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菲爾塔結婚一年了。
她有自己的寢宮不大,但通風好。窗朝北,氾濫季的熱風從南邊來,到她這裡的時候已經被走廊的石牆擋掉了一層。房間裡有一張黑檀木矮床、一架銅鏡、一排裝首飾的陶罐。牆上畫著蓮花和紙莎草的彩繪,顏色很鮮。
她的日子是這樣的:早晨起來,侍女替她洗臉、塗科爾眼線、梳假髮。白天在後宮的工坊裡跟其他女人一起紡紗她不需要做事,但因為不做事的時候時間太長了,不知道要做什麼。
母親每隔幾天來一次,坐一會兒,說幾句後宮的帳和下個月要織的亞麻量,然後走了。
赫穆恩沒有來過。
她在列柱大道上見過他一次覲見日,她跟其他女人站在遠處的廊柱後面看法老出巡。他的臉在藍色戰冠和科爾眼線底下什麼表情都看不出來。他走過去了。沒有往她的方向看。
十五歲。嫁入一年。沒有人碰過她。
她沒問。
母親也沒問過。侍女們不會提。整座後宮像一台壞掉紡織機每個人都知道法老沒有來過大王后的寢宮,但所有人都對這件事保持沉默。
入夜以後是最難熬的。
氾濫季的夜晚悶得像被裝進陶罐裡。她躺在床上,亞麻袍黏在身上,汗從胸口往下淌。蚊子的嗡嗡聲在紗幔外面繞,偶爾一隻穿進來,叮了她的腳踝。
她在黑暗裡聽後宮的聲音。遠處有嬰兒在哭。織布工坊的梭子停了夜班結束了。牆角有壁虎在叫,嘖嘖嘖的,節奏很快。
然後她聽到腳步聲。
從隔壁傳來的。她寢宮的牆跟法老的寢宮之間隔著一條走廊和兩道石牆,但氾濫季的夜裡太安靜了,聲音能傳很遠。
涼鞋踩石膏地面。節奏均勻。她認得。
安赫摩斯。
每天晚上。從卡納克到王宮。腳步聲穿過走廊,走進王的寢宮的門,門關上。然後安靜。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聽。
不是有意偷聽。她的耳朵在安靜的夜裡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蚊子的嗡嗡。壁虎的嘖嘖。水鐘的滴答。然後是那雙涼鞋。每天同一個時辰。每天同一個節奏。
她開始數。
從腳步聲出現到寢宮門關上,大約二十步。安赫摩斯走得不快不慢。門關的聲音很輕雪松木在銅軸上轉,被門框吸掉大半。然後什麼都聽不到了。
她知道他進去做什麼。
一個男人每天晚上走進另一個男人的寢宮,天亮之前離開。她在後宮長大,她見過的東西比十五歲的女孩應該見的多哪個侍女跟哪個侍從在穀倉後面碰頭,她不笨。
她的哥哥沒有來找她。
安赫摩斯每天晚上去找他。
她翻了個身。亞麻布在身體下面皺了。她的臉貼著枕頭木製頭托上墊了一層薄布,吸了她的汗,帶著頭髮的油味。
她閉上眼睛。
不想了。
三個月後,安赫摩斯來了她的寢宮。
下午。拉神還掛在西邊,收穫季的光從窗口斜切進來,把房間劈成一半亮一半暗。
她坐在窗邊在用紅赭石碎粉畫指甲。侍女去打水了。門被敲了兩下很輕,指節叩門框的聲音。
她以為是侍女回來了。「進來。」
門開了。
乳香。墨水。藥草。
她的手指停住了。紅赭石的碎粉從指尖掉進了膝蓋上的陶碟裡。
安赫摩斯站在門口。白色亞麻長袍。光頭。沒有眉毛。他的身高讓門框看起來矮了他的頭頂離橫樑不到兩指。
她從來沒有在這個距離看過他。
他的皮膚是紙莎草色的白。不見陽光的白,像神廟裡面的石灰牆。他的眼睛在下午的側光裡很深,棕黑色,瞳孔擴得很大。沒有睫毛讓眼白的面積看起來比正常人多。
他看著她。
他看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堅定。
「大王后。」
他的聲音低。乾。像石頭磨石頭。
「大祭司。」
他走進來了。門在他身後合上。房間裡的空氣被他的身體擠的變悶了他太高了,天花板在他頭頂的陰影裡壓下來。
她坐在原處沒有動。陶碟還在膝蓋上。紅赭石的粉末在碟子裡顫了一下。
他站到她面前。
「王太后的安排。」他說。「從今天開始。」
夠了。她全聽懂了。
赫穆恩不碰她。
但王朝需要繼承人。王座前眾人需要看到法老有兒子。所以母親安排了另一個人。
母親安排了這個人。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還沾著紅赭石的粉。
「我知道了。」
安赫摩斯沒有動。他站在她面前,等。等她問,或者等她拒絕,或者等她哭。她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她什麼都沒做。
傍晚。
侍女被支走了。房間裡只有蓖麻油燈的微苦味和窗外傳進來的尼羅河腥味。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他站在床邊,解開亞麻袍。布料落在地上,一聲。
他的身體在油燈下面是一整片光滑的、沒有毛髮的白。很瘦。肌肉線條像刻出來的不厚實,是長年控制身體的精幹。
她看著他。
他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開始了。
手指冰涼,長而光滑,跟他碰神像時候一樣的力道極穩、極精確。沒有多餘的動作。左手扶住她的腰,右手把她的裙子推上去。
她的嘴張開了。想說什麼。什麼都沒說。
他沒有碰她的臉。沒有碰她的嘴。沒有碰她的胸口。她的身體從腰以下被他碰到了,腰以上什麼都沒有碰。
她的手攥住了床邊的亞麻布。
他的眼睛從頭到尾都閉著。
呼吸沒有變快。她聽了。他的呼吸跟進門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連她的嘴都沒有碰。
結束的時候她感覺到他很快退出,手從她的腰上移開了。很快。床沉了一下又彈回來。涼鞋。腰帶。亞麻袍。
門開了。
她聽見走廊裡有水的聲音。很遠。搗藥的聲音。石杵碰石臼。咚。咚。咚。
安赫涅布在外面。
她知道安赫涅布。那個站在安赫摩斯身後半步的、像縮小版的影子。
門關上了。腳步聲走遠了。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在上面。彩繪的蓮花。紙莎草。一隻鳥。她看著那些顏色,很久。
她沒有哭。
她在想他閉著眼睛的時候看見的是誰。
後來她開始留意他。
不經意的。他經過後宮外牆的走廊時,她的耳朵會自己轉過去。涼鞋踩石膏。那個節奏。均勻的,不快不慢的,跟他碰她身體時候一樣的節奏。她坐在窗邊紡紗,手裡的線輪停了,聽完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轉角,才發現線斷了。
第一次之後,安赫摩斯又去過幾次。然後停了。她懷孕了。
她開始在人群裡找他的光頭。覲見日,法老出巡,她從廊柱後面看她看到哥哥,但她的眼睛會自己滑到他身後偏左的位置。白袍。光頭。三肘三掌的身高在所有人裡面最高。他的臉在那個距離上看不清表情,但她記得他的手,冰涼的長指,碰過她的腰的那雙手。
她知道他不愛她。他碰她的時候閉著眼。他的呼吸從頭到尾不變。結束了就走。洗手。洗掉她的味道。
但他的手碰過她。在那幾分鐘裡,他的手在她身上。即使那雙手心裡想的是赫穆恩。
這些她都知道。
她還是在聽他的腳步。
她的眼神還是不自主的追著他。
她的第一個男人。
她孩子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