
牆上的女神張著翅膀。油燈的火苗動了一下。
她的嫁妝在房間角落堆著從後宮帶來的陶罐、首飾盒、幾匹細亞麻、母親放進去的一罐蜂蜜。她沒有看那些東西。她看著門。
雪松木門上刻著展翅的奈芙蒂斯。
她的哥哥剛才從那扇門走出去了。他說「睡吧。」的時候聲音裡有什麼。
她不知道是什麼。或許她知道。
哥哥從小的眼疾,或許有她不知道的。
不再想。哥哥走了。母親交代過她,要聽哥哥的。
她躺下來。木製頭托硬硬的,頂著後腦勺。她側過身。亞麻床單是新的,漿洗過的味道還在,帶一絲鹼味。她把臉埋進去。
蓮花香膏的甜味從她的頸窩裡散出來。她聞到了自己的味道。只有自己的味道。
沒有人碰過她。
水鐘滴。
她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