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湧
歷練的第七日,隊伍到達磁州境內。
這幾日天氣一直不好,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偶爾飄幾片雪花,落在肩上很快化成水珠。余尋煙裹緊披風,跟著隊伍往前走,腳下的官道已經被來往的車馬壓得結實,但走久了還是覺得腳底板發麻。
「前面有個鎮子,今晚在那落腳。」溫照晚的聲音從隊伍前方傳來,「大家再堅持一會兒,很快就到了。」
余尋煙鬆了一口氣。她確實累了,這幾日每天趕路,雖然比練劍輕鬆,但對於她這種常年不運動的體質來說,還是有些吃不消。
「累了?」于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余尋煙轉頭,看見他正看著自己,眼裡帶著一絲擔憂。
「還行,」她小聲說,「就是腳有點酸。」
于歸沒說話,只是放慢了腳步,讓她走得不那麼急。
前面不遠處,劉璉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然後轉回去,和身邊的幾個弟子說著什麼。
余尋煙沒注意到,她正低頭看路,避開一灘積水。
鎮子不大,但客棧倒是挺乾淨。溫照晚要了幾間房,把眾人安頓好,又交代了幾句,便讓大家各自休息。
晚飯時,洛璃照例坐在離于歸不遠的位置。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襯得膚色白皙,眉眼柔和。她沒有像前幾日那樣過於殷勤,只是偶爾抬眼看向于歸,目光輕柔地落在他身上,然後在對方察覺之前,溫柔地低下頭,抿一口茶。
于歸毫無所覺,正低聲和余尋煙說著明天的安排。
余尋煙倒是注意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注意到,可能是因為洛璃的目光太過柔和,柔和得像春天的風,輕輕拂過,不著痕跡,卻讓人無法忽視。
她低頭吃飯,心裡那點莫名的煩躁又冒了出來。
「明天我們要在磁州停留一天,」溫照晚放下筷子,「你們可以自由活動,去鎮上逛逛,但日落之前必須回來。別跑太遠,也別惹事。」
幾個年輕弟子頓時興奮起來,七嘴八舌地討論明天要去哪裡。
「小師妹,明天一起去逛集市吧?」曹玫湊過來,眼睛亮亮的,「聽說磁州的集市可熱鬧了,有好多好吃的!」
余尋煙欣然答應:「好啊。」
于歸在一旁說:「我也去。」
曹玫打趣他:「行行行,于少俠也去,反正你天天跟著小師妹。」
于歸耳根微紅,沒說話。
洛璃坐在旁桌,聽見這話,目光輕輕閃了閃。她看向余尋煙,又看向于歸,然後低下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溫柔得體,看不出任何情緒。
第二天一早,幾個年輕弟子便興沖沖地出了門。
余尋煙和于歸走在隊伍中間,旁邊是曹玫和翰保,還有幾個相熟的師兄師姐。劉璉和她的幾個跟班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然後湊在一起說幾句悄悄話。
洛璃走在隊伍偏後的位置,不遠不近。她沒有刻意往于歸身邊湊,只是偶爾抬頭,目光掠過前面那兩道並肩的身影——余尋煙換了身深青色的衣裳,乾淨俐落,于歸也穿著同款的衣裳,英武不凡。
磁州的集市確實熱鬧。
街道兩旁擺滿了攤子,賣什麼的都有——吃的、用的、玩的,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空氣裡飄著糖炒栗子的香氣、烤肉串的焦香、還有新出籠的包子冒著熱氣。
「小師妹,你看這個!」曹玫拉著她跑到一個賣泥人的攤子前,「這個像不像你?」
余尋煙看著那個圓滾滾的小泥人,不解地問:「哪裡像了?」
曹玫認真地說:「你看,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特別可愛,這不就是你嗎?」
余尋煙臉紅了。
于歸在一旁看著,嘴角翹起。
他走過去,把那個泥人買下來,遞給余尋煙。
余尋煙故意問:「你也覺得像我?」
于歸說:「嗯,很可愛。」
余尋煙臉更紅了。
「哼,算你有眼光。」她傲嬌地一點頭,心裡美滋滋的。
于歸笑了笑,沒說話。
不遠處,洛璃站在一個賣絹花的攤子前,手裡拈著一朵淡粉色的絹花,目光卻落在那個買泥人的方向。
她看見于歸把泥人遞給余尋煙,看見余尋煙臉紅,看見于歸笑。
她收回視線,然後把絹花放回攤子上,輕聲說:「謝謝,我再看看。」
攤主也不惱,笑瞇瞇地招呼別的客人。
洛璃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一群人繼續往前走,邊走邊逛,嘻嘻哈哈的,好不熱鬧。
余尋煙沒有注意到,有兩道視線一直時不時地落在她身上,不是洛璃的,是另一個人的。
劉璉走在隊伍最前面,身邊跟著兩個平日里和她走得近的女弟子,一個叫阿蘿,一個叫絲兒。三人一邊逛一邊小聲說著話,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後面。
「劉師姐,你瞧小師妹那身衣裳,」絲兒壓低聲音,撇了撇嘴,「總和于少俠穿的一模一樣,也不知羞。」
劉璉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兩道並肩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語氣淡淡的:「人家愛穿什麼,關你什麼事?」
絲兒討了個沒趣,訕訕地閉嘴。
阿蘿在一旁眼珠一轉,湊到劉璉耳邊小聲說:「師姐,我不是說小師妹,我是說那個于歸,一個龍吟的弟子,天天跟在咱們神相隊伍裡,算怎麼回事?溫師姐也不知怎麼想的,居然答應讓他跟著。」
劉璉沒說話,但腳步頓了頓。
阿蘿見狀,繼續說:「而且你看他,眼裡就只有小師妹一個人,對其他人愛搭不理的。洛璃妹妹對他那麼好,他倒好,跟塊木頭似的。」
劉璉輕笑一聲:「洛璃那是自討沒趣。」
阿蘿說:「話可不能這麼說。洛璃好歹是咱們一塊兒的,于歸這樣對她,不就是打咱們臉嗎?」
劉璉瞥了她一眼:「你想說什麼?」
阿蘿壓低聲音:「我就是覺得,那小師妹天天黏著于歸,走哪兒跟哪兒,煩不煩啊?要是她能自己走開一會兒,說不定于歸就能看見別人了。」
劉璉蹙眉:「你要做什麼?」
阿蘿連忙擺手:「沒做什麼沒做什麼,我就是隨口一說。」
劉璉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轉回頭:「別搞那些有的沒的,丟人。」
阿蘿連聲應是,但眼裡的笑意卻沒散。
洛璃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隊伍前面。
她站在一個賣首飾的攤子前,手裡拈著一支銀簪,看起來是在認真挑選。但她的目光卻若有若無地落在不遠處的阿蘿身上。
阿蘿正和絲兒咬耳朵,一邊說一邊往余尋煙的方向瞟。
洛璃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銀簪,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她沒有去提醒余尋煙,也沒有去告訴于歸。
她只是安靜地走回隊伍裡,繼續跟著大家一起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