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天之後,他們把涅菲爾塔從西岸的防腐工坊裡送出來。
赫穆恩站在墓門前。手裡握著小扁斧。青銅的柄被收穫季的陽光曬得發燙,他的掌心出了汗,握不太穩。
他不知道妹妹現在長什麼樣。七十天。泡鹼。樹脂。亞麻布。侍從告訴他,木乃伊被豎起來了,戴著阿努比斯面具的祭司在旁邊扶著。他看不到面具。他只能感覺到面前有一個直立的、跟人差不多高的東西,空氣裡是濃烈的樹脂味和沒藥,蓋住了所有其他的氣味。
他往前走了一步。扁斧抬起來。
觸碰木乃伊的眼睛位置。他的手在空中找了一下——太高了。往下。扁斧的刃口碰到了亞麻布包裹的表面。硬的。冰涼的。被樹脂浸透之後變成了一層殼,手指壓下去沒有任何彈性。
裡面是涅菲爾塔。
他的手移到嘴的位置。扁斧輕觸。替她打開嘴,讓她在來世能呼吸,能說話,能吃供奉的食物。
他碰不到她的嘴唇。隔著那麼多層布和樹脂,什麼觸感都沒有。
身後偏左的位置有人在誦經。聲音低沉,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底碾出來。他認得那個聲音的節奏。安赫摩斯。穿著豹皮。豹頭垂在左胸,爪子繫在肩頭。他在替涅菲爾塔打開通往來世的門。
同一雙手。
赫穆恩把扁斧交給侍從。青銅碰了一下石臺,聲音在谷地裡迴盪了兩下。
他沒有轉頭。
石門落下的聲音很沉。封墓了。涅菲爾塔在裡面。跟蓮花、跟供品、跟畫在牆上的神一起。
從墓地回王宮的路上,他坐在轎子裡。簾子拉上了。沒有人看得見他。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右手的拇指在搓食指。搓了很久。
他沒有哭。他從來沒有為這件事哭過。
三年過去了。
赫卡蒙三歲的時候,赫穆恩第一次碰到他的臉。
那是生長季的一個下午。圖雅帶著赫卡蒙來寢宮她每隔幾天會帶一次,讓赫穆恩聽一聽孩子的聲音。赫卡蒙三歲了,會走路了,會說幾個詞了,會用小手拍打東西了。
他不怕赫穆恩。大概是因為他不知道赫穆恩是法老。他只知道有一個男人坐在大房間的床上,很安靜,不怎麼動,身上有蓮花香膏的味道。
那天赫卡蒙從圖雅的手裡掙脫了。小涼鞋在草蓆上跑的聲音嗒嗒嗒的,不規則,像一隻小動物。赫穆恩聽到了。他的頭轉向聲音的方向。
然後赫卡蒙撞到了他的膝蓋。
「嗚」
不是哭。是撞疼了鼻子,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赫穆恩的手伸出去了。有一個小小的、軟軟的東西撞到了他的腿,他的手就伸出去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赫卡蒙的頭頂。
細軟的頭髮,帶著汗和孩子特有的甜腥味。他的手指從頭頂滑到了額頭。額頭很小。很熱。他的手指往下眉骨。
他停住了。
眉骨的弧度。高。深。眼窩的輪廓。
他的手指在赫卡蒙的眉骨上停了三息。
赫卡蒙仰著頭看他。三歲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大人的手停在他的臉上不動了。他伸手去抓赫穆恩的手指,攥住了,往嘴裡塞。
圖雅在旁邊看著。
她沒有動。她的呼吸沒有變。但她的眼睛在赫穆恩的手指和赫卡蒙的眉骨之間來回了一次。
赫穆恩輕輕把手抽回來,讓赫卡蒙的小手從他的手指上滑開。
「母親。」
「嗯。」
「他長大了。」
「在長。」
赫穆恩沒有說下去。他的手回到了自己的膝蓋上。右手的拇指在搓食指緩慢的,重複的。
圖雅把赫卡蒙抱起來了。赫卡蒙不太願意,扭了一下,但圖雅的手臂很穩,箍住了他的腰。
「我帶他回去。他該睡了。」
「嗯。」
圖雅帶著赫卡蒙走到門口的時候,赫穆恩在她身後說了一句。
「他的眉骨很高。」
圖雅的腳步沒有停。
「像他母親。」她說。
門關了。
赫穆恩坐在床上。寢宮裡又只剩他一個人。水鐘在角落滴。氾濫季剛過,空氣裡還有殘餘的潮濕。
他的手指回到了搓的動作上。拇指搓食指。食指上沒有墨水。手是乾淨的,指甲修過。偶有瘀青左手腕那裡,昨天在走廊拐彎的時候撞了柱子。
他沒有叫安赫摩斯。
平時他需要什麼會叫。塗眼藥。帶路。念帳本。或者什麼都不需要,只是叫,因為習慣了那個人在身邊的氣味。
今天他沒有叫。
安赫摩斯在寢宮門外的走廊裡站著。他聽到了赫穆恩說的那句話。「他的眉骨很高。」他聽到了圖雅的回答。「像他母親。」
涅菲爾塔的眉骨不高。涅菲爾塔的眉骨是柔和的,跟赫穆恩一樣。
安赫摩斯的眉骨是高的。
他站在走廊裡。手垂在兩側。指尖的藍黑色在走廊的昏暗裡看不清楚。
他沒有進去。
赫穆恩沒有叫他。
從那天開始,有什麼變了。
不是某一件具體的事。是空氣裡的東西。赫穆恩在朝堂上沒有任何異常帕塞爾覲見的時候他照常聽、照常下指令、照常用那種平穩的聲音處理每一條帳目。他走路的姿態沒有變。他偽裝的精確度沒有變。
但安赫摩斯知道。
因為赫穆恩的手不一樣了。
以前赫穆恩在寢宮裡會伸手。往安赫摩斯在的方向伸。習慣性的,不需要理由的,像植物向光那樣。安赫摩斯的手永遠在那裡接。
現在赫穆恩還是伸手。但伸出去之後會停一下。很短。不到一息。然後才放到安赫摩斯的手裡。
那個停頓,以前沒有。
安赫摩斯在那個停頓裡聽到了一個他不想聽到的東西。赫穆恩在猶豫要不要碰他。
帕塞爾也注意到了什麼。
不是赫穆恩和安赫摩斯之間的事那些是寢宮裡的,帕塞爾碰不到。帕塞爾注意到的是朝堂上的距離。
安赫摩斯站在御座後方偏左的位置。這個位置沒有變。但赫穆恩的頭偏向他的角度變了以前是自然的、微微的,像花朵朝光源傾斜。現在是更刻意的、更直的,像在確認他在不在。
帕塞爾把這個觀察記在心裡。沒有記在莎草紙上。他的莎草紙上只記數字。
在位第九年的秋天,帕塞爾在朝堂上提了一個問題。
「兩地之主。王子赫卡蒙已經四歲了。是否該安排進入Kap學習?」
赫穆恩的手指在鉤杖上沒有動。
「年齡到了就進。按往例。」
「往例是五歲。但王子的老師人選」
「大祭司推薦的人。」
帕塞爾的呼吸停了一拍。
「法老不想親自選嗎?」
赫穆恩沒有回答。
帕塞爾在那個沉默裡站了三息。然後俯身行禮,退了。
他走出朝堂的時候,膝蓋響了兩聲。
赫穆恩在御座上坐著。
他的右手從鉤杖上移開了。放在扶手的浮雕上。荷魯斯之眼。第三道刻痕。鷹喙。他的指腹壓住那個凸起,像壓住一個不想讓人聽見的聲音。
安赫摩斯在他身後偏左。
風從高窗吹進來。生長季的風帶著泥土和新芽的氣味,涼涼地灌進來。
赫穆恩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安赫摩斯在那個距離上看不到他的嘴唇。他只能看到赫穆恩的後腦短髮茬,假髮底下,汗在髮際線上。
但他知道赫穆恩在想什麼。
他一直以為他知道赫穆恩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