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布機的聲音從後宮深處傳出來,一下一下,像心跳。
圖雅站在後宮的中庭裡,手裡捏著一片莎草紙。紙上寫了三個名字。她看了一遍,捲起來,塞進腰帶旁邊的亞麻布袋裡。
收穫季的陽光從頭頂直壓下來。後宮中庭的蓮花池被曬得冒出一層腥甜的水氣,石榴樹的葉子邊緣捲了起來,蔫蔫的。她的項圈在脖子上燙黃金吸熱,孔雀石墜子抵著鎖骨,像一塊被曬過的石頭。
「王太后。」
後宮的女官走過來,手裡抱著一卷帳冊。圖雅伸手接過,翻開。
亞麻布工坊這個月的產量。染色工序的草木灰存量。從三角洲運來的細亞麻纖維到了多少捆。後宮是一座工坊、一個行政中心、一個從早到晚都在運轉的機器。六十多個女人在這裡紡紗、織布、記帳、養孩子。圖雅管所有人。
她在帳冊上用蘆葦筆劃了兩道草木灰不夠,讓人從上埃及再調三十哈爾。戴著黃金戒指的手沙沙地簽字。還回去。
「法老的夏袍預備了嗎。」
「預備了。三件薄的,兩件換洗的,都用最細的料子。」
「他的袖口記得放長。」
女官低頭記下。
她兒子的手腕上有瘀青。撞家具撞的。袖口放長一指就能遮住。
圖雅走進後宮的內院。這裡比中庭更安靜,住的是等候法老召見的妃嬪們。房門都開著收穫季太熱,門簾掀起來通風,裡面的女人有的在梳頭,有的在用石榴汁染指甲,有的坐在窗邊看外面的蓮花池發呆。
她走過每一道門。她認得每一張臉。
第三間房的門簾後面空了。
床鋪得整整齊齊。木製頭托擦得乾淨。亞麻床單上沒有皺褶。桌上的蓮花香膏瓶子還剩半瓶,旁邊放著一對綠松石耳環。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泡鹼味。
圖雅站在門口看了一息。
這個房間三天前還住著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名字叫什麼來著。她想了一下。想起來了。南方來的,膚色比底比斯的女孩深一些。笑起來牙齒很白。進宮的時候抱著一隻陶罐,裡面裝著家鄉的椰棗蜜。
「難產」。孩子沒留下。產婦也沒留下。
圖雅把門簾放下來。
「這間空出來了。收拾一下,東西登記造冊,首飾送還她家裡。」她對跟在身後的女官說。聲音平得像在報帳目。「撫恤按照往例,五哈爾大麥、兩希努蜂蜜、一匹細亞麻。讓人送到南方去。」
「是。」
「喪禮呢。」
「按王太后的吩咐辦的。昨天已經移入了西岸。家裡人沒有來。路太遠。」
路太遠。
圖雅點了點頭。轉身繼續走。
她的腰帶裡還有那片莎草紙。三個名字。三個新的。她今天早上在帳冊裡挑的年齡合適、家世夠遠、不會有太多人追問的女孩子。法老需要妃嬪。王朝需要繼承人。王座前需要看見法老有女人。
至於那些女人最後會怎樣。
她知道。
從第一個開始就知道。安赫摩斯代替赫穆恩前去。安赫涅布配的藥混在產後的沒藥蜂蜜湯裡。她負責善後喪禮辦得合理、撫恤給得到位、「難產」、「意外」、「夭折」的說法控制得滴水不漏。帕塞爾用數字進攻,她用敘事防守。
這是她的工作。
她走出內院的時候,收穫季的熱風從走廊灌進來,帶著沙塵和乾草的味道,打在她的臉上。她瞇了一下眼。眼角的紋路比去年又深了一條。
三十四歲。十六歲生赫穆恩。嫁進王宮的時候比那個南方女孩子還小一歲。
她沒有在走廊裡停。她的腳步節奏從來不變。後宮裡所有人都看著她織布的女人、記帳的文官、掃地的侍女。她是王太后。王太后的步伐是後宮的節拍器。如果她停了,所有人都會知道有什麼不對。
她不能停。
赫卡蒙在後宮最深處的房間裡。
乳母住的房間很小,但通風好。圖雅推門進去的時候,熱風從窗口穿過,吹動了掛在搖籃邊的亞麻紗幔。空氣中有一股奶香味與藥草香。乳母看到她,站起來,低頭退到牆邊。
圖雅走到搖籃前面。
他醒著。
不到一歲的赫卡蒙仰面躺在搖籃裡,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抓。指頭很長。指甲粉紅色,小得像魚鱗。
圖雅蹲下來。
她的膝蓋碰到搖籃的木框。手伸出去。停了。
赫卡蒙的眼睛看著她。眼窩深。比一般嬰兒的眼窩深。眼尾的弧度很柔那是涅菲爾塔的。嘴唇的形狀飽滿、偏深、玫瑰色那也是涅菲爾塔的。但眉骨的高度、額頭的線條、那雙長著的修長手指的手
她認得。
她每天在神廟裡看到那張臉的成年版本。那個殺了她女兒的人的臉。
赫卡蒙抓住了她的食指。
勁很大。嬰兒的手指像五條小蟲子一樣箍住她的指節,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她的皮膚。她沒有抽手。她低頭看那隻手。那麼小。那麼用力。那麼像
她吸了一口氣。從鼻腔裡進去,很淺。
「他今天吃得好嗎。」她問乳母。
「好的,王太后。喝了三次奶,中午睡了很久。」
「別讓他曬到。收穫季的光太強。」
她把食指從赫卡蒙的手裡輕輕抽出來。一根一根掰開那些小指頭。赫卡蒙不高興了,嘴癟起來,快要哭。
她站起來。轉身。走出去。
圖雅不自覺地揉搓那根被抓過的食指。她沒有回頭。
門在她身後合上的時候,赫卡蒙哭了。聲音很小,隔著一道泥磚牆和一層亞麻門簾,幾乎聽不見。
幾乎。
黃昏的時候,圖雅去了赫穆恩的寢宮。
她帶了一碗椰棗蜂蜜糕。自己做的她自己和的麵,自己用手掌把椰棗壓碎混進去的。她不知道赫穆恩會不會吃。他最近瘦了。收穫季他的眼睛更容易痛,吃東西少,侍從們不敢說,她自己去看的記錄就知道了法老的飯菜退回來的比吃掉的多。
寢宮裡的光比外面暗。深色亞麻簾把收穫季的毒辣陽光擋在外面,只留一層昏暗的琥珀色。蓖麻油燈的微苦味混著蓮花香膏。
赫穆恩坐在中廳的矮凳上,手裡握著一塊陶片。指尖在陶片表面的刻痕上來回摸。
他沒有抬頭。或者他抬了,但他的眼睛沒有對到她的方向。
「母親。」
他的聲音在暗處比在朝堂上軟。朝堂上他是法老,每個音節像刻在石碑上。在這裡他是赫穆恩。他叫她母親,不叫王太后。
圖雅把碗放在他旁邊的黑檀木桌上。陶碗碰桌面,輕輕一聲悶響。
「椰棗糕。趁軟的時候吃。」
赫穆恩的手伸過來摸到碗邊。指尖沿著碗沿繞了一圈,碰到糕的表面,捏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甜。」
「蜂蜜多放了。」
然後沉默。
圖雅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黑檀木桌。桌面上有蘆葦筆、一罐墨水、幾片空白陶片。他的世界。觸覺的世界。
她看著他。他的短髮茬上有汗。科爾眼線在這個光線下看不太清暗處反而讓他的臉柔和了,像小時候。像十四歲之前的赫穆恩。還能看見一點東西的赫穆恩。還沒有坐上那張御座的赫穆恩。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右手微微動了一下。
她想碰他的臉。想把他臉上一縷汗濕的短髮撥開。想摸他的顴骨跟涅菲爾塔一樣的弧度,跟她自己一樣的眼型。她想把他拉過來,讓他的額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像他五歲的時候那樣,發燒的時候那樣,什麼都不用說,只要靠著。
但她不能。
她是王太后。他是法老。法老不需要母親。法老需要一個替他管後宮、替他善後、替他維持「難產」敘事的人。她把母愛壓成了行政效率,壓了十八年,壓到手指只會在膝蓋上動一下就收回來。
「赫卡蒙今天吃得不錯。」她說。
赫穆恩的手在碗沿上輕輕摩擦著。
「他長大了嗎。」
「在長。手很大。力氣很大。抓我的手指抓得很緊。」
她說的時候聲音沒有變。她的喉嚨裡有一個東西在往上頂,她把它壓回去了。因為她不要說的是他的手指很長,跟安赫摩斯一模一樣。因為她不想說的是你知道他是誰的孩子。因為她不能說的是那個人殺了你妹妹,而你妹妹的孩子長著那個人的臉。
「好。」赫穆恩說。
然後他又吃了一塊椰棗糕。
圖雅看著他吃。他的嘴角沾了一點蜂蜜。他不知道。他用舌尖舔了一下,沒有舔到。
她的手又動了。
從膝蓋上抬起來。懸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五指微微張開。
赫穆恩不知道。他看不見她的手。他正在用指尖把碗裡剩下的碎屑一粒一粒撿起來吃,低著頭,像一隻認真的、安靜的、什麼都不知道的鳥。
她的手懸了三息。
收回來了。
放回膝蓋上。右手壓住左手。指節發白。
「天黑了。」她說。「我回去了。明天讓人把你的夏袍送來,袖口放長了一點。」
「嗯。」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赫穆恩在她身後說了一句:
「母親,下次來的時候,帶他一起來。」
圖雅的腳步頓了一下。
「好。」
她走了。
走廊裡,收穫季最後一道光從西邊的高窗斜切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得很快。步伐穩定。跟早上在後宮裡一樣。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但她胸口孔雀石項圈那冰冷沉重的觸感,壓得她呼吸有些困難。
王太后的步伐是這座王宮的節拍器。
她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