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新衣
于歸抱著包袱回上次那間臥龍閣的客房,腳步有些急切。
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他摸黑點亮桌上的油燈,昏黃的光暈開,照出屋內簡單的陳設——一張梳妝台、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還有牆角質樸的衣櫃。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結扣。
兩套衣服整整齊齊地疊在裡面,一套深青,一套月白。布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看得出是極好的料子。
于歸先拿起那套深青色的,抖開來細看。
這是一套勁裝,樣式簡潔利落,袖口收緊,腰身裁剪得當,正適合他這種習武之人。布料厚實卻不笨重,摸上去柔軟細膩,裡層還襯了一層薄薄的棉,想來穿上會很暖和。
他細細看了一會兒,點點頭,把這套放在一旁。
然後拿起那套月白色的。
這套樣式要溫和一些,不像勁裝那樣利落,更像是尋常穿著的長衫。布料同樣柔軟,顏色素淨,只是在袖口繡了幾朵淺淺的雲紋。
他翻到領口處,微微一頓。
領口和袖口,都鑲了一圈細細的毛邊。
毛色雪白,柔軟蓬鬆,摸上去像摸著一團雲。于歸下意識地用指腹蹭了蹭,那觸感順著指尖一路軟到心裡。
他一直都喜歡毛茸茸的東西。
小時候養過的那隻兔子,就是因為毛特別軟,他才從一群小兔子裡一眼挑中了它。
于歸捧著那圈毛邊,嘴角不知不覺翹了起來。
她又不知道他喜歡這個。
她只是剛好挑了這件,剛好鑲了毛邊,剛好是他最喜歡的樣子。
他把臉埋進那圈毛邊裡,輕輕蹭了蹭。
軟軟的,暖暖的,還帶著新衣裳特有的氣息。
蹭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耳根瞬間紅透,趕緊把衣服放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就兩套衣服,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忽然想起她剛才說的話。
「這些衣服都有男、女款,我留著也是留著,乾脆都送你。」
都有男、女款。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這套月白色的,又看了看那套深青的,腦子裡莫名冒出一個念頭——
那她穿著是什麼樣子的?
月白色的那套,女款是不是也鑲著毛邊?
深青色的這套,她穿起來是不是也很利落好看?
于歸想像了一下。
她穿著和他一樣的衣裳,站在他面前。月白色的那套,袖口的毛邊蹭著她的手腕,領口的毛邊襯著她的臉頰。她朝他笑,眼睛彎彎的,那撮不安分的呆毛一晃一晃——
他猛地回神,發現自己又在傻笑。
「于歸,你清醒一點。」他小聲罵自己,但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把兩套衣服整整齊齊疊好,放在床頭。
躺下來,閉上眼,腦子裡卻還是那些畫面。
她穿著和他一樣的衣裳。
他們走在一起,別人一看就知道——
知道什麼?
于歸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
別人一看就知道他們是……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索性坐起來,把那套月白色的衣服又拿過來。
屋裡只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光線昏暗。他把衣服舉到燈下,細細看著那圈毛邊。
毛茸茸的、軟軟的。是她送的。
他忍不住又蹭了蹭。
這一次,他沒有再罵自己不清醒。
嘴角的笑意,就讓它掛著吧。
窗外,夜色沉沉,白帝城的風在外面輕輕地吹。
于歸抱著那件衣服,不知不覺睡著了。
翌日清晨。
于歸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抱著那套衣服,姿勢有些彆扭,脖子有點酸。
他坐起來,揉了揉脖子,低頭看著懷裡的衣服,又開始傻笑。
今天穿哪套好呢?
他看看深青的,又看看月白的。
最後選了那套月白帶毛邊的。
洗漱完,換上新衣裳,于歸站在屋裡,低頭看了看自己。
袖口的毛邊軟軟地蹭著手腕,領口的毛邊暖暖地圍著脖子。衣服合身得像是量過他的尺寸,穿起來一點都不拘束。
他走到梳妝台,對著銅鏡轉了轉。
嗯,好看。
他心裡美滋滋的,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只能抿著嘴偷笑。
門外傳來敲門聲。
「于少俠?起了嗎?溫師姐讓我來請你去用早膳。」
于歸應了一聲,打開門。
門外的神相弟子看見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那套新衣裳上轉了一圈,然後笑了。
「于少俠這身衣裳真好看,是新做的?」
于歸耳根微紅,但還是點點頭:「嗯,朋友送的。」
那弟子笑著說:「這料子看著真好,于少俠這位朋友可真大方。」
于歸嘴角翹了翹,沒說話,心裡可美了。
他跟著那弟子往膳堂走去,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路上遇到幾個神相弟子,都忍不住多看他兩眼。有的笑著打招呼,有的小聲嘀咕「于少俠今天真精神」,還有一個年紀小的直接湊過來問:「于少俠,你這衣裳在哪兒做的?真好看!」
于歸一一應付過去,耳根一直紅著,但心裡那點小小的得意怎麼也藏不住。
到了膳堂,溫照晚已經在裡頭了,正和幾個弟子說話。看見于歸進來,她眼神微微一頓,然後笑了。
「幾日不見于少俠,看著氣色不錯,可是有什麼好事發生?」
于歸靦腆一笑:「昨日幸得好友贈衣,我很喜歡。」
溫照晚聽了,笑意更深:「哦?好友贈衣?讓我想想——」
話還沒說完,余尋煙正好從門口走進來。
她也看見于歸了,目光在他身上那套新衣裳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一亮,然後噔噔地小跑過來。
「你今天就穿上啦?」她小聲問。
于歸點點頭:「嗯,很合身。」
余尋煙看著他,那圈軟軟的毛邊圍在他領口,看他穿著她送的衣服站在晨光裡,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很好看。
不是衣服好看,是他穿起來好看。
「很適合你。」丟下這句話,她移開目光,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溫照晚身邊坐下。
于歸也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溫照晚看著兩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招呼弟子們快些用膳,說今日還有早課。
膳堂裡熱熱鬧鬧的,筷碗碰撞的聲音、說笑的聲音、有人喊「再來一碗粥」的聲音,混成一片。
余尋煙低頭喝粥,偶爾抬頭,就發現于歸也在看她。
兩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開。
耳朵都莫名地染上一抹紅暈。
用過早膳,弟子們各自散去。溫照晚卻叫住了他們。
「尋煙,于少俠,你們倆留一下。」
余尋煙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于歸也有些緊張,但還是乖乖站住。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溫照晚才開口。
「尋煙,有件事要告訴你。下一批弟子要下山歷練了。」
余尋煙傻了:「下山歷練?」
溫照晚點頭:「每批弟子入門滿半年,都要下山歷練一段時日,見見世面,磨練心性。你雖然情況特殊,但掌門說了,既然入了神相門下,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
余尋煙腦子裡「嗡」的一聲。
下山歷練?
她一個中途入門的小菜鳥,連劍都拿不穩當,現在要下山歷練?
「師姐,我能不能……」
「不能。」溫照晚笑眯眯地打斷她,「掌門說了,這是門規。」
余尋煙欲哭無淚。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想到要離開熟悉的山門,一會想到要和陌生人同行,一會又想到路上會不會遇到危險。
「溫師姐。」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余尋煙回過神,發現是于歸開的口。
于歸上前一步,神色認真:「敢問這次歷練,是何時出發?要去何處?為期多久?」
溫照晚看了他一眼,眼裡帶著笑意:「半月之後出發,路線還未最終確定,但大概會往磁州方向走,沿途經過幾個城鎮,預計一個月左右。」
于歸點點頭,然後看向余尋煙。
余尋煙還沉浸在自己的慌亂裡,沒注意到他的目光。
于歸轉回頭,對溫照晚說:「溫師姐,我想陪余姑娘一起去。」
余尋煙愣住了,抬頭看他。
溫照晚挑了挑眉:「于少俠,這是我神相門內的歷練,你一個龍吟弟子跟著,恐怕不合適吧?」
于歸說:「我不會干涉門內事務,只是想在旁邊照應。余姑娘初來乍到,對這個世界還不熟悉,一個人下山我不放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可以以個人名義隨行,不耽誤門內弟子的歷練安排。路上若有什麼狀況,我也能幫上忙。」
溫照晚看著他,沒有說話。
余尋煙急了:「于歸,你不用這樣,我沒事的……」
于歸轉頭看她,眼神認真:「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余尋煙啞口無言。
溫照晚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
「行了行了,」她擺擺手,「于少俠這份心意,我替尋煙領了。這事我回去請示一下掌門,應該問題不大。」
于歸眼睛一亮:「多謝溫師姐!」
溫照晚笑著搖搖頭,轉身走了。
留下于歸和余尋煙站在原地。
余尋煙看著他,心裡亂得很。
于歸也看著她,見她不說話,有些緊張:「余姑娘,你是不是不高興我擅作主張?」
余尋煙回過神,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就是……就是……」
她低下頭,小聲說:「就是覺得,你對我太好了。」
于歸笑說:「你送我衣裳的時候,不也是對我很好嗎?」
「那怎麼能一樣啊?」
「哪裡不一樣?」
余尋煙說不出來。
于歸看著她耳根紅紅的樣子,心裡軟成一片。
他輕聲說:「余姑娘,你不用覺得有負擔。我只是……想陪著你。」
余尋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頭看他,他也正看著她。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一陣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在他們腳邊打了個轉。
余尋煙低下頭,小聲說:「那、那就謝謝你了。」
于歸笑了:「不客氣。」
兩人並肩往小院走去,誰也沒說話。
但余尋煙心裡那點慌亂,好像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