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半山客棧
天黑透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燈火。
那是一個建在半山腰的寨子,零零散散分佈著一些房屋。最高處有一座三層的木樓,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喧嘩聲。
「那就是半山客棧。」于歸說。
余尋煙鬆了一口氣。
他們騎著馬往山上走,漸漸能看清那些房屋的樣子。大多是木頭建的,有些還亮著燈,有些已經黑了。
路上遇到幾個人,都穿著勁裝,腰間掛著刀劍。
他們看了于歸和余尋煙一眼,沒說什麼,繼續走自己的路。
余尋煙把頭埋低,盡量降低存在感。
終於,到了半山客棧。
那是一棟三層的木樓,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照得周圍一片通亮。門是開著的,裡面傳來划拳聲、笑鬧聲、杯盞碰撞的聲音。
于歸下馬,然後把余尋煙扶下來。
「你站在這裡等我,我去拴馬。」
余尋煙點點頭,站在原地不敢動。
于歸把紅雲拴在門口的馬樁上,然後走回來。
「走吧。」
他們走進客棧。
客棧裡面比外面看起來還大。
一樓是大廳,擺著十幾張桌子,大半都坐滿了人。空氣裡混雜著酒氣、菜香、汗味,還有柴火燃燒的味道。
最裡頭有一個大壁爐,爐火正旺,照得整個大廳暖烘烘的。
于歸掃了一眼大廳,然後帶著余尋煙往櫃檯走。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中年女人,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衣裙,頭髮高高挽起,插著一根金簪。她長得不算美,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勢。
看到他們走過來,她抬起眼。
「住店?」
于歸點頭:「兩間房。」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然後說:「只有一間了。」
于歸愣了愣。
余尋煙也愣了愣。
「一間?」于歸問。
女人點頭:「今天人滿,就剩一間上房。要不要?」
于歸看向余尋煙。
余尋煙的臉紅了。
「那、那……」于歸也有點慌,「要不我們再找找別的地方?」
女人笑了:「這寨子裡就我這一家客棧。你們不住,就只能睡野外了。」
睡野外?
余尋煙想起那片漆黑的山林,想起那些蟲鳴,想起自己一個人蹲在樹下的恐懼。
她打了一個寒顫。
于歸看到她的反應,咬了咬牙。
「那……就這間吧。」
女人點點頭:「一兩銀子一晚,先付。」
于歸付了錢,女人扔給他一把鑰匙。
「二樓,左手邊第二間。」
于歸接過鑰匙,帶著余尋煙上樓。
身後傳來女人的聲音:「晚上沒事別亂跑,這寨子裡可不比你們那些太平地方。」
于歸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往上走。
房間比想像中大。
一張大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對著後山,能看到黑黝黝的樹影。
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于歸點亮它,房間裡有了昏黃的光。
余尋煙站在門口,看著那張床,腦子裡一片空白。
一張床。
只有一張床。
于歸也看到了那張床,耳朵紅得能滴血。
「我、我睡地上。」他飛快地說。
余尋煙回過神:「啊?」
于歸已經開始四處打量,試圖找到能鋪在地上的東西。
「衣櫃裡應該有被子……對,有……」他打開衣櫃,抱出一床被子,「我睡地上,你睡床。」
余尋煙看著他忙活的樣子,突然有點想笑。
「你睡地上不會冷嗎?」
于歸搖頭:「不會不會,我有內功護體。」
余尋煙雖然知道內功,但她又沒體驗過,還是很懷疑它能抵禦寒氣入體的說法。要知道現在早已入秋,夜裡很涼。
「要不……」她猶豫了一下,「要不你睡床邊?我們一人一半?」
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這話有多曖昧。
臉瞬間紅透。
于歸臉也紅了。
「不、不是那個意思!」余尋煙手忙腳亂地解釋,「我是說,床很大,一人睡一邊,中間隔著被子什麼的……」
于歸看著她慌亂的樣子,突然笑了。
「我知道。」他說,「沒關係,我睡地上就行。」
他把被子鋪在地上,又從衣櫃裡拿出一床,放在床上。
「你先休息會,我去樓下看看有沒有熱水。」
他說完就走出去了。
余尋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個人,怎麼能這麼好?
于歸端著熱水上來的時候,余尋煙已經把床鋪好了。
她把兩床被子放在床的兩邊,中間放了一排枕頭——衣櫃裡還有兩個枕頭,她全部拿出來用了。
「這樣,」她指了指那排枕頭,「界線。」
于歸看著那排整整齊齊的枕頭,忍不住笑了。
「好,界線。」
于歸把熱水倒進銅盆裡,然後說:「你先洗,我出去轉轉。」
余尋煙點點頭。
于歸走出去,帶上門。
余尋煙洗了臉,洗了腳,換上乾淨的衣裳——那身淺青色的,她也就這兩套來回換。這時就萬分懷念自己的衣櫃,還有她在逆水寒氪金買的一堆衣服。
可惡的逆子!搞穿越怎麼不把我的時裝也給我!
余尋煙在心裡親切問候逆水寒八百遍。
然後坐在床邊,等著于歸回來。
等了一會兒,門被敲響。
「是我。」
余尋煙去開門。
于歸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碗麵和兩雙筷子。
「樓下掌櫃送的,」他說,「說是住店送晚飯。」
余尋煙看著那兩碗熱氣騰騰的麵,眼睛亮了。
麵是普通的湯麵,但熱乎乎的,吃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余尋煙吃得很快,于歸看得好笑。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余尋煙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麵,含糊不清地說:「好吃。」
于歸看著她鼓鼓的腮幫子,心想,怎麼有人吃個麵都這麼可愛。
吃完麵,于歸去樓下還托盤。
回來的時候,余尋煙已經躺在床上了。
她蓋著被子,只露出一個腦袋,看著他。
「你洗漱吧,水還是熱的。」
于歸點點頭,洗了臉,洗了腳。
然後他走到床邊,猶豫了一下。
「我吹燈了?」
余尋煙應了聲。
于歸吹滅油燈,房間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于歸躺下來,蓋上被子。
安靜了一會兒。
「于歸。」余尋煙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嗯?」
「謝謝你。」
于歸笑了:「你說了好多次謝謝了。」
余尋煙沉默了一下,然後小聲說:「因為你幫了我很多次。」
于歸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不用謝。」
又是一陣安靜。
「于歸。」
「嗯?」
「晚安。」
黑暗中,于歸抑制不住的嘴角上揚,「嗯,晚安。」
半夜,余尋煙被一陣吵鬧聲驚醒。
樓下傳來叫罵聲、桌椅翻倒的聲音,還有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的悶響。
她猛地睜開眼,心跳得飛快。
「于歸?」
沒有人應。
她轉過頭看見枕頭的另一側——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但人不見了。
余尋煙慌了。
她坐起來,四處張望。
門開著一條縫。
她下床,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從縫隙往外看。
走廊裡站著一個人。
于歸站在走廊中間,背對著房間,手按在劍柄上,一動不動。
樓下的吵鬧聲還在繼續,而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守著房門。
看著他的背影,余尋煙莫名就安了心。
她輕輕關上門,回到床上躺下。
她知道有他在,沒事的。
樓下的吵鬧聲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平息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輕輕響了一下。
于歸回來了。
他躺回床上,沒說話。
余尋煙也沒說話,很快墜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