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下山

半月之期轉眼即至。

出發這日，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的樣子。余尋煙站在山門口，身上穿著和于歸同款的那套月白色衣裳，外面罩了一件溫照晚給她準備的棉披風，整個人裹得像個糰子。

「還冷嗎？」于歸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余尋煙搖頭：「還行，就是有點緊張。」

于歸笑了笑，沒說話，只是站在她旁邊。

不遠處，此次下山歷練的弟子們正陸續聚集。余尋煙數了數，加上自己一共八個人——五男三女，都是入門半年左右的年輕弟子。帶隊的是三師姐溫照晚，還有兩位年長的師兄師姐輔助。其餘的都是和余尋煙年紀相仿的年輕弟子，有她熟悉的曹玫、翰保，還有幾個見過面但不太熟的。

翰保遠遠地朝她揮手：「小師妹！別怕，有師兄在，保證把你平安帶回來！」

余尋煙尷尬地笑笑，把臉往披風裡縮了縮。

于歸在一旁輕聲說：「我也在。」

余尋煙看了他一眼，心裡安定了些。

這時，又有幾個人從山門裡走出來。為首的是個穿鵝黃色衣裙的姑娘，長相明豔，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她身後跟著兩個女弟子，嘰嘰喳喳地說笑著。

「那是誰？」余尋煙小聲問身邊的曹玫。

曹玫壓低聲音：「哦，那是劉璉，咱們這批弟子裡家境最好的，她爹是白帝城裡的大商人，捐了不少銀子給門派。她武功一般，但人緣不錯——至少表面上不錯。」

余尋煙心中暗自吐槽，和小師妹年紀差不多的弟子怎麼都是吃的，她還蠻愛吃榴槤的。

劉璉走過來，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余尋煙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那套月白色衣裳上。

她眼神微微一動，很快恢復正常，笑瞇瞇地開口：「喲，這不是小師妹嗎？聽說你也參加這次歷練？我還以為你這樣的情況，掌門會特許你不用去呢。」

話說得客氣，語氣裡那點酸意卻藏都藏不住。
余尋煙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于歸上前半步，擋在她身前：「這位姑娘，此次歷練是掌門親口應允的，有什麼問題嗎？」

劉璉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沒有沒有，我只是關心小師妹嘛。畢竟她剛回來不久，不僅失憶，武功也忘得差不多了——這下山歷練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頓了頓，又看向余尋煙：「小師妹，路上要是跟不上，可別硬撐哦。到時候拖累大家，可就不好了。」

余尋煙臉頰微微發燙，還是點點頭：「多謝師姐關心，我會努力的。」

劉璉哼笑一聲，轉身走開。
她身後的一個女弟子回頭看了于歸一眼，又看了看余尋煙身上那套衣裳，小聲和旁邊的人嘀咕了幾句，幾個人湊在一起笑起來。
余尋煙沒聽見她們說什麼，但心裡莫名堵得慌。

于歸轉頭看她：「別往心裡去。」

余尋煙搖搖頭：「沒事，她說得對，我確實是拖後腿的那個。」

于歸微微皺眉：「你不是。」

余尋煙笑笑，沒再接話。

人齊了，溫照晚清點了一遍人數，然後大手一揮：「出發！」
一群人告別送行的掌門和長老，往山下走去。
白帝城的清晨很冷，呼出的氣都變成白霧。余尋煙裹緊披風，跟著隊伍往前走。
于歸走在她旁邊，時不時看她一眼，確認她沒事。

走了大半日，他們在路邊的一個茶棚歇腳。
溫照晚讓眾人休息片刻，喝點茶，吃些乾糧。
余尋煙坐在角落裡，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于歸坐在她旁邊，給她遞了塊點心。

「累不累？」他問。

余尋煙搖頭：「還行，比練劍輕鬆多了。」

于歸笑了。

這時，一個溫溫柔柔的聲音傳來。

「于少俠。」

兩人抬頭，看見一個穿淡藍色衣裙的姑娘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食盒。她五官精緻，眉眼溫柔，笑起來如春風拂面。

「這是洛璃，」曹玫在一旁小聲介紹，「她爹是白帝城裡的綢緞商，和劉璉家裡有生意往來。不過她和劉璉不太一樣，人挺好的，溫柔大方。」

余尋煙點點頭，她不怎麼喜歡吃酪梨，心裡沒什麼想法。
當然剛才劉璉的態度，讓她覺得「以名取人」的自己也是挺搞笑。

洛璃走到于歸面前，微微行了一禮，然後把食盒打開，裡面是幾塊精緻的點心。

「于少俠，這是我親手做的桂花糕，你嘗嘗？」她笑著說，目光落在于歸身上，溫柔得像能掐出水來。

于歸愣了一下，禮貌地說：「多謝洛姑娘，不過我不太吃甜的。」

洛璃也不氣餒，繼續笑著說：「那于少俠喜歡吃什麼？下次我做你喜歡的。」

于歸搖搖頭：「洛姑娘客氣了，不必麻煩。」

洛璃笑了笑，轉身走了，臨走前還回頭看了于歸一眼。
余尋煙在一旁看著，心裡莫名有些煩躁。
但她沒多想，只當是自己累了。

休息結束，隊伍繼續上路。

接下來幾天，余尋煙發現兩件事。

第一，劉璉總是明裡暗裡找她麻煩。
不是嫌她走得慢，就是說她吃飯太慢耽誤時間，要不就是在眾人面前「關心」她：「小師妹今天還好嗎？要是撐不住就說，別硬撐哦。」
話說得好聽，語氣卻總透著一股陰陽怪氣。
余尋煙每次都點點頭，說「多謝劉師姐關心」，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她不想惹事。
但她也記住了。

第二，洛璃對于歸格外熱情。
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接近于歸。問他龍吟門的事，問他江湖上的見聞，問他喜歡吃什麼、喜歡去哪裡——每次于歸都禮貌地回答，但也僅此而已。
可洛璃似乎並不介意，反而越挫越勇。

第三天傍晚，隊伍在一處鎮上的客棧落腳。
晚飯時，洛璃特意坐在于歸旁邊，給他夾菜、倒茶，殷勤得像個小媳婦。

「于少俠，你嘗嘗這個，這家的紅燒肉很有名。」

「于少俠，你喝點湯暖暖身子。」

「于少俠，你——」

「洛姑娘。」

于歸打斷她，語氣依然禮貌，但明顯冷淡了幾分：「多謝好意，我自己來就行。」

洛璃的笑容僵了僵，很快恢復正常，溫溫柔柔地說：「于少俠真客氣，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她轉頭看向余尋煙，笑得溫婉：「小師妹，你和于少俠感情真好。你們認識很久了吧？」

余尋煙點點頭：「嗯，認識一段時間了。」

洛璃笑了笑：「真好。小師妹真幸運，能遇到于少俠這樣的人。」

話說得真誠，眼神卻在余尋煙身上那套月白色衣裳上停留了一瞬。
那套衣裳的樣式，和于歸身上那套一模一樣。
洛璃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卻有什麼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