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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之子》第八章:安胎藥
安赫摩斯的手裡拿著一根蘆葦筆,筆尖沾了紅墨水。

他站在生命之屋的內庫裡,面前的石臺上攤開一卷紙莎草。紅色的字跡是他寫的藥方。左邊一欄,右邊一欄。左邊:「安胎方·內服」。右邊沒有標題。

左邊的藥方是古傳的。

蜂蜜。椰棗泥。乳香粉。少量芝麻油。每日一次,飯後服用。安胎。保護子宮。從懷孕第二個月開始給,一直給到生產。歷代王室傳下來的藥方。他不需要查他在十二歲抄過這個藥方,一個字沒有錯。

他的筆尖在左邊的欄位上停了一息。蜂蜜的用量多了一點。他多加的。不影響藥效。加的這一點甜能蓋住另一種東西的苦味但那是右邊的藥方。現在還不用。

右邊的藥方他沒有寫出來。在他腦子裡。海蔥球莖。磨成粉。混進產後的沒藥蜂蜜湯裡。海蔥的辛被沒藥的苦和蜂蜜的甜壓住,喝的時候嚐不出來。喝下去之後,海蔥會讓子宮劇烈收縮如果是剛生產完的子宮,收縮會撕裂還沒有癒合的血管。

大出血。

水鐘滴下十次之後開始作用。兩到四個時辰死亡。看起來像產後血崩。

他把蘆葦筆放下。紅墨水在筆架上留了一個小小的圓點。他看了那個圓點一息。

安胎藥是他配的。涅菲爾塔懷孕四個月了。

每三天安赫涅布送一次,用陶碗裝好,蓋上蓮花葉。涅菲爾塔喝的時候會把蓮花葉拿起來聞一聞她喜歡蓮花的味道。

他知道她喜歡蓮花的味道。

他知道很多關於她的事。她的身高。她的體重。她懷孕之後腳踝腫了多少安赫涅布一一回報過。

她最近食欲好不好侍女的帳目裡記著每天的飲食。她的睡眠。她的情緒。

她有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任何不該說的話。

她什麼都沒說。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孩子是他的赫穆恩從來沒有碰過她,只有他。她知道,她選擇不說。

但她的眼睛開始說了。

懷孕之後,涅菲爾塔看他的方式變了。以前她的目光會跟過來,但是低的、短的、碰到他就移走。現在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裡帶著一層濕的光安赫涅布回報過。她摸自己肚子的時候在笑。她問安赫涅布安胎藥是誰配的,安赫涅布說是大祭司。她聽到「大祭司」三個字的時候手停在肚子上,嘴角的弧度變了。

圖雅也注意到了。她上次來後宮的時候看見涅菲爾塔在走廊裡遇到他,涅菲爾塔的身體微微轉向他的方向,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偏的紙莎草。

圖雅什麼都沒說。

***

他知道。

涅菲爾塔愛上了大祭司。或者說,她把他碰她那幾分鐘裡的冰涼當成了某種只屬於她的東西,而那個東西現在長成了一個孩子。孩子在她肚子裡踢她的時候,她覺得是他繼續在碰她。

她不會說。但她的眼神會。孩子越長大越像他,她看孩子的時候眼睛裡就會越多對他的愛任何一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大王后看自己孩子的目光裡帶著一種不應該對「法老之子」有的東西。那不是母愛。那是情人看著情人留下的證據。

活人是變數。而一個愛著他的活人,更是所有變數裡最不可控制的那一種。最危險的那一種。

這個決定不是今天做的。是在他決定跟涅菲爾塔同房的那一天就做了。或者更早。在圖雅來找他說「王朝需要繼承人」的那一天。或者再更早。在赫穆恩十二歲被祭司確認不孕的那一天。

每一步都指向這裡。

他把紙莎草卷起來。放進陶罐。標籤上寫的是「安胎方·王室專用」。右邊的藥方不寫在任何地方。

鎖門。走出生命之屋。

圖雅的寢宮在後宮最深處。

他很少去。他和圖雅之間的對話大部分通過安赫涅布傳遞帳目、人事調動、下一個妃嬪的名字。他親自去的時候,只有一個原因。

事情要做了。她需要知道。

他到的時候是黃昏。圖雅在房間裡。沒有侍女。她大概知道他要來安赫涅布提前半天通知的。房間裡點了一盞蓖麻油燈,火苗穩定。窗外氾濫季的暮色把天空染成了一層黏稠的紫褐色,尼羅河的腥味從遠處飄進來。

她坐在矮凳上。手裡沒有帳冊。這不像她。

「王太后。」

「坐。」

他沒有坐。他站著。

「涅菲爾塔的安胎藥我配了。孩子很健康。預產在氾濫季。」

圖雅看著他。

「繼續。」

「孩子出生之後,我需要確認他能活。至少兩個月。」

她的眼睛沒有動。她在等後面的話。

「兩個月之後。」

他停了一息。

「產後的沒藥蜂蜜湯裡會多一樣東西。」

房間裡很安靜。油燈的火苗動了一下窗口有風進來。圖雅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

她沒有出聲。

安赫摩斯等了五息,在心裡數著。

「已經在安胎藥的藥方裡預留了。」他說。「安胎藥是真的。全程保護胎兒。產後的藥才是。她不會嚐到任何不一樣的味道。」

圖雅的手放在膝蓋上。右手。指節發白。

她的呼吸沒有變。他聽了。他能聽出呼吸的變化這是他的訓練。給赫穆恩塗眼藥的時候他聽呼吸判斷疼痛程度。給妃嬪下藥之前他聽呼吸確認她們睡著了。

圖雅的呼吸沒有變。

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掐了一下。很短。然後鬆開。

「孩子確認存活需要多久。」

安赫摩斯的身體裡有一個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她問的是細節。她已經在執行了。

「兩個月。嬰兒能正常進食。能被乳母接手。能離開她。」

圖雅點頭。一下。

「然後她死。孩子活。對外的說法是產後血崩。」

「產後兩個月才血崩?」

「產後持續虛弱,一直沒有恢復。某天突然大出血。侍女的證詞已經安排。帳目會記錄她從生產開始就體質不佳。」

他說的時候像在念帳本。一項接著一項。沒有多餘的詞。

圖雅坐在矮凳上,看著他。

她的臉在油燈下面是一片暗金色。眼角的紋路很深。三十三歲。看起來比三十三歲老。她的眼睛杏仁型的,跟赫穆恩一樣,跟涅菲爾塔一樣在昏暗的光裡像被磨過的石頭。什麼都照得進去,什麼都不反射出來。

「她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她知道孩子是你的。」

「她知道。她沒有說。」

圖雅的下巴動了一下。咬合肌收緊又鬆開。

「她不會說。」

「她不會。但她看我的眼神變了。」

圖雅沒有接話。

她怎麼會不知道。

她比安赫摩斯早注意到。上個月她去後宮看涅菲爾塔,涅菲爾塔坐在窗邊摸肚子,聽到走廊盡頭涼鞋踩石膏的聲音那個節奏,安赫摩斯的節奏她女兒的手在肚子上停住了,整個人微微轉向聲音的方向,臉上的光變了。不是害怕。不是恭敬。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漫上來的、帶溫度的東西。

圖雅在那一刻把手裡的蓮花茶碗放下了。碗沒有發出聲音。她放得很穩。

她的女兒愛上了那個男人。

不是少女的幻想。是被碰過之後長出來的東西身體記住了那雙手,然後身體裡長出了那雙手的孩子,孩子把那個記憶變成了一個活的、會踢她的、每天都在提醒她「他碰過你」的證據。涅菲爾塔摸肚子的時候在笑。那個笑裡有安赫摩斯。

後宮的侍女們還沒看出來。但遲早會。孩子生下來之後,涅菲爾塔抱著孩子看的眼神那不會是看「法老之子」的眼神。那是看「他留給我的」的眼神。任何一個在後宮待過三年以上的女人都能聞出那種味道。

然後帕塞爾會聞到。帕塞爾的鼻子比後宮的侍女靈十倍。

圖雅坐在矮凳上。她的腦子在算。

她算過很多次了。從涅菲爾塔的眼神變了的那天開始,她就在算。每一條路她都走過涅菲爾塔活著,孩子長大,五官越來越像安赫摩斯;涅菲爾塔活著,某一天在不該說話的場合用不該有的語氣叫了一聲「安赫摩斯」而不是「大祭司」;涅菲爾塔活著,赫卡蒙十歲的時候問母親「我為什麼不像父親」,而涅菲爾塔的眼睛裡會有答案。

每一條路都通向同一個地方。

她恨安赫摩斯。不只是因為他要殺她的女兒。是因為她自己算完了,答案跟他一樣。

「愛上法老以外的人,是最大的變數。」

沉默。

窗外的紫褐色暗了一層。油燈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投出兩道影子他的長,她的短。

圖雅站起來了。她站得很直。三肘的身高在他面前要仰頭。

「我會增加探望她的次數。」

安赫摩斯沒有說話。

「她最後這幾個月會很辛苦。肚子很大了。她那個身體太小。我去看她,她會高興。」

她的聲音沒有變調。每一個字都是平的,像在說後宮帳目。但「她會高興」這四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喉嚨深處有一個極微小的收緊。

安赫摩斯聽見了。

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他從來不說。

「我走了。」

他轉身的時候,圖雅在他身後說了一句。

「安赫摩斯。」

他停了。沒有轉身。

「這件事做完之後,你欠赫穆恩的,欠我的,還不清。」

他沒有回頭。

門開了。門關了。

走廊裡他的涼鞋聲一步一步走遠了。

圖雅一個人站在房間裡。油燈的火苗照著她的臉。

她的手從膝蓋移到了腰帶旁邊。手指碰到亞麻布袋裡的莎草紙今天早上她在上面寫了涅菲爾塔需要的幾樣東西。紅棗。椰棗蜜。一塊好的亞麻布給嬰兒裹身體用的。

她的女兒最近胃口不好。她想送點好吃的去。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坐下來。把莎草紙從袋子裡拿出來。在紅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蜂蜜,兩罐。涅菲爾塔喜歡甜的。

手很穩。字很小。

蘆葦筆放回筆架的時候,筆桿碰了一下石臺邊緣。聲音很脆。

她沒有哭。

她從來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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