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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之子》第十章:裂縫
七十天之後,他們把涅菲爾塔從西岸的防腐工坊裡送出來。

赫穆恩站在墓門前。手裡握著小扁斧。青銅的柄被收穫季的陽光曬得發燙,他的掌心出了汗,握不太穩。

他不知道妹妹現在長什麼樣。七十天。泡鹼。樹脂。亞麻布。侍從告訴他,木乃伊被豎起來了,戴著阿努比斯面具的祭司在旁邊扶著。他看不到面具。他只能感覺到面前有一個直立的、跟人差不多高的東西,空氣裡是濃烈的樹脂味和沒藥,蓋住了所有其他的氣味。

他往前走了一步。扁斧抬起來。

觸碰木乃伊的眼睛位置。他的手在空中找了一下——太高了。往下。扁斧的刃口碰到了亞麻布包裹的表面。硬的。冰涼的。被樹脂浸透之後變成了一層殼,手指壓下去沒有任何彈性。

裡面是涅菲爾塔。

他的手移到嘴的位置。扁斧輕觸。替她打開嘴,讓她在來世能呼吸,能說話,能吃供奉的食物。

他碰不到她的嘴唇。隔著那麼多層布和樹脂,什麼觸感都沒有。

身後偏左的位置有人在誦經。聲音低沉,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底碾出來。他認得那個聲音的節奏。安赫摩斯。穿著豹皮。豹頭垂在左胸,爪子繫在肩頭。他在替涅菲爾塔打開通往來世的門。

同一雙手。

赫穆恩把扁斧交給侍從。青銅碰了一下石臺,聲音在谷地裡迴盪了兩下。

他沒有轉頭。

石門落下的聲音很沉。封墓了。涅菲爾塔在裡面。跟蓮花、跟供品、跟畫在牆上的神一起。

從墓地回王宮的路上,他坐在轎子裡。簾子拉上了。沒有人看得見他。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右手的拇指在搓食指。搓了很久。

他沒有哭。他從來沒有為這件事哭過。

三年過去了。

赫卡蒙三歲的時候,赫穆恩第一次碰到他的臉。

那是生長季的一個下午。圖雅帶著赫卡蒙來寢宮她每隔幾天會帶一次,讓赫穆恩聽一聽孩子的聲音。赫卡蒙三歲了,會走路了,會說幾個詞了,會用小手拍打東西了。

他不怕赫穆恩。大概是因為他不知道赫穆恩是法老。他只知道有一個男人坐在大房間的床上,很安靜,不怎麼動,身上有蓮花香膏的味道。

那天赫卡蒙從圖雅的手裡掙脫了。小涼鞋在草蓆上跑的聲音嗒嗒嗒的,不規則,像一隻小動物。赫穆恩聽到了。他的頭轉向聲音的方向。

然後赫卡蒙撞到了他的膝蓋。

「嗚」

不是哭。是撞疼了鼻子,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赫穆恩的手伸出去了。有一個小小的、軟軟的東西撞到了他的腿,他的手就伸出去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赫卡蒙的頭頂。

細軟的頭髮,帶著汗和孩子特有的甜腥味。他的手指從頭頂滑到了額頭。額頭很小。很熱。他的手指往下眉骨。

他停住了。

眉骨的弧度。高。深。眼窩的輪廓。

他的手指在赫卡蒙的眉骨上停了三息。

赫卡蒙仰著頭看他。三歲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大人的手停在他的臉上不動了。他伸手去抓赫穆恩的手指,攥住了,往嘴裡塞。

圖雅在旁邊看著。

她沒有動。她的呼吸沒有變。但她的眼睛在赫穆恩的手指和赫卡蒙的眉骨之間來回了一次。

赫穆恩輕輕把手抽回來,讓赫卡蒙的小手從他的手指上滑開。

「母親。」

「嗯。」

「他長大了。」

「在長。」

赫穆恩沒有說下去。他的手回到了自己的膝蓋上。右手的拇指在搓食指緩慢的,重複的。

圖雅把赫卡蒙抱起來了。赫卡蒙不太願意,扭了一下,但圖雅的手臂很穩,箍住了他的腰。

「我帶他回去。他該睡了。」

「嗯。」

圖雅帶著赫卡蒙走到門口的時候,赫穆恩在她身後說了一句。

「他的眉骨很高。」

圖雅的腳步沒有停。

「像他母親。」她說。

門關了。

赫穆恩坐在床上。寢宮裡又只剩他一個人。水鐘在角落滴。氾濫季剛過,空氣裡還有殘餘的潮濕。

他的手指回到了搓的動作上。拇指搓食指。食指上沒有墨水。手是乾淨的,指甲修過。偶有瘀青左手腕那裡,昨天在走廊拐彎的時候撞了柱子。

他沒有叫安赫摩斯。

平時他需要什麼會叫。塗眼藥。帶路。念帳本。或者什麼都不需要,只是叫,因為習慣了那個人在身邊的氣味。

今天他沒有叫。

安赫摩斯在寢宮門外的走廊裡站著。他聽到了赫穆恩說的那句話。「他的眉骨很高。」他聽到了圖雅的回答。「像他母親。」

涅菲爾塔的眉骨不高。涅菲爾塔的眉骨是柔和的,跟赫穆恩一樣。

安赫摩斯的眉骨是高的。

他站在走廊裡。手垂在兩側。指尖的藍黑色在走廊的昏暗裡看不清楚。

他沒有進去。

赫穆恩沒有叫他。

從那天開始,有什麼變了。

不是某一件具體的事。是空氣裡的東西。赫穆恩在朝堂上沒有任何異常帕塞爾覲見的時候他照常聽、照常下指令、照常用那種平穩的聲音處理每一條帳目。他走路的姿態沒有變。他偽裝的精確度沒有變。

但安赫摩斯知道。

因為赫穆恩的手不一樣了。

以前赫穆恩在寢宮裡會伸手。往安赫摩斯在的方向伸。習慣性的,不需要理由的,像植物向光那樣。安赫摩斯的手永遠在那裡接。

現在赫穆恩還是伸手。但伸出去之後會停一下。很短。不到一息。然後才放到安赫摩斯的手裡。

那個停頓,以前沒有。

安赫摩斯在那個停頓裡聽到了一個他不想聽到的東西。赫穆恩在猶豫要不要碰他。
帕塞爾也注意到了什麼。

不是赫穆恩和安赫摩斯之間的事那些是寢宮裡的,帕塞爾碰不到。帕塞爾注意到的是朝堂上的距離。

安赫摩斯站在御座後方偏左的位置。這個位置沒有變。但赫穆恩的頭偏向他的角度變了以前是自然的、微微的,像花朵朝光源傾斜。現在是更刻意的、更直的,像在確認他在不在。

帕塞爾把這個觀察記在心裡。沒有記在莎草紙上。他的莎草紙上只記數字。

在位第九年的秋天,帕塞爾在朝堂上提了一個問題。

「兩地之主。王子赫卡蒙已經四歲了。是否該安排進入Kap學習?」

赫穆恩的手指在鉤杖上沒有動。

「年齡到了就進。按往例。」

「往例是五歲。但王子的老師人選」

「大祭司推薦的人。」

帕塞爾的呼吸停了一拍。

「法老不想親自選嗎?」

赫穆恩沒有回答。

帕塞爾在那個沉默裡站了三息。然後俯身行禮,退了。

他走出朝堂的時候,膝蓋響了兩聲。

赫穆恩在御座上坐著。

他的右手從鉤杖上移開了。放在扶手的浮雕上。荷魯斯之眼。第三道刻痕。鷹喙。他的指腹壓住那個凸起,像壓住一個不想讓人聽見的聲音。

安赫摩斯在他身後偏左。

風從高窗吹進來。生長季的風帶著泥土和新芽的氣味,涼涼地灌進來。

赫穆恩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安赫摩斯在那個距離上看不到他的嘴唇。他只能看到赫穆恩的後腦短髮茬,假髮底下,汗在髮際線上。

但他知道赫穆恩在想什麼。

他一直以為他知道赫穆恩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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