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蒙在氾濫季的第三個月出生。
嬰兒的哭聲從產房裡傳出來的時候,門外的走廊裡沒有人歡呼。接生的侍女在裡面忙。盆。亞麻布。溫水。切斷臍帶的黑曜石刀。產房的門關著,門縫下面漏出一道昏黃的燈光和血的腥味。
涅菲爾塔在裡面喊了很久。
她的身體太小了。二肘六掌的身高,骨架小,懷孕九個月的肚子把她的整個腹腔撐到了極限。產程很長。從天亮開始到拉神升到頭頂上方,她一直在用力。
她的嗓子在最後半個時辰裡啞了。
嬰兒出來的時候沒有馬上哭。侍女把他倒過來,拍了兩下背。然後哭了。聲音很細,像貓叫。
涅菲爾塔聽到的時候笑了。
她的臉上全是汗。科爾眼線流了一半,黑色油脂順著眼角淌到耳邊,跟汗混在一起。假髮早就摘了,短短的真頭髮貼著頭皮,濕透了。她的嘴唇乾裂,出了血,她的舌頭舔了一下,鹹的。
「給我。」
侍女把嬰兒用亞麻布裹好,放在她的胸口。
很輕,像一捧熱沙。嬰兒的臉皺巴巴的,泛著紅,閉著眼睛。嘴巴在找東西本能的,圓圓的嘴一張一合。她把嬰兒往胸口挪了挪,他的嘴找到了。
她低頭看他。
很小。手指像蝦米。她數了。五根。另一隻手。五根。都在。
她又笑了。
門外。
圖雅站在走廊裡。
她從天亮就在。靠著牆。手搭在腰帶上。侍女們進進出出,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低頭行禮。她沒有應。她在聽。
產房裡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喊聲、侍女的短促指令、水潑進盆裡的聲音。涅菲爾塔的聲音最後啞了,變成一種從喉底擠出來的、氣音多過聲音的東西。
圖雅的手在腰帶上攥緊了。
嬰兒哭了。她的手鬆開了。
侍女打開門的時候,她看到涅菲爾塔躺在床上,臉朝著門口,懷裡抱著那團亞麻布。涅菲爾塔在笑。嘴角裂了,出了血,但她在笑。
「母親。」
涅菲爾塔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但她叫的是「母親」。不是「王太后」。
圖雅走進去了。
她坐在床邊。涅菲爾塔把嬰兒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她伸手。嬰兒的頭頂碰到她的掌心軟的,熱的,上面有一層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毛。
「他很健康。」涅菲爾塔說。「力氣很大。你看他抓我。」
嬰兒的手從亞麻布裡伸出來,攥住了涅菲爾塔的食指。指頭很長。
圖雅看見了那些指頭。
很長。跟赫穆恩不一樣。
她的手從嬰兒的頭頂收回來。
「休息吧。我明天再來。」
「母親。」
「嗯。」
「你覺得他像誰?」
圖雅站在床邊。涅菲爾塔的眼睛在昏暗的產房裡很亮琥珀色的,濕的,帶著生產之後的疲憊和一種奇怪的、孩子才有的興奮。她在問。她不是真的在問。她是在跟她的母親分享一個她們都知道但都不會說出來的東西。
「像法老。」圖雅說。「法老的長子。」
涅菲爾塔笑了。很輕。然後閉上了眼睛。
圖雅走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光已經暗了。
兩個月。
嬰兒活過了最危險的頭幾天。第七天,接生侍女確認他能吃能睡能哭,臍帶脫落的位置沒有感染。第十四天,乳母接手。涅菲爾塔每天還是把他抱在懷裡侍女說大王后不肯放,連睡覺都把嬰兒放在旁邊。
第三十天。嬰兒會追光了。眼睛跟著油燈的火苗轉。
第四十五天。他會抓東西了。涅菲爾塔把手指伸到他面前,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被捏得發白。她笑。
第六十天。
安赫涅布把那碗沒藥蜂蜜湯送到涅菲爾塔的寢宮。
陶碗裡盛著深琥珀色的湯,蜂蜜的甜、沒藥的苦、底下壓著一層她聞不到也嚐不出的東西。碗口蓋了一片蓮花葉。
涅菲爾塔把蓮花葉拿起來,聞了聞。
「謝謝。」她對安赫涅布說。
安赫涅布點了一下頭。他站在門邊。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很穩。
涅菲爾塔把碗端起來。她喝的時候在笑嬰兒剛才打了一個嗝,她還在想那個嗝的聲音。
湯很甜。蜂蜜很厚。沒藥的苦味被壓住了,只剩下舌尖上一絲微微的澀。
她喝完了。
把碗放在桌上。碗沿有一圈她嘴唇的印子。
嬰兒在旁邊的搖籃裡睡著了。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嘴微微張著,呼吸很細,胸口一起一伏。
她把亞麻布往他的下巴上拉了拉。
安赫涅布在門邊站了一息。然後退出去了。門關上。
涅菲爾塔又看了嬰兒一會兒。然後她覺得肚子開始疼了。
不是普通的疼。是深處的,從子宮裡往外撕的那種。像生產的時候。但她已經生過了。孩子已經在搖籃裡了。為什麼又疼?
她的手按住了腹部。
然後她感覺到了血。
溫熱的液體從身體裡面湧出來。很多。亞麻裙的下擺在很短的時間內變重了,顏色從白變成深紅。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有血在滴。
她想站起來。腿軟了。
「人」
她的聲音很輕。嗓子是啞的生產時候傷到的聲帶還沒好。她想叫人。叫不動。
血還在流。
她靠在床頭。手按著肚子。血從指縫裡漫出來,沿著手腕往下流,滴在亞麻床單上,一滴一滴地洇開。
嬰兒醒了。被她的動靜驚醒的。他哭了。聲音很細。
涅菲爾塔偏過頭看他。他在搖籃裡揮著手。指頭很長。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動的時候有什麼鹹的東西從嘴角淌下來是汗還是別的她分不清了。
侍女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血泊裡了。亞麻床單吸飽了血,深紅色蔓延到床沿。她的臉白得跟安赫摩斯的皮膚一樣。
「大王后」
她沒有應。她的眼睛是張開的。看著搖籃的方向。
嬰兒在哭。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什麼。侍女湊到她耳邊,聽不清。
後來侍女跟其他人說,她覺得大王后說的是一個名字。但她不確定是哪個名字。
血止不住。
從拉神開始往西邊走,到拉神落入地平線下方。不到四個時辰。
涅菲爾塔的眼睛慢慢閉上了。累。像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她的手從腹部滑下來,垂在床邊,指尖碰著搖籃的邊緣。嬰兒的哭聲在她耳邊變遠了。然後所有聲音都變遠了。
十七歲。
氾濫季。蓮花盛開的季節。
安赫摩斯在神廟裡。
至聖所的門關著。他站在門外。沒有進去。泥封完好。他今天早上打開過了,服侍過阿蒙神了。現在不需要進去。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內殿走廊裡。石牆把所有外面的聲音都擋住了。沒有嬰兒的哭聲。沒有喪鼓。沒有侍女的奔跑。這裡只有乳香、石頭和沉默。
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
右手的指尖在發抖。
很輕。幾乎看不見。指尖上藍黑色的墨水痕跡在微微的顫動裡模糊了。他把手抬起來。看了一眼。
手放下了。
他靠在石牆上。石頭的冰涼從後背傳進來,穿過亞麻袍,貼著脊椎。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了。去了赫穆恩的寢宮。
赫穆恩在床上坐著。
門開了的時候他沒有抬頭。氾濫季的夜晚潮得連亞麻布都是軟的。他的短髮茬上有汗。科爾眼線完好今天沒有出寢宮,光沒有逼他的眼睛。
安赫摩斯站在門口。
赫穆恩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向他的方向。聞他的氣味。
乳香。墨水。藥草。
沒有別的。
「涅菲爾塔呢。」
安赫摩斯沒有說話。
赫穆恩等了五息。水鐘滴了五聲。
「我聽到走廊裡有人跑。侍女。很急。朝後宮的方向。」
安赫摩斯還是沒有說話。
赫穆恩的手放在膝蓋上。他的指尖動了一下。
「她生了嗎。」
「兩個月前就生了。」
「孩子呢。」
「活著。很健康。」
沉默。
赫穆恩的頭慢慢低了下去。
「她呢。」
「睡吧。」
窗外有喪鼓的聲音渡過尼羅河。遠。沉。一下。又一下。
安赫摩斯走到他面前。在他面前蹲下來。膝蓋碰到床沿。伸出手
赫穆恩的身體往後縮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肩胛骨碰到了身後的牆。
安赫摩斯的手停在半空裡。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是一掌寬。
水鐘滴了一聲。
赫穆恩沒有伸手。
他從前都會伸手。
今晚沒有。
安赫摩斯的手慢慢收回去,放回膝蓋上。
他站起來。
赫穆恩在黑暗裡坐著。他的眼睛在科爾眼線底下什麼都看不清。或者看得清。
喪鼓又響了一下。
安赫摩斯轉身走了。
寢宮的門關上。
赫穆恩的手從膝蓋移到了胸口。自己的心跳在掌心下面。沒有人替他數。
水鐘滴。
門外,很遠很遠的地方,嬰兒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