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心意
接下來的日子,余尋煙過得充實又痛苦。
充實是因為要為下山歷練做準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著教課師父練體術、學劍法、背門規、記路線。痛苦是因為——她是真的不擅長這些。
「小師妹,馬步要紮穩,腰挺直!」
「小師妹,這招劍法是這樣使的,你看我——」
「小師妹,你怎麼又同手同腳了?」
余尋煙欲哭無淚。
她一個現代鹹魚宅女,平時最大的運動量就是從床上走到電腦桌前,現在要她練劍?還不如直接殺了她。
但每當她想放棄的時候,腦子裡就會浮現出于歸那句話:「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於是她咬咬牙,繼續練。
于歸這段日子也沒閒著。他雖然不能跟著她一起上課,但總會在課後出現,有時帶些點心,有時陪她複習當天學的招式,有時什麼都不做,就坐在旁邊看著她練。
「你怎麼又來了?」余尋煙氣喘吁吁地放下劍,看著坐在石頭上的人。
于歸遞給她一塊桂花糕:「今天練得怎麼樣?」
余尋煙接過來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還行吧,師父說我終於不會把劍甩出去了。」
于歸忍俊不禁:「進步很大。」
余尋煙瞪他一眼,但眼裡有笑意。
這天上午,余尋煙剛結束一輪體能訓練,累得直接癱在練武場邊的草地上。
「老魚!」
熟悉的聲音傳來,余尋煙抬頭,看見常襄提著一個食盒走過來。
「香腸?你怎麼來了?」
常襄在她旁邊坐下,打開食盒——裡面是幾碟點心,還有一壺茶。
「來慰問你啊,」常襄給她倒了杯茶,「聽說你這幾天練得可狠了,整個人瘦了一圈。」
余尋煙接過茶,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累死我了……這幾天已經遠超過我一整年的運動量。」
常襄看著她這副樣子,笑了:「不過看得出來,你進步挺大。剛才我看你練劍,比前幾天穩多了。」
余尋煙嘿嘿笑:「真的嗎?」
「真的。」常襄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于歸這幾天一直陪著你?」
余尋煙點頭:「對啊,他每天下課都來,給我帶吃的,有時候還陪我複習。」
常襄看著她,眼神意味深長:「他對你可真好。」
余尋煙理所當然地說:「對啊,他是大好人嘛。」
常襄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大好人?」她重複了一遍,表情一言難盡。
余尋煙眨眨眼:「怎麼了?」
常襄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有必要做點什麼。
「老魚,」她正色道,「你覺得于歸為什麼對你這麼好?」
余尋煙想了想:「因為他善良?樂於助人?」
常襄扶額。
「就只是這樣?」
余尋煙疑惑地看著她:「不然呢?」
常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那我問你,他對別人也是這樣嗎?」
余尋煙愣了愣。
常襄繼續說:「我這幾天觀察過了,于歸對其他人都客客氣氣的,禮貌是禮貌,但從來不會主動靠近。唯獨對你——」,她頓了頓:「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常襄看著她,認真地說:「就是那種,眼裡只有你的眼神。」
余尋煙不語。
常襄嘆了口氣:「老魚,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余尋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草地上的草。
「我……」她小聲說,「我不知道。」
常襄沒說話,等著她繼續。
過了一會兒,余尋煙才開口,聲音悶悶的:「香腸,你知道的,我從來沒談過戀愛。」
常襄點點頭。
「我看過好多小說,」余尋煙繼續說,「我看別人談戀愛,看得可開心了。但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
她抬起頭,看著常襄:「我覺得自己不夠好。長得不好看,性格也不討喜,還那麼多毛病……這樣的我,怎麼會有人喜歡?」
常襄皺眉:「誰說你不夠好了?」
余尋煙又不說話。
常襄握住她的手:「老魚,你聽我說。」
余尋煙看著她。
「你善良,真誠,對朋友掏心掏肺。你雖然社恐,但從來不失禮貌。你怕蟲怕高怕麻煩,但該堅持的事從來沒放棄過。你長得哪裡不好看了?我覺得你可好看了,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很有感染力,特別可愛。」
余尋煙的眼眶有點酸。
常襄繼續說:「我知道你在怕什麼。你怕談戀愛,怕負責任,怕婚姻,怕生孩子。這些我都知道,你以前跟我說過。」
她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但我看得出來,于歸他是真把你放在心上。」常襄說,「吃飯時總記得你的喜好。你送他衣服,他第二天就穿上了,走到哪兒都捨不得脫。你說想吃好吃的,他跑遍杭州汴京給你買月餅。你說要下山歷練,他想都不想就說要陪你去——」
「這樣的人,你還要把他往外推嗎?」
余尋煙依舊沉默。
風吹過草地,帶來遠處練武場弟子們的呼喊聲,還有樹葉沙沙的響動。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我怕我配不上他,」余尋煙說,「我怕他喜歡的只是他想像中的我,不是真實的我。我怕在一起之後,他會發現我其實沒那麼好。我還怕——」
她頓了頓,聲音顫了一下:「我錯把依賴當成喜歡。」
常襄握緊她的手,思考了許久才開口:「你總是在害怕。你怕高怕蟲怕社交,但其實,你最怕的是未知。」
「你說了那麼多害怕,但那些會不會發生沒有人知道。可能你覺得只要不前進,就不可能在路上遇到磨難,但如果那條路其實是幸福快樂的呢?」
「退一步來說,你預想的那些事發生又怎麼了?他不喜歡真實的你,那就分手啊。對交往後的生活不滿意,那就不談戀愛啊。至於你到底喜不喜歡他,你可以慢慢想,沒有人會催你的。」
「我不是要勸你什麼,」常襄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有時候我們害怕的東西,不一定真的會發生。就算發生了,也不一定那麼可怕。」
她看著余尋煙的眼睛:「我不希望你因為畏懼而失去你應有的幸福。」
余尋煙看著她,眼裡有淚光。
「香腸……」
常襄笑了,伸手揉了揉她腦袋:「行了,別哭了。我又不是要你現在就嫁給他,只是想讓你好好感受一下,別因為害怕就假裝看不見。」
余尋煙吸了吸鼻子,小聲說:「我知道了。」
常襄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站起身拍拍裙子:「好啦,慰問結束,我該走了。你再躺一會兒,等會兒還要練劍吧?」
余尋煙哀嚎一聲:「你能不能別提醒我!」
常襄笑著走了。
余尋煙躺在草地上,看著天空。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常襄剛才說的話。
于歸看她的眼神不一樣。
她回想起來,好像確實……有些不一樣。
每次她抬頭,總能對上他的目光。他會很快移開,但耳朵會紅。
她說話的時候,他聽得很認真,好像她說的是什麼很重要的話。
她遇到困難的時候,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想都不想就說要幫她。
她送他的衣服,他第二天就穿上,還那麼好看……
余尋煙的臉突然紅了。
她想起他穿著那件月白衣裳的樣子,袖口的毛邊軟軟地蹭著他的手腕,他站在晨光裡,朝她笑。
她的心跳快了幾分。
「不會吧……」她小聲嘀咕。
傍晚,于歸照例來找她。
余尋煙剛結束最後一輪訓練,累得坐在台階上不想動。于歸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遞給她一個油紙包。
「給你。」
余尋煙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幾塊棗泥酥,還冒著熱氣。
「你又去買了?」她問。
于歸點點頭:「順路。」
余尋煙看著他,突然想起常襄的話——他對別人也是這樣嗎?
她回想了一下,好像不是。
他對其他人都客客氣氣的,禮貌周到,但從來不會主動靠近。唯獨對她……
「怎麼了?」于歸見她不動,有些奇怪地問。
余尋煙回過神,連忙搖頭:「沒、沒什麼。」
她拿起棗泥酥小口吃著,酥皮碎落,指間沾了幾點酥屑。
于歸瞧見,又遞了塊帕子給她。
「于歸。」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啊?」
余尋煙沒有看他。
于歸倒是一直注視著她,「因為你值得。」
余尋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望向天空,喃喃道:「是嗎?」
于歸沒聽清,卻也沒追問,只是移開目光,和她一起看著天空。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靜靜欣賞天邊絢爛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