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處置
翌日清晨,余尋煙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窗外天色才剛濛濛亮,灰白的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翻了個身,想繼續睡,但敲門聲又響了幾下。
「小師妹,是我。」溫照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余尋煙一個激靈坐起來,胡亂套上外衣,跑去開門。
溫照晚站在門口,臉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她身後還站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那個道破她身分的李長老。
余尋煙愣住了:「李、李長老?您怎麼……」
李長老擺擺手:「進去說。」
一刻鐘後,余尋煙坐在客棧後院的廂房裡,終於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原來神相門派有一個規矩——每批弟子下山歷練,門中都會派一位長老暗中隨行,以防萬一。只是這事從不明說,只有帶隊的師姐知曉,弟子們一概不知。
「昨日你們在集市走散,溫師侄立刻傳訊給我。我趕到的時候,于歸已經找到你了,便沒有現身。昨夜溫師侄將事情經過告知於我,我們和你的幾位師兄師姐把事件調查清楚了。」
李長老掃了眼跪在面前的三個人身上。
阿蘿、絲儿,還有一個余尋煙不認識的年輕女弟子,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裳,臉色蒼白,渾身發抖。
余尋煙有點懵,她記得阿蘿和絲兒是劉璉的跟班,這第三人要是劉璉或洛璃她都不會意外,現在這個人她真沒啥印象。
她思維發散,難道這人是被推出來背鍋的?
余尋煙的目光落在那個陌生女弟子身上。
她看起來比阿蘿和絲兒還年輕,可能是剛入門不久的新弟子。
像是能感受到他人的注視,她的頭垂得更低了。
「她叫小粉,」溫照晚在一旁低聲解釋,「入門才三個月,平時跟著阿蘿她們一塊兒玩。」
李長老冷哼一聲,嚇得小粉抖得更厲害了。
「說吧,」李長老看向她,「把你做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
小粉張了張嘴,聲音發顫:「我、我……」
「說!」李長老厲聲道。
小粉的眼淚唰地流下來,磕磕巴巴地開始交代。
原來昨日余尋煙走散之後,溫照晚立刻讓弟子們分頭去找。小粉原本和幾個師姐一塊兒往東邊搜,結果走到一條巷子口時,正好撞見阿蘿從裡面出來。
「阿蘿姐姐拉住我,說……說小師妹往西邊去了,讓我往那邊找,她去找其他人往東邊……」
小粉哭著說:「我不知道她是騙我的,我真的不知道……後來我往西邊找了一會兒,沒找到人,就回去和大家會合了。我、我以為她說的是真的……」
李長老冷冷地說:「你不知道她是騙你的?那你後來為什麼不說?」
小粉的身體抖了抖,低下頭不敢說話。
阿蘿在一旁急道:「李長老,這事跟小粉沒關係,是我讓她別說的!她、她之前不小心弄壞了劉璉師姐的簪子,我幫她瞞了下來,她就欠我一個人情……」
余尋煙聽到這裡,總算明白了。
怪不得小粉會幫忙,原來是有把柄在阿蘿手裡。
李長老看向小粉:「她說的是真的?」
小粉點點頭,淚流滿面:「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會出這麼大的事……」
李長老面無表情。
「你入門不久,被人拿捏也是情有可原。但知情不報,同樣有錯。」
她轉向阿蘿,目光凌厲起來:「至於你——」
阿蘿的臉色白了,低下頭不敢看她。
「你可知昨日是什麼情況?」李長老的聲音冷得像冰,「磁州集市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你把尋煙單獨丟在陌生地方,她現在失了憶,武功也忘了,萬一她出了事,你擔得起嗎?」
阿蘿的嘴唇發抖,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絲兒在一旁急道:「李長老,阿蘿她、她就是想讓小師妹吃點苦頭,沒想過會出事的……」
「沒想過?」李長老打斷她,「你們沒想過的事情多了!她要是真的出了事,你們拿什麼賠?」
絲兒也不敢說話了。
李長老深吸一口氣,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
「神相門規第七條:同門相害者,廢去武功,逐出師門。」
阿蘿的臉色瞬間慘白。
絲兒和小粉也愣住了,像是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李長老繼續說:「你們雖未釀成大禍,但行為惡劣,險些害了同門性命。按門規,理應廢去武功,逐出師門。」
阿蘿整個人癱軟在地,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
絲兒也哭了,連連磕頭:「李長老饒命!我們再也不敢了!」
小粉更是嚇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余尋煙看著她們,心裡五味雜陳。
她當然生氣。
昨天下午,她一個人在陌生街道上,被那個大漢盯上的時候,那種恐懼她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于歸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但廢去武功,逐出師門……
她看向阿蘿和絲兒,她們確實可惡,但真的應該受到這樣的懲罰嗎?
尤其是小粉,她只是被利用了,又不知道會出這麼大的事。
余尋煙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那個……李長老。」
李長老轉頭看她。
余尋煙鼓起勇氣說:「能不能,罰得輕一點?」
李長老挑眉:「你為她們求情?」
余尋煙下意識點頭,又搖搖頭:「也不是求情,就是覺得,廢去武功、逐出師門,好像有點太重了。」
她看了阿蘿一眼,繼續說:「阿蘿師姐確實做錯了事,應該受到懲罰。但她們畢竟沒有真的害死我,也沒有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後果。如果就這樣把她們逐出師門,她們以後怎麼辦?」
李長老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余尋煙硬著頭皮繼續說:「而且……把她們趕出去,她們在外面沒人管著,說不定會做出更過分的事。還不如留在師門裡,讓師父們好好管教。」
她說完,低下頭,不敢看李長老的臉色。
廂房裡一片寂靜。
阿蘿、絲兒、小粉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余尋煙,像是沒想到她會幫她們說情。
溫照晚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揚。
李長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倒是心善。」
余尋煙連忙說:「不是心善,是、是覺得這樣更好……」
李長老擺擺手,打斷她。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轉向跪在地上的三人,目光依然嚴厲,但語氣緩和了幾分。
「既然尋煙為你們求情,我便網開一面。」
阿蘿三人的眼睛亮了起來。
李長老繼續說:「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阿蘿,身為首惡,罰你面壁思過三個月,這三個月內不得踏出山門一步。另外,日後一年內,你的月例減半,用於補償小師妹受到的驚嚇。」
阿蘿連忙磕頭:「多謝李長老!多謝小師妹!」
李長老看向絲兒:「你是從犯,知情不報,罰你面壁一個月,月例減三成。」
絲兒也連連磕頭:「多謝李長老!多謝小師妹!」
最後是那個還在發抖的小粉。
李長老看著她,嘆了口氣:「你入門不久,又受人脅迫,本該從輕發落。但知情不報,同樣有錯。」
小粉的淚水還在流,拼命點頭。
李長老說:「罰你抄寫門規一百遍,三月之內交上來。另外,日後多跟著溫師姐學學,別再跟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
小粉哭著說:「是、是……多謝李長老!多謝小師妹!」
李長老擺擺手:「下去吧。」
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廂房裡只剩下李長老、溫照晚、余尋煙,還有一直站在門口沒說話的于歸。
李長老轉向余尋煙,目光複雜。
「你倒是心軟。」
余尋煙低下頭,小聲說:「也不是心軟,就是覺得,廢去武功真的太重了。她們還年輕,以後還有機會改正。」
李長老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你這樣想,倒也不錯。」
她站起身,對溫照晚說:「後續的事你處理,我先回去了。」
溫照晚行禮:「是,李長老慢走。」
李長老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余尋煙一眼。
「小丫頭,」她說,「有時候心軟是好事,但有時候,也要學會硬起心腸。」
余尋煙愣了愣,然後點點頭:「多謝長老教誨。」
李長老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她走後,溫照晚走過來,拍拍余尋煙的肩膀。
「做得不錯。」
余尋煙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就是覺得……」
「我知道,」溫照晚笑了,「你覺得她們罪不至死,也怕她們離開門派後更無法無天。對嗎?」
余尋煙點點頭。
溫照晚說:「這樣想沒錯。有時候,留在門裡受管教,比趕出去自生自滅更好。李長老也是這個意思,不然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她們。」
余尋煙鬆了一口氣。
溫照晚又說:「不過,你也要記住李長老的話。心軟是好事,但不能濫用。有些人,不值得你心軟。」
余尋煙認真地點頭:「我知道了,溫師姐。」
溫照晚笑了笑,轉身出去了。
廂房裡只剩下余尋煙和于歸。