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常襄
中秋過後的第一天,神相門派還沉浸在節日的餘韻裡,各位師父都給徒弟們再放一天假。
余尋煙久違的睡到自然醒,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窗外陽光照進來,正好灑在她的被褥上,暖洋洋的。
她翻了個身,想起昨晚的月亮,想起溫照晚說的「你也是我們的家人」,心下決定主動去找師兄師姐湊會兒熱鬧。
就在她做好心理準備,踏出院門的那刻,她遠遠的看見好幾個同門嘰嘰喳喳的往她的小院走來。
為首的曹玫大聲喊:「小師妹,一起下山玩吧?」
幾個年輕弟子圍在她院子裡,放眼望去都是眼熟的人,除了一個小姑娘。
那姑娘湊到余尋煙身旁說:「小魚,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常襄,你的好朋友。前幾日我有事回桃溪村的老家一趟,今天才回來。」
余尋煙聽見「常襄」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是她穿越前還在想念的人,是她玩《逆水寒》時用來創號的名字——用來紀念那個已經離開的人。
但眼前這個姑娘,活生生的,正笑瞇瞇地看著她。
「小魚?」常襄歪了歪頭,「你怎麼了?真的不記得我了?」
余尋煙回過神,發現自己盯著人家看了太久,連忙移開目光:「抱、抱歉……我失憶了,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常襄的眼神閃了閃,但很快又笑起來:「沒關係沒關係,我們重新認識就好!我叫常襄,你可以叫我香腸,以前你都這麼叫我的!」
余尋煙的心跳漏了一拍。
香腸。
這是她和那個閨蜜之間的綽號。因為常襄的名字倒過來念是「香腸」,她以前就愛這麼叫她,常襄每次都假裝生氣,但從來沒真正阻止過。
「那……我們以前很要好嗎?」余尋煙試探著問。
常襄用力點頭:「非常要好!你救過我一命,然後我們逐漸熟悉,成了好閨蜜。你失蹤這兩年,我每天都擔心死了!」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但很快又眨眨眼把淚意憋回去:「不過現在你回來就好!雖然失憶了,但人沒事最重要!」
其他師兄師姐們也紛紛附和:
「對對對,人沒事就好!」
「常襄你不知道,小師妹回來那天我們都高興壞了!」
「走走走,下山玩去!今天鎮上有集市,可熱鬧了!」
一群人嘰嘰喳喳地往外走,余尋煙被簇擁在中間,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旁邊的常襄。
常襄正好也轉頭看她,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太熟悉了。
余尋煙心裡那個不可思議的猜想越來越強烈。
但她不敢確認,也不敢問。
只能跟著大家一起往山下走。
鎮上今日確實熱鬧。
中秋剛過,集市上還掛著燈籠,賣月餅的攤子也沒收,空氣裡飄著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香氣。
師兄師姐們像放出籠的鳥兒,四處亂竄。有的跑去看雜耍,有的擠在糖畫攤前,有的鑽進布莊挑布料。
曹玫拉著余尋煙的手,興奮地指著一個賣胭脂的攤子:「小師妹,我們去看看那個!你以前最喜歡那個攤子的胭脂!」
余尋煙被拉著往前走,回頭看了一眼。常襄沒有跟上來,而是站在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似乎在挑選什麼。
她心裡有些不安,但很快被曹玫的聲音拉回現實。
「小師妹,你看這個顏色好不好看?」
余尋煙只好收回心思,專心應付眼前的熱情。
逛了半個時辰,師兄師姐們總算是累了,找了間茶館歇腳。
余尋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聽著他們嘰嘰喳喳地聊天。
「小師妹,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一個師兄湊過來問,「連你最喜歡吃的東西都不記得?」
余尋煙搖搖頭。
師兄一臉惋惜:「太可惜了,你以前可喜歡吃糖醋排骨了,每次下山都要點。」
旁邊的師姐插嘴:「還有桂花糕!你一次能吃三塊!」
另一個師兄說:「你以前還特別喜歡......」
「各位。」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們。
常襄站在茶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糖人,笑瞇瞇地說:「你們別一直問啦,小師妹剛回來,需要時間慢慢適應。來來來,吃糖人!」
她走過來,把糖人塞到余尋煙手裡。
那是一個小狐狸形狀的糖人,圓滾滾的,尾巴翹著,傻乎乎的。
余尋煙看著那個糖人,心裡又動了一下。
這和于歸送她的小泥人好像。
「謝謝。」她小聲說。
常襄在她旁邊坐下,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客氣。」
接下來的時間,常襄一直陪在她身邊,不多話,也不追問,只是偶爾幫她擋掉那些過於熱情的提問。
余尋煙偷偷觀察她。
她說話的方式、笑起來的樣子、甚至喝茶時的小動作,都和她記憶中的那個常襄一模一樣。
但這怎麼可能?
那個人明明已經……
「小魚。」
余尋煙回過神,發現常襄正看著她。
「你的茶涼了,」常襄指指她手裡的杯子,「要不要換一杯?」
余尋煙低頭一看,杯子裡的茶確實沒了熱氣。
「不用了,」她放下杯子,「我不渴。」
常襄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天色漸暗,師兄師姐們總算是盡興了,一群人說說笑笑地往回走。
余尋煙走在隊伍後面,腳步越來越慢。
「小魚。」
常襄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落到後面,走在她旁邊。
余尋煙轉頭看她。
常襄沒有看她,而是看著前方的山路,聲音很輕:「你晚上有空嗎?我有點事想跟你單獨說說。」
「好。」
回到山門,師兄師姐們各自散去。
余尋煙站在自己院子門口,沒等多久,就看見常襄提著一個食盒走過來。
「我帶了點點心,」常襄揚揚手裡的食盒,「去你院子裡坐坐?」
余尋煙點點頭,推開院門。
兩人進屋,常襄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意外的是滷豆干、雞爪、滷牛肉,還冒著熱氣。
「剛從山下買的,還熱著,」常襄說,「你以前最喜歡吃這個。」
余尋煙看著那幾盤滷味瞪大了眼,然後抬起頭問:「你怎麼會想到買這些?」
常襄面帶微笑,沒說原因。
「尋煙,我能看看你的手鐲嗎?」
余尋煙心神俱震。
她手上的手鐲和常襄的是姊妹款,是某一年給常襄買生日禮物時一起買的。
種種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
余尋煙動作遲緩且僵硬,一卡一卡的抬起手腕,像台許久未上油的機器。
常襄沒有催促,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直到她看清那個手鐲——
銀色的。
常襄用力閉了閉眼,試圖壓下翻湧的情緒。
再開口,她的聲音帶著顫抖:「老魚。」
余尋煙聽見這個稱呼,眼淚唰地流下。
「嗚嗚嗚……香腸,我好想你啊!」余尋煙一把抱住常襄,哭得唏哩嘩啦,自穿越以來她第一次哭得這麼慘。
常襄也哭得很慘,邊哭邊說:「我也想你嗚嗚嗚……」
哭了好一會兒,常襄先放開她,從袖子裡掏出手帕遞過去,然後又掏一條出來擦臉。
「行了行了,別哭了,」她吸吸鼻子,「好不容易見面,哭什麼哭。」
余尋煙擦乾眼淚,狠狠地擤了把鼻涕:「這很值得哭!」
常襄瞪她一眼:「別哭了!」,然而裝狠失敗,直接「噗」地笑出來。成功逗笑了余尋煙。
「我都哭餓了,先坐下吃吧。」事已至此,先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